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两小只
飞行器停在公寓楼下时，嘟嘟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到了吗到了吗？”他把小脸贴在玻璃上，挤出一小小团肉。
“到了。”沈确解开安全带，绕到另一边把嘟嘟抱下来。
嘟嘟站在陌生的楼门口，仰着小脑袋往上数楼层。数到三就乱了，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把手指举着：“爹爹住在……住在……”
“三楼。”沈确说。
“三楼！”嘟嘟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记住。
林浩宇背着双肩包跟在他旁边，两个小团子并排站着，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那扇还关着的单元门。
陆璟提着行李走过来，发现沈确没动。
“怎么了？”
沈确看着那扇门，顿了两秒。
“……没什么。”
他上前刷卡，门开了。
楼道里很安静，墙壁是干净的浅灰色，楼梯间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嘟嘟走得很慢，一只手牵着沈确，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把脚尖探出去，再稳稳落下。
三楼。沈确停在门前。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门开了。
嘟嘟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去。他探出小脑袋，往里张望。
客厅不大，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沙发是浅灰色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像是主人只是临时起身。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书架。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
嘟嘟眨眨眼睛，小嘴微微张开。
“爹爹……”他小声说，“这就是爹爹的家吗？”
“嗯。”沈确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这也是嘟嘟的家。”
嘟嘟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沙发边，伸手摸了摸靠垫，软软的。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看那本扣着的书，封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走到书架前，仰起脖子，从最底下看到最顶上。
“好多好多书呀～”他喃喃道。
然后他走到窗边，踮起脚，努力去看那盆绿萝。
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嘟嘟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片。
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嘟嘟收回手，扭头看向沈确，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它认识嘟嘟吗？”
沈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嘟嘟站在自己的窗边，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上。
“现在认识了。”他说。
嘟嘟笑起来，又把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另一片叶子。
林浩宇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不敢进来。
沈确回头看见他：“浩宇？”
林浩宇小声道：“沈叔叔，我鞋上有土。”
沈确低头，看见他运动鞋边缘沾了一点医院花园里的湿泥。
“没关系。”沈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进来吧。”
林浩宇这才敢迈进门，把鞋脱了，规规矩矩穿上拖鞋，走了两步。拖鞋有点大，走路的时候脚跟会从后面露出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走到嘟嘟旁边，两个小团子并排站在窗边，一起仰头看那盆绿萝。
“嘟嘟，”林浩宇小声说，“你爹爹家的叶子比我家的多好多呀。”
“嗯嗯！”嘟嘟点头，“爹爹可会养花啦！”
“我妈妈也会养，但是她养死了。”
“……”
陆璟把行李放在玄关，走进客厅，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两个小孩站在窗边看绿萝，沈确站在书架前，把刚才嘟嘟碰歪的那本书扶正。
林浩宇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来家访的教导主任。
嘟嘟抱着小兔子玩偶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
“浩宇哥哥，”嘟嘟问，“你怎么不动了？”
林浩宇：“我在乖呢。”
“可是乖也可以动的呀。”
林浩宇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动了。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重新走到书架前。
“好多书哦。”他仰着脖子。
“对呀对呀！”嘟嘟跟过来，“爹爹的书好多好多！”
“那嘟嘟你看过吗？”
“没有。”嘟嘟诚实地说，“字太多了，眼睛会累累的。”
