第184章 只有你是夫君吗8.0

那天是立秋。

柯秩屿在药圃里蹲了一下午,把那几垄快要枯的黄精挖出来,切成片,摊在竹匾上晒。

萧祇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他干活。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柯秩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圃边的泥地上。

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衣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萧祇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来。”

柯秩屿没让,把手里的黄精根须择干净,放进竹篮里:

“快完了。”

萧祇没走,蹲在他旁边,看他择。

柯秩屿的手指很稳,捏着根须一抖,泥土簌簌落下,再把烂掉的须根掐掉,扔在一边。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那根被他掐掉的烂须捡起来,扔进远处的簸箕里。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闲得慌?”

“嗯。”

柯秩屿把最后一棵黄精择完,站起来,把竹篮提到廊下。

萧祇跟在他后面,把簸箕里的烂须倒进后院堆肥的坑里。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等萧祇回来,柯秩屿已经把竹匾端到院子里晒着了,自己坐在廊下那把椅子上。

萧祇走过去,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替他把指甲缝里的泥挑干净。

用一根细竹签,挑得很仔细,每挑完一根手指就吹一下,把泥屑吹掉。

柯秩屿由他弄着,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头,不急不慢。

挑完十根手指,萧祇把竹签扔了,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没有茧,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嘴唇亲了亲掌心,然后松开:

“我去做饭。”

柯秩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

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晚风吹散了。

晚饭是两菜一汤。

清炒的时蔬,一条蒸鱼,一碗蛋花汤。

萧祇的手艺这些年长进了不少。

柯秩屿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萧祇面前。

萧祇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萧祇洗碗。

柯秩屿在院子里收竹匾,把晒了一下午的黄精片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

天快黑了,最后一线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院墙上的瓦染成暗红色。

萧祇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他蹲在地上,把布袋口扎好,放进廊下的木箱里,站起来,转过身,看见萧祇站在那儿:

“看什么?”

“看你。”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里。

萧祇跟上去,把门关了,但没落栓。

这个院子不需要落栓,方圆半里没有第二户人家。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灯没吹。

萧祇侧躺着,面朝柯秩屿。

柯秩屿仰面躺着,看着屋顶。

屋顶的木头横梁上有一道裂缝,去年就有了,今年好像变宽了一点。

“明天我上去补一下。”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急,又不会塌。”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握住。

柯秩屿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哥。”

萧祇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

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夫君。”

柯秩屿的眼神动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他看着萧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意,很认真。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叫了一声:

“夫君。”

“嗯。”

萧祇盯着他,等他叫回来。

柯秩屿没叫,他把萧祇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按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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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祇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不急不慢。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称呼:

“只有你是夫君吗?”

萧祇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不是质问,是陈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满。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萧祇的脸。

“你想让我叫什么?”

萧祇把他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抽出来,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

柯秩屿平躺着,仰着脸看着他。

萧祇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柯秩屿的额头上。

柯秩屿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手指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下颌线上,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

“萧祇。”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嘴角:

“不对。”

柯秩屿把他的脸捧住,拇指按在他颧骨上,嘴唇动了动:

“阿祇。”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不是这个。”

萧祇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等了一会儿,柯秩屿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直接递过来的,没有经过嘴唇:

“夫君。”

萧祇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柯秩屿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耳根是红的。

萧祇看见了,他把脸埋回柯秩屿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柯秩屿由他抱着,手指在他发间慢慢梳过,一缕一缕,不急不慢。

过了很久,萧祇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出来:

“再叫一次。”

柯秩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夫君又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有虫叫,一声接一声,很响。

萧祇闭着眼,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第二天一早,萧祇搬了梯子,爬到屋顶上去补那道裂缝。

柯秩屿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

萧祇把和好的泥灰填进裂缝里,用刮刀抹平,往下看了一眼。

柯秩屿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萧祇朝他喊了一声:

“夫君。”

柯秩屿没应,萧祇又喊了一声。

柯秩屿低下头,把手里的竹匾翻了个面,继续晒他的黄精。

萧祇趴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把刮刀插进泥灰桶里,仰面躺倒在屋顶上,看着天上那几朵云。

云走得很快,从东边往西边飘,一片追着一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通州那个小客栈里,他第一次叫柯秩屿“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最亲密的称呼了。

后来他喊他“阿祇”,再后来他什么都不用喊,一个眼神就够了。

但昨晚那两个字不一样,不是称呼,是交付。

把他整个人,从身到心,从过去到将来,全部交付出去。

萧祇从屋顶上坐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柯秩屿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他顺着梯子爬下来,在药圃边上找到他。

柯秩屿蹲在那儿,在给新种的草药浇水。

水壶是旧的,壶嘴有些歪,水流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的。

萧祇在他旁边蹲下,拿过他手里的水壶,替他把剩下的几垄浇完。

柯秩屿蹲在旁边看着他浇,没有走。

萧祇浇完最后一垄,把水壶放在一边,侧过脸看着他:

“夫君。”

柯秩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他身边走过去:

“别叫了。”

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他的袖口:

“那我晚上再叫。”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屋内。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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