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重见天日的窄刀

萧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人群。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

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楚玉庭站在萧祇和那上百人之间,侧过身,面朝萧祇。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在楚宅吃饭时一样,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萧公子,在找谁?”

楚玉庭把手拢进袖子里,微微偏头:

“找秩屿?让你失望了。

他在家看账本——楚家上个月的账目还没清完,他走不开。

不过你放心,等他看完,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了。”

他顿了顿,“当然,是告诉他你葬在哪儿。”

他身后传来几声低笑,很快被压下去。

萧祇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血从左臂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被火把的光照得发黑。

他没有去管。

他看着楚玉庭,目光从楚玉庭的脸上移到楚玉庭身后那些人的脸上。

铁刀门那个被他打伤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脖子伤口结了黑痂。

他看见萧祇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人,又停住。

宋清远往前走了一步,长剑依旧没有出鞘,但他的左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萧公子,正道盟查了这些年你们杀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

幽冥府、寒鸦、阴山、通州——哪一笔血债不是你欠的?

还有那位医仙,活人不医,只医将死之人,好大的名头。

可他都医了什么人?

替黑蛟帮的独子续命,替寒鸦的大当家接骨,替谁治过真正该治的人?

他跟在你身边,一个杀人,一个救人。

杀的救的都是同一批人。

这叫行医?这叫帮凶。”

幽冥府的独眼老者接上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谢云山是正道盟的长老,你说杀就杀。

鬼哭崖一役,我幽冥府死伤三十余人。

阴山脚下,寒鸦二当家尸骨未寒。

还有通州码头那批兵器和假药——影子,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你杀的人,哪一个是官府判了的?你凭什么?”

寒鸦的四当家从人群里挤出来,独眼里烧着火:

“秃鹫跟了我二十年,他死了,

连句交代都没有。

影子,今晚你跑不掉。”

众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他杀了自己的师兄,有人说他截了自家的货,有人纯属跟着起哄,

想分一杯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把萧祇淹没在里面。

楚玉庭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着萧祇,语气平缓,像在品评一匹布料的好坏:

“秩屿是个好孩子。

聪明、沉稳、肯学。

账本上手半个月就看懂了,铺子里的掌柜们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他从前跟着你,吃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肯跟我回来吗?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亲人。

是因为他不想再过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他想有个家,想有正常的生活,想每天醒来不用想着今天要杀谁、今天谁会来杀他。

这些东西,你给不了他。”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萧祇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想想,他跟你在一起的这五年,有几天是安稳的?

哪天不是在逃命、在躲藏、在杀人?

他不是你的人,他是他自己。

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萧祇站在那里,被上百人围着,被上百张嘴数落着。

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苍白的,沾着血。

他没有看楚玉庭,没有看宋清远,没有看独眼老者和四当家。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黑暗中的城墙上。

楚玉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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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屿这个人,你跟他相处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

他太冷了。

冷到什么程度呢?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不在乎我,不在乎楚家,不在乎这个世上的任何人。

你以为他这些年跟着你,是因为在乎你?”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去处。

现在找到了,他就不在乎你了。”

萧祇的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落在地上。

枯草被火把烤得发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看着那些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憋了很久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庭,看着宋清远,看着独眼老者和四当家,看着那上百个举着火把的人。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荒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玉庭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城墙方向过来,不紧不慢,踩在枯草上,沙沙沙。

火把的光往那边照,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裤管。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走到荒地边缘,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

“谁允许你们动他了?”

楚玉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嘴唇张了张,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

“看账本?”柯秩屿从阴影里走出来,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清冷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从楚玉庭脸上移开,扫过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

扫过那上百个举着火把的人,最后落在荒地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

他的脸很白,白得发灰。

他的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也看着他。

火把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烧得很快。

柯秩屿把手里的刀换到左手,朝萧祇的方向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沙沙响,像北地的雪地里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声音。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那上百个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拢,攥紧。指节泛白,和五年前在破庙里攥着这把刀时一样用力。

那把刀,萧祇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初遇那天晚上,柯秩屿膝上横着的那把窄刀。

刀身崩了好几个口子,刃口磨了又磨,比原来窄了一圈,刀柄的麻绳换过好几次,但形制没变。

他以为柯秩屿早就把这把刀丢了,或者留在药王谷的石洞里了。

没想到一直带在身边,带了五年,从北地到通州,从通州到苏州。

只是再也没用过。

萧祇看着那把刀,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破庙里的月光、那个浑身是血却眼神死寂的少年、那第一刀抵在他后颈上的冰凉触感。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左臂的伤口不疼了。

宋清远的长剑出鞘。

独眼老者的刀举起来了。

四当家的鬼头大刀扛上了肩头。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上百个人,上百把刀。

但在柯秩屿站在萧祇身前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怕,是他们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柯秩屿只是把刀藏起来了,藏在药箱底下。

藏在那些瓷瓶和银针后面,藏在“医仙”这个名号的最深处。

今天他把刀拿出来了,此刻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刀还是那把刀,人也还是那个人。

那个在破庙里用刀尖抵住萧祇后颈的人,那个在谢云山面前一掌断命的人,

那个在阴山脚下让寒鸦二当家忌惮后退的人。

他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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