林浩宇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指着最下面那一排：“这些也是吗？”
“对呀。”
“你爹爹全部看过吗？”
“肯定的，爹爹很厉害的！”
林浩宇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后也要看这么多书。”
“那浩宇哥哥也会很厉害的！”
林浩宇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然后他发现了茶几上那本扣着的书，封面朝下。他看了两眼，没有伸手去翻。
“这个是爹爹正在看的。”嘟嘟解释，“不能动哦。”
“我知道了。”林浩宇说，“妈妈的书我也不能动的。”
两个小团子在茶几前面站了一会儿，像在瞻仰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然后嘟嘟拉起他的手：“浩宇哥哥，来看花花！”
他又把林浩宇拉回窗边，指着那盆绿萝。
“这个！爹爹养的花花！”
林浩宇凑近了看，鼻尖差点碰到叶子。
“它叫什么名字？”
嘟嘟愣了一下，扭头朝厨房喊：“爹爹！花花的叫什么名字呀？”
沈确正在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闻言探出头。
“这个是叫绿萝。”
“绿萝！”嘟嘟转回头，认真对林浩宇说，“它叫绿萝！”
林浩宇点点头，记住了。
“我妈妈也养过花。”他说，“是红色的，会开很大一朵。”
“后来呢？”
“后来死了。”
嘟嘟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绿萝你可要好好活着呀。”他小声说。
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陆璟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玩具盒子。
“这个。”他递给嘟嘟，“之前放在医院忘了拆。”
嘟嘟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那套他念叨了好几天的拼搭积木，可以搭成星舰和小飞船。
“浩宇哥哥！我们一起玩！”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一起，开始研究怎么拆包装。
陆璟在旁边试图帮忙，被嘟嘟礼貌地拒绝了。
“粑粑，嘟嘟自己可以的。”
五分钟后，包装还没拆开。
又五分钟后，林浩宇开始用牙咬。
陆璟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包装撕开一道口子。
嘟嘟和林浩宇同时抬头，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谢粑粑！”
“谢谢陆叔叔！”
然后地毯就成了战场。
星舰、飞船、空间站，在短短二十分钟里被搭建起来，又在三分钟内被不小心碰倒，重建，再碰倒，再重建。
陆璟从被指派为“空间站维修工”，到“星舰驾驶员”，到“被外星人绑架的人质”，角色转换丝滑流畅。
“粑粑你被绑架了！”
“嗯，然后呢？”
“然后浩宇哥哥来救你！”
林浩宇举起手里的飞船模型，表情严肃：“陆叔叔，我来救你了！”
“谢谢你，浩宇舰长。”
“不用谢！”
沈确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陆璟盘腿坐在地毯上，被一堆积木包围，左腿绑着一根红色丝带（嘟嘟说是“外星人的绳子”），右手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空间站模型。
嘟嘟趴在他背后，正在研究怎么把另一个飞船卡进他的衣领。
林浩宇站在茶几旁边，举着飞船模型，表情视死如归。
沈确靠在门框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草莓，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
“休息一下吧。”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过来。
“草莓！”嘟嘟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林浩宇也拿了一颗，小口小口地啃。
沈确在沙发边上坐下，看着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小朋友。
嘟嘟咽下草莓，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高高举起。
“爹爹吃！”
沈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草莓吃了。
“甜吗？”嘟嘟期待地问。
“甜。”
嘟嘟开心地晃了晃脚。
林浩宇在旁边看着，默默放下自己手里那颗，也挑了一颗大的，转身递给陆璟。
“陆叔叔吃。”
陆璟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浩宇。”
林浩宇抿着嘴，小小地笑了一下。
吃完草莓，两个人又回到地毯上继续玩。
这回嘟嘟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塔。
“这个是嘟嘟的星舰！”他宣布，“最大最大的！”
林浩宇在旁边搭了一个小一点的。
“这个是浩宇哥哥的星舰！”
“那我们一起飞！”
两个星舰在地毯上并行，越过枕头山，越过茶几峡谷，降落在沙发垫星球上。
“浩宇哥哥，”嘟嘟忽然问，“你以后想当什么呀？”
林浩宇想了想：“我爸爸说，可以当军人，也可以当工程师。”
“那你呢？”
“我想开星舰。”林浩宇说，“开很大很大的那种。”
“哇！”嘟嘟眼睛亮了，“那嘟嘟以后坐浩宇哥哥的星舰！”
“好呀！”林浩宇认真点头，“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真的吗？”
“真的。”
嘟嘟开心了，把自己的小星舰往前推了推：“那这个送给浩宇哥哥！”
“可是这是你最喜欢的。”
“没关系，嘟嘟还有别的！”
