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知无理的要求

萧祇带着一脑子挥之不去的混乱和晨起那股陌生的燥热回到护院舍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同屋的几个护院还在鼾声大作,他悄无声息地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盯着屋顶横梁,眼神阴郁。

身体里那股悸动已经平复,但留下了一种空落落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或者……被点燃了,却找不到出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柯秩屿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清气,这让他的烦躁更甚。

接下来的几日,萧祇的巡逻变得心不在焉。

他不再满足于远远看着静澜院,而是有意无意地,总会“路过”东厢附近,或者干脆在交接班后,找个由头在那片区域多待一会儿。

他看见柯秩屿每日辰时准时提着药箱去静澜院,午后又去一次,有时傍晚还要去诊一次脉。

狄府的下人议论纷纷,都说少爷的病这次是真有起色了,那位年轻的柯医师是有真本事的。

第七日中午,萧祇借故在东厢外那片竹林里“检查是否有蛇虫”,耳朵却竖着听静澜院方向的动静。

门开了,柯秩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王管家,还有……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的狄云。

萧祇眼神一凝。

狄云依旧瘦削,脸色还是苍白,但腰背挺直了些,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微微眯眼看着冬日的阳光。

他脸上有一种久病初愈的生机。

“今日日头好,少爷能出来走这几步,真是……”王管家语气激动。

柯秩屿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不宜久站,稍作停留便回屋吧。

午后可按我昨日教的法子,在屋内缓行半刻钟。”

狄云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柯秩屿身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萧祇觉得刺眼无比的专注。

“柯医师,我今日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夜里也只醒了一次。”

“嗯,脉象也比前几日有力。”

柯秩屿颔首,

“药方明日再调,可稍减安神之品,加一味益气生津的。”

“都听柯医师的。”

狄云温顺地说,嘴角甚至扯出了笑意。

萧祇藏在竹林后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牙关无意识地咬紧了。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狄云看柯秩屿的眼神,让他想起那些被柯秩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总是带着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仰赖。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甚至有点隐秘的得意——看,只有我能这样靠近他,只有我能看到他清冷外表下的所有样子。

可现在,这目光只让他觉得胸口闷堵,一股无名火在肺腑间烧灼。

他想冲过去,把柯秩屿拉走,挡住那病秧子的视线。

“柯医师,”

狄云又开口,声音还有些虚,但清晰了许多,

“我听王管家说,您是药王谷的杂役医师?以您的医术,为何……”

“机缘而已。”

柯秩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少爷该回屋了,勿受风。”

王管家连忙应声,和丫鬟一起搀着狄云往回走。

狄云转身前,又看了柯秩屿一眼,那眼神让萧祇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直到静澜院的门关上,柯秩屿才转身,似乎往竹林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才提着药箱往东厢走。

萧祇从竹林后闪出,几步跟了上去,在柯秩屿推开东厢房门时,几乎是挤着他进了屋,反手关门落栓。

“他都能下地走路了?”

萧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

柯秩屿放下药箱,转身看他:

“病情好转,自然能稍作活动。你今日不当值?”

“刚换班。”

萧祇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看你那眼神,你没觉得不对劲?”

柯秩屿微微蹙眉:

“什么眼神?病人对医者的信赖而已。”

“只是信赖?”

萧祇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柯秩屿身上沾染的熏香,这让他更加烦躁,

“柯秩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病秧子对你……”

“萧祇。”柯秩屿打断他,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是一片坦然的平静,

“我是去治病的。他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眼神太过清澈,反而让萧祇那股邪火发不出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质问?以什么立场?警告?凭什么?

最终,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别开脸,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灌了几口冷水,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

柯秩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一个油纸包。

“给你留的。厨房今早送来的栗子糕,没动过。”

萧祇动作一顿,转过头。

油纸包里的糕点还带着点余温,是他喜欢的味道。

胸口那股莫名的火气,突然就被这小小的油纸包戳破了一个口子,漏出些酸涩又柔软的东西来。

他接过,捏了一块塞进嘴里,不算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码头那边,”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低,

“有什么新动静?”

萧祇嚼着糕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但语气还是有些硬邦邦的:

“有。昨夜子时,又来了一艘船,不大,但吃水深。

下来了三个人,都戴着斗笠,直接进了货仓。

我摸到近处听了听,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提到了‘交割’和‘北边来的客人’。

那三个人的气息……比之前那两个还强,尤其是中间那个,脚步虚浮得像没沾地,但给我的感觉最危险。”

“幽冥府的高手。”

柯秩屿眉头微锁,

“看来他们等的人或东西快到了。‘山河社稷图’一旦交割,很可能会立刻转移。”

“我跟定他们。”

萧祇吃完最后一块栗子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阴冷,

“狄云这边,你还要多久?”

“再调养五六日,便能稳住。

届时开个长久调理的方子,便可脱身。”

柯秩屿估算着,

“狄魁答应半月之期,如今已过七日,再有五六日,我提出离开,他应当不会强留。”

“五六日……”萧祇咀嚼着这个时间,看向柯秩屿,

“到时候,我们一起走。不管‘山河社稷图’的事有没有眉目,这狄府都不是久留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柳氏今天没再找你?”

“没有。但她身边的丫鬟,这两日总在静澜院外‘偶遇’王管家,打听病情细节。”

柯秩屿语气微冷,

“王管家是个忠心的,但嘴不严。

狄云病情好转,对有些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萧祇眼神一厉:

“她敢动歪心思,我就……”

“萧祇。”柯秩屿再次打断他,目光沉静,

“我们是来探查线索,不是来卷入狄府内斗的。其他的,只要不碍着我们的事,不必理会。”

萧祇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头,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他忽然伸手,抓住柯秩屿的手腕,力道不小。

“那你答应我,离那病秧子远点。

诊脉就诊脉,别让他靠太近,别对他笑,别……别用那种耐心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要求有多无理取闹,甚至有些幼稚。

但他控制不住。

柯秩屿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萧祇。

少年紧绷的脸上,除了惯有的阴沉,还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慌乱和占有欲。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柯秩屿的心跳,偷偷地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萧祇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渐渐松懈,眼底那一丝强撑的凶悍褪去,换上忐忑,像是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却又倔强地不肯松手。

“……我尽量。”

最终,柯秩屿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祇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暖流冲散了所有烦躁。

他喉结动了动,手上力道彻底放松,却也没松开,只是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柯秩屿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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