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许久没有的“缓缓”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轻轻摇晃。

萧祇抱着柯秩屿,脸埋在他肩窝,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闷声道:“两天了。”

“嗯。”柯秩屿应了一声。

“这次我们分开了两天。”

“嗯。”

“以后别分开那么久。”

柯秩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发顶被马车颠得有些散乱,露出一小截后颈。

“好。”他说。

萧祇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知道这个“好”只是当下的应允,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听到这个字,他还是觉得胸口那团火稳了许多。

马车又走了一段,萧祇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拂柳夫人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柯秩屿合上书:

“实话。”

萧祇皱眉:

“全部?”

“该说的说。”

柯秩屿语气平淡,

“柳芸死了,残片被她藏在只有狄莺知道的地方,狄莺现在没想好怎么处置。

幽冥府抓了狄莺,我们救的。

永丰票号的钥匙和密码拿到了,但东西是给狄莺的,我们没动。”

“她会信?”

“会。”

柯秩屿道,

“听风楼的眼线遍布襄州,这些事她多半已经知道了七八成。

我们说的,和她知道的能对上就行。”

萧祇想了想,又问:

“那黑风岭的事呢?”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黑风岭山坳里那场厮杀,他们杀了柳芸、春杏、麻婆婆,还有十几个护卫。

所有在场的人,全死了。

没有活口,没有证人。

除了拂柳夫人从种种线索中推测,没人能确定是他们干的。

“她问,就认一半。”

柯秩屿道,

“可以说我们在场,但人不是我们杀的。

是幽冥府的人追上来,和柳芸的人火拼,两败俱伤,我们只是捡了便宜。”

萧祇点头。

这个说法说得通。

当时确实有幽冥府的人参与——虽然他们后来也被萧祇杀了,但外人不知道。

“如果她不问呢?”萧祇又问。

柯秩屿看他一眼:“那就不说。”

萧祇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他就喜欢柯秩屿这样,对谁都留一手,从不把底牌全亮出去。

除了对他。

他重新靠回柯秩屿肩上,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

“拂柳夫人对我们不错。”

他闷声道,

“但我还是不信她。”

“知道。”

“这世上,我只信你。”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停了。

萧祇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却没改口,也没解释,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柯秩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祇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我也只信你”,只是一个“嗯”。

但萧祇知道,这已经是柯秩屿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他抱着柯秩屿腰的手臂收紧了些,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微微扬起。

马车继续向前,洛水渐近。

——————————————

拂柳夫人在洛水上游的一处临水别院等他们。

院子不大,却精致。

青瓦白墙,几丛翠竹,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水边的凉亭。

凉亭里摆着茶案,拂柳夫人正坐在案边,慢悠悠地抽着那支鎏金烟杆。

见两人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在萧祇和柯秩屿身上转了一圈,两人走得极近,肩膀几乎贴着。

拂柳夫人唇角微勾,什么都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两人落座。

“茶还是酒?”

拂柳夫人问。

“茶。”柯秩屿道。

拂柳夫人亲自斟了两杯,推过去。

“狄莺的事,老余传消息回来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人送到了江南,已经安顿下来。那片残片,她暂时没去取。”

萧祇眼神微动,消息传得真快。

“她怎么说?”柯秩屿问。

“她说,还没想好。”

拂柳夫人笑了笑,

“是个聪明的丫头。

知道自己保不住,又舍不得给出去,就先放着。

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萧祇没说话。

狄莺的选择,和他们无关。

拂柳夫人放下茶杯,看向两人:

“襄州的事,你们办得不错。

柳芸死了,幽冥府和机巧阁的冲突也挑起来了,残片的线索虽然断了,但至少没落到幽冥府手里。

听风楼欠你们一个人情。”

柯秩屿道:

“我们也有事想请教夫人。”

“说。”

“十五年前的漕银失踪案。”

柯秩屿看着她,

“夫人上次说,此案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可知道更多细节?”

拂柳夫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柯秩屿,目光变得有些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神色不变:“好奇。”

拂柳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萧祇。

萧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很,显然对这个问题很在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好奇?”

她吐出一口烟,

“也罢,我不问你们为什么问。

但这件事,不是那么好查的。”

她放下烟杆,缓缓道:

“漕银失踪案,发生在十五年前。

当时江南三州的漕银,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在运往京城的途中凭空消失。

押运的官员、护卫、船工,一共两百多人,全部被杀,尸体沉入江底。

案子轰动朝野,最后却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萧祇皱眉。

“查不下去。”

拂柳夫人道,

“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

当时负责此案的是刑部侍郎周明远,查了三个月,突然暴毙。

接手的官员查了一个月,主动请辞。

再后来,朝廷就下令封存卷宗,不许再提。”

柯秩屿问:

“周明远是怎么暴毙的?”

“说是急病,但坊间都传,是被人灭口。”

拂柳夫人看他一眼,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份押运漕银的路线勘舆图。”

萧祇心头一跳。

“那份图上,标注了一条秘密水道,可以绕过所有官府的关卡,直达京城。

按理说,押运官应该走官道,为何会走那条水道?”

拂柳夫人冷笑,

“除非,有人事先把路线改了,让船队自投罗网。”

柯秩屿和萧祇对视一眼。

“后来,那份图就失踪了。”

拂柳夫人道,

“但有传言说,它被分成了几份,藏在了‘山河社稷图’的残片里。

所以这些年,幽冥府才像疯了一样四处找那玩意儿。”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你们若想查这个案子,最好想清楚。

十五年了,多少人死在这上面,不差你们两个。”

萧祇淡淡道:

“我们只是问问。”

拂柳夫人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忽然笑了: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流淌的洛水。

“公孙冶那边,欠你们一个人情。

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你们随时可以调用一次。”

她回过头,

“至于听风楼,还是老规矩——公平买卖。

你们需要消息,拿东西来换。”

柯秩屿起身,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

拂柳夫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别院,上了马车,萧祇才低声道:

“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嗯。”

柯秩屿坐进车厢,

“但她不会全告诉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不全告诉她。”

柯秩屿看他一眼,

“她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利用。”

萧祇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又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刚才那会儿,没抱够。”

萧祇闷在他肩头,声音含糊,

“现在补上。”

柯秩屿抬起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

萧祇微微一颤,随即抱得更紧。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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