林浩宇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星舰，看了很久。
“谢谢嘟嘟。”他小声说。
夕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门铃响了。
陈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来接这个皮猴子。”她笑着往里看，“浩宇，该回家了。”
林浩宇正趴在地毯上和嘟嘟比赛谁搭的积木高，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嘴巴瘪下来。
“……妈妈。”
“明天还要上学呢。”陈薇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沈叔叔和陆叔叔也要休息，你都打扰人家一天了。”
林浩宇低下头，没说话。
嘟嘟也放下了手里的积木，小脸皱成一团。
但他知道浩宇哥哥是要回家的。
他站起来，走到林浩宇面前，认真地说：“浩宇哥哥，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林浩宇抬起红红的眼睛：“下次是什么时候？”
嘟嘟想了想，扭头看向沈确。
沈确说：“等嘟嘟身体好了就可以一起玩。”
“那嘟嘟什么时候好？”
“很快了。”
林浩宇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背好自己的小书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朝嘟嘟挥挥手。
“嘟嘟再见。”
“哥哥再见！”
陈薇又谢过沈确和陆璟，牵着儿子离开了。
门关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嘟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小脸上有点空落落的。
陆璟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怎么了？”
嘟嘟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浩宇哥哥走了。”
“嗯。”
“他回家啦。”
“嗯。”
嘟嘟把脸埋进陆璟肩窝，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爹爹呢？”他问。
“在这儿呢。”沈确走过来。
嘟嘟朝他伸出手：“抱抱。”
沈确接过他。
嘟嘟趴在沈确肩膀上，像只小考拉，一动不动的。
到了晚上，嘟嘟洗完澡，坐在床的中间。
沈确刚把换下来的衣服收好，转身就看见儿子端端正正坐在浅灰色的被子上，左边拍拍，右边拍拍，像只规划领地的小猫。
“爹爹！”嘟嘟抬起头，“嘟嘟睡这里！”
他拍了拍正中间的位置。
沈确“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嘟嘟又等了等，歪着小脑袋往卧室门口张望。
他又等了等。
又张望了一下。
“爹爹。”嘟嘟拉长声音。
“嗯。”
“粑粑呢？”
沈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在外面呢。”
嘟嘟眨眨眼睛，从床上滑下去，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往客厅跑。
陆璟正站在沙发床边，弯腰研究怎么把铺好的床单叠回去。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头。
“怎么了，嘟嘟？”
嘟嘟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头发还湿漉漉地支棱着几根。
“粑粑，”他理直气壮，“你怎么不来睡觉呀？”
陆璟看了眼身后的沙发床，又看了眼卧室的方向。
“爸爸睡这里就可以了。”他说。
嘟嘟皱起小眉头。
他看看沙发床，又看看卧室的门，又看看陆璟。
“为什么呀？”他问。
陆璟顿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爸爸想睡在这里。”
嘟嘟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住陆璟的手指。
“可是，”他认真地说，“一家人是要睡一起的呀。”
陆璟没说话了。
嘟嘟又拉了拉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嘟嘟仰起的小脸，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卧室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沈确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璟和沈确对视了两秒。
“好。”他说。
嘟嘟满意了，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爹爹！”他一边走一边宣布，“粑粑来睡觉了！”
沈确往旁边让了让，让一大一小两个人从门口挤进来。
陆璟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停顿了半拍。
嘟嘟疑惑，嘟嘟不解：“爹爹，粑粑耳朵为什么红了呀。”
沈确没说话。
嘟嘟又小声说：“爹爹，你的耳朵为什么也红了？”
沈确：“……”
嘟嘟已经爬回床中间，重新开始分配位置。
嘟嘟躺在正中间，左边是爹爹的桃子味，右边是粑粑的雪松味，混在一起，香香的。
灯关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的夜光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
嘟嘟把两只小手伸出来，左手握住沈确的手指，右手握住陆璟的手指。
“爹爹。”他小声喊。
“嗯。”
“粑粑。”
“嗯。”
“到了吗到了吗？”他把小脸贴在玻璃上，挤出一小小团肉。
“到了。”沈确解开安全带，绕到另一边把嘟嘟抱下来。
嘟嘟站在陌生的楼门口，仰着小脑袋往上数楼层。数到三就乱了，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把手指举着：“爹爹住在……住在……”
“三楼。”沈确说。
“三楼！”嘟嘟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记住。
林浩宇背着双肩包跟在他旁边，两个小团子并排站着，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那扇还关着的单元门。
陆璟提着行李走过来，发现沈确没动。
“怎么了？”
沈确看着那扇门，顿了两秒。
“……没什么。”
他上前刷卡，门开了。
楼道里很安静，墙壁是干净的浅灰色，楼梯间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嘟嘟走得很慢，一只手牵着沈确，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把脚尖探出去，再稳稳落下。
三楼。沈确停在门前。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门开了。
嘟嘟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去。他探出小脑袋，往里张望。
客厅不大，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沙发是浅灰色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像是主人只是临时起身。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书架。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
嘟嘟眨眨眼睛，小嘴微微张开。
“爹爹……”他小声说，“这就是爹爹的家吗？”
“嗯。”沈确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这也是嘟嘟的家。”
嘟嘟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沙发边，伸手摸了摸靠垫，软软的。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看那本扣着的书，封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走到书架前，仰起脖子，从最底下看到最顶上。
“好多好多书呀～”他喃喃道。
然后他走到窗边，踮起脚，努力去看那盆绿萝。
绿萝的藤蔓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嘟嘟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片。
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嘟嘟收回手，扭头看向沈确，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它认识嘟嘟吗？”
沈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嘟嘟站在自己的窗边，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上。
“现在认识了。”他说。
嘟嘟笑起来，又把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另一片叶子。
林浩宇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不敢进来。
沈确回头看见他：“浩宇？”
林浩宇小声道：“沈叔叔，我鞋上有土。”
沈确低头，看见他运动鞋边缘沾了一点医院花园里的湿泥。
“没关系。”沈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进来吧。”
林浩宇这才敢迈进门，把鞋脱了，规规矩矩穿上拖鞋，走了两步。拖鞋有点大，走路的时候脚跟会从后面露出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走到嘟嘟旁边，两个小团子并排站在窗边，一起仰头看那盆绿萝。
“嘟嘟，”林浩宇小声说，“你爹爹家的叶子比我家的多好多呀。”
“嗯嗯！”嘟嘟点头，“爹爹可会养花啦！”
“我妈妈也会养，但是她养死了。”
“……”
陆璟把行李放在玄关，走进客厅，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两个小孩站在窗边看绿萝，沈确站在书架前，把刚才嘟嘟碰歪的那本书扶正。
林浩宇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来家访的教导主任。
嘟嘟抱着小兔子玩偶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
“浩宇哥哥，”嘟嘟问，“你怎么不动了？”
林浩宇：“我在乖呢。”
“可是乖也可以动的呀。”
林浩宇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动了。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重新走到书架前。
“好多书哦。”他仰着脖子。
“对呀对呀！”嘟嘟跟过来，“爹爹的书好多好多！”
“那嘟嘟你看过吗？”
“没有。”嘟嘟诚实地说，“字太多了，眼睛会累累的。”
林浩宇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指着最下面那一排：“这些也是吗？”
“对呀。”
“你爹爹全部看过吗？”
“肯定的，爹爹很厉害的！”
林浩宇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后也要看这么多书。”
“那浩宇哥哥也会很厉害的！”
林浩宇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然后他发现了茶几上那本扣着的书，封面朝下。他看了两眼，没有伸手去翻。
“这个是爹爹正在看的。”嘟嘟解释，“不能动哦。”
“我知道了。”林浩宇说，“妈妈的书我也不能动的。”
两个小团子在茶几前面站了一会儿，像在瞻仰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然后嘟嘟拉起他的手：“浩宇哥哥，来看花花！”
他又把林浩宇拉回窗边，指着那盆绿萝。
“这个！爹爹养的花花！”
林浩宇凑近了看，鼻尖差点碰到叶子。
“它叫什么名字？”
嘟嘟愣了一下，扭头朝厨房喊：“爹爹！花花的叫什么名字呀？”
沈确正在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闻言探出头。
“这个是叫绿萝。”
“绿萝！”嘟嘟转回头，认真对林浩宇说，“它叫绿萝！”
林浩宇点点头，记住了。
“我妈妈也养过花。”他说，“是红色的，会开很大一朵。”
“后来呢？”
“后来死了。”
嘟嘟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绿萝你可要好好活着呀。”他小声说。
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陆璟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玩具盒子。
“这个。”他递给嘟嘟，“之前放在医院忘了拆。”
嘟嘟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那套他念叨了好几天的拼搭积木，可以搭成星舰和小飞船。
“浩宇哥哥！我们一起玩！”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一起，开始研究怎么拆包装。
陆璟在旁边试图帮忙，被嘟嘟礼貌地拒绝了。
“粑粑，嘟嘟自己可以的。”
五分钟后，包装还没拆开。
又五分钟后，林浩宇开始用牙咬。
陆璟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包装撕开一道口子。
嘟嘟和林浩宇同时抬头，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谢粑粑！”
“谢谢陆叔叔！”
然后地毯就成了战场。
星舰、飞船、空间站，在短短二十分钟里被搭建起来，又在三分钟内被不小心碰倒，重建，再碰倒，再重建。
陆璟从被指派为“空间站维修工”，到“星舰驾驶员”，到“被外星人绑架的人质”，角色转换丝滑流畅。
“粑粑你被绑架了！”
“嗯，然后呢？”
“然后浩宇哥哥来救你！”
林浩宇举起手里的飞船模型，表情严肃：“陆叔叔，我来救你了！”
“谢谢你，浩宇舰长。”
“不用谢！”
沈确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陆璟盘腿坐在地毯上，被一堆积木包围，左腿绑着一根红色丝带（嘟嘟说是“外星人的绳子”），右手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空间站模型。
嘟嘟趴在他背后，正在研究怎么把另一个飞船卡进他的衣领。
林浩宇站在茶几旁边，举着飞船模型，表情视死如归。
沈确靠在门框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草莓，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
“休息一下吧。”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过来。
“草莓！”嘟嘟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林浩宇也拿了一颗，小口小口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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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在沙发边上坐下，看着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小朋友。
嘟嘟咽下草莓，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高高举起。
“爹爹吃！”
沈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草莓吃了。
“甜吗？”嘟嘟期待地问。
“甜。”
嘟嘟开心地晃了晃脚。
林浩宇在旁边看着，默默放下自己手里那颗，也挑了一颗大的，转身递给陆璟。
“陆叔叔吃。”
陆璟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浩宇。”
林浩宇抿着嘴，小小地笑了一下。
吃完草莓，两个人又回到地毯上继续玩。
这回嘟嘟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塔。
“这个是嘟嘟的星舰！”他宣布，“最大最大的！”
林浩宇在旁边搭了一个小一点的。
“这个是浩宇哥哥的星舰！”
“那我们一起飞！”
两个星舰在地毯上并行，越过枕头山，越过茶几峡谷，降落在沙发垫星球上。
“浩宇哥哥，”嘟嘟忽然问，“你以后想当什么呀？”
林浩宇想了想：“我爸爸说，可以当军人，也可以当工程师。”
“那你呢？”
“我想开星舰。”林浩宇说，“开很大很大的那种。”
“哇！”嘟嘟眼睛亮了，“那嘟嘟以后坐浩宇哥哥的星舰！”
“好呀！”林浩宇认真点头，“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真的吗？”
“真的。”
嘟嘟开心了，把自己的小星舰往前推了推：“那这个送给浩宇哥哥！”
“可是这是你最喜欢的。”
“没关系，嘟嘟还有别的！”
林浩宇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星舰，看了很久。
“谢谢嘟嘟。”他小声说。
夕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门铃响了。
陈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来接这个皮猴子。”她笑着往里看，“浩宇，该回家了。”
林浩宇正趴在地毯上和嘟嘟比赛谁搭的积木高，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嘴巴瘪下来。
“……妈妈。”
“明天还要上学呢。”陈薇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沈叔叔和陆叔叔也要休息，你都打扰人家一天了。”
林浩宇低下头，没说话。
嘟嘟也放下了手里的积木，小脸皱成一团。
但他知道浩宇哥哥是要回家的。
他站起来，走到林浩宇面前，认真地说：“浩宇哥哥，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林浩宇抬起红红的眼睛：“下次是什么时候？”
嘟嘟想了想，扭头看向沈确。
沈确说：“等嘟嘟身体好了就可以一起玩。”
“那嘟嘟什么时候好？”
“很快了。”
林浩宇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背好自己的小书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朝嘟嘟挥挥手。
“嘟嘟再见。”
“哥哥再见！”
陈薇又谢过沈确和陆璟，牵着儿子离开了。
门关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嘟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小脸上有点空落落的。
陆璟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怎么了？”
嘟嘟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浩宇哥哥走了。”
“嗯。”
“他回家啦。”
“嗯。”
嘟嘟把脸埋进陆璟肩窝，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爹爹呢？”他问。
“在这儿呢。”沈确走过来。
嘟嘟朝他伸出手：“抱抱。”
沈确接过他。
嘟嘟趴在沈确肩膀上，像只小考拉，一动不动的。
到了晚上，嘟嘟洗完澡，坐在床的中间。
沈确刚把换下来的衣服收好，转身就看见儿子端端正正坐在浅灰色的被子上，左边拍拍，右边拍拍，像只规划领地的小猫。
“爹爹！”嘟嘟抬起头，“嘟嘟睡这里！”
他拍了拍正中间的位置。
沈确“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嘟嘟又等了等，歪着小脑袋往卧室门口张望。
他又等了等。
又张望了一下。
“爹爹。”嘟嘟拉长声音。
“嗯。”
“粑粑呢？”
沈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在外面呢。”
嘟嘟眨眨眼睛，从床上滑下去，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往客厅跑。
陆璟正站在沙发床边，弯腰研究怎么把铺好的床单叠回去。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头。
“怎么了，嘟嘟？”
嘟嘟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头发还湿漉漉地支棱着几根。
“粑粑，”他理直气壮，“你怎么不来睡觉呀？”
陆璟看了眼身后的沙发床，又看了眼卧室的方向。
“爸爸睡这里就可以了。”他说。
嘟嘟皱起小眉头。
他看看沙发床，又看看卧室的门，又看看陆璟。
“为什么呀？”他问。
陆璟顿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爸爸想睡在这里。”
嘟嘟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住陆璟的手指。
“可是，”他认真地说，“一家人是要睡一起的呀。”
陆璟没说话了。
嘟嘟又拉了拉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嘟嘟仰起的小脸，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卧室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沈确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璟和沈确对视了两秒。
“好。”他说。
嘟嘟满意了，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
“爹爹！”他一边走一边宣布，“粑粑来睡觉了！”
沈确往旁边让了让，让一大一小两个人从门口挤进来。
陆璟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停顿了半拍。
嘟嘟疑惑，嘟嘟不解：“爹爹，粑粑耳朵为什么红了呀。”
沈确没说话。
嘟嘟又小声说：“爹爹，你的耳朵为什么也红了？”
沈确：“……”
嘟嘟已经爬回床中间，重新开始分配位置。
嘟嘟躺在正中间，左边是爹爹的桃子味，右边是粑粑的雪松味，混在一起，香香的。
灯关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的夜光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
嘟嘟把两只小手伸出来，左手握住沈确的手指，右手握住陆璟的手指。
“爹爹。”他小声喊。
“嗯。”
“粑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