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脸被车窗压扁了

第二天早上,安安醒来的时候,先摸了摸枕头左边。

小熊还在。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创可贴不见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那道红印已经淡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线。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又把手放下了。

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撮翘在左边,一撮翘在右边,后面还有一撮竖着。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闻到了小笼包的味道。

安安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吧嗒吧嗒跑出去。客厅餐桌上果然摆着两盒小笼包,还有豆浆、油条、茶叶蛋。周许峥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在看手机。

安安跑到餐桌前,双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小笼包,又看了一眼大哥。

“大哥你买的?”

“嗯。”

安安爬上椅子,坐好,等着。他不动筷子,因为妈妈说要等全家人都到齐了才能吃。但妈妈还在洗漱,二哥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闹钟响了好几遍都没人按的声音。

安安看着小笼包,咽了一下口水。

周许峥放下手机,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安安面前的碟子里。

“你先吃。”

安安看了看小笼包,又看了看大哥,犹豫了两秒,拿起筷子。他握筷子的姿势不太对,筷子交叉着,夹了好几次才把小笼包夹起来。小笼包皮薄,一夹就破,汤汁流出来,滴在碟子里,滴在桌上,滴在他的袖口上。

安安赶紧把小笼包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嘴巴快速地嚼了两下,又张开嘴哈了一口气。

“慢点吃。”周许峥说。

安安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咽完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油渍,用纸巾蘸了水擦了两下,擦不掉,就放弃了,继续夹第二个。

这次他夹得小心了一点,先轻轻戳破皮,让汤汁流到碟子里,再把整个小笼包放进嘴里。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了很多食物的小仓鼠。

沈暮从卧室出来,看到安安已经在吃了,又看到周许峥面前的黑咖啡和没动的早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周许朗的闹钟响了第七遍的时候,他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比安安还乱,眼睛半睁半闭,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趴在了桌上。

“早。”他闷闷地说了一声。

安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碟子里最后一个茶叶蛋推过去。周许朗趴着没动,安安又把蛋往他面前推了推,推到他胳膊旁边。周许朗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茶叶蛋,又看了看安安。

“安安你吃。”

“我吃过了。”安安说。他其实只吃了半个,但觉得二哥看起来比他更需要这个蛋。

周许朗把蛋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两下,壳碎了,他慢慢剥着,剥到一半忽然说:“安安,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长高。

“昨晚你睡觉的时候,脚是不是到床中间了?”周许朗说,“我记得你以前脚只到床的三分之一。”

安安想了想,说:“我脚一直在中间。”

“不可能,你以前那么短。”周许朗比划了一下,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安安看着二哥比划的那个长度,皱了皱鼻子:“那不是脚,那是手。”

周许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差点把茶叶蛋喷出来。安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低头喝豆浆了。

喝完豆浆,安安的嘴唇上面一圈白色的沫子,像长了白胡子。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上唇,没舔干净,又舔了一下,还是没干净,就用袖子擦了一下。

周许峥看到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安安接过来,擦了两下,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上。纸巾团不太稳,滚了一下,滚到了桌沿。安安伸手把它捞回来,这次放在了自己的碟子旁边,还用筷子压住。

周许峥看着他用筷子压纸巾团的动作,觉得这个小孩对世界的整理有一种不太讲道理的执着。

吃完饭,安安去收拾冰鞋包。他把冰鞋装进去,保温杯装进去,护膝装进去,小熊装进去。装小熊的时候,他先把熊塞进去,又拿出来,亲了一下熊的鼻子,再塞进去。拉上拉链,拉了一半拉不动,整个人压上去,拉链才合上。

他把包背起来,走到大哥面前。

“大哥你今天还去看我训练吗?”

周许峥今天本来想去健身房。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练了,肌肉不太舒服。但安安站在他面前,背着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包,仰着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豆浆沫子,眼睛一眨一眨的。

“去。”周许峥说。

安安转过身去开门,走了两步又回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大哥。

是一个创可贴,小熊图案的。

“你手指昨天划了,今天要换。”安安说。

周许峥接过创可贴,看了看上面的小熊,又看了看安安。安安已经转身走了,冰鞋包太重,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到了冰场,安安换好鞋,站起来跺了跺脚。今天鞋带系得比昨天好,只松了一点点。他低头看了看,没有重系,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进步了,松一点也可以接受。

方教练喊他上场。安安滑出去之前,先跑到看台边上,对大哥说了一句:“你今天不用记那么多。”

周许峥正在拆那个小熊创可贴,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记太多你会累。”安安说完,转身滑走了。

周许峥看着他的背影,把创可贴贴在了手指上。小熊图案在他的食指上,咧嘴笑着。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安安给我贴了创可贴。”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他自己还不知道,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创可贴。他书包里只有一片,给我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开始看安安训练。

安安今天的状态一般。不是不好,是不太兴奋。他的动作还是那些动作,跳还是那些跳,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像一棵忘了浇水的植物。方教练让他做旋转,他转了,转完了站在那里喘气,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准备好做下一个。

方教练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怎么了。安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了一句什么。方教练听不清,凑近了,安安又说了一遍。

方教练站起来,朝看台上的沈暮比了个手势。沈暮立刻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块饼干,走下看台,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饼干,坐在冰场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像一只在慢慢磨牙的兔子。

周许峥走下来,蹲在安安旁边:“没吃早饭?”

安安摇了摇头:“吃了。”

“那怎么了?”

安安想了想,说:“小笼包太油了,肚子不舒服。”

周许峥沉默了一下。他早上买了一整盒小笼包,安安吃了五个。他以为安安喜欢吃,就多夹了几个。他不知道安安的肠胃受不住这么油的东西。

“以后不给你买小笼包了。”周许峥说。

安安抬起头,嘴巴上还沾着饼干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可是好吃。”

周许峥看着他那张矛盾的小脸,忽然有点想笑。他没有笑,说:“那一个月吃一次。”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频率可以接受,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滑回了冰上。

周许峥回到看台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小笼包不能多吃了,一个月一次。”

他写完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今天这本子记得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训练记录呢?技术分析呢?他翻了一下,发现今天还没有记任何跟滑冰有关的内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安安在冰上做旋转。安安转了三圈,停住,没有晃,然后继续滑。

周许峥没有再把笔拿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安安早上说的那句话了——“记太多你会累。”

安安不是怕大哥累。安安是觉得,大哥来看他就够了,不用做那么多。

训练结束以后,安安换好鞋,背着包走出来。他的脸色比训练前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白了,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困了?”周许峥问。

安安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周许峥蹲下来,把安安的冰鞋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安安手上空了,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就插进了棉袄的口袋里。口袋太大,他的手太小,整个手掌都伸进去,手指在里面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周许峥问。

“没找。”安安把手抽出来,手里多了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放了多久。

安安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大哥,把糖递过去。

“给你。”

“我不吃糖。”

“你吃。”安安把糖塞进周许峥的手里,“你手划了,吃甜的就不疼了。”

周许峥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包装纸上的水果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没有再拒绝,把糖放进了口袋。

安安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了。他走得不快,小短腿一步一步的,棉袄的帽子没戴,耷拉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周许峥跟在他后面,背着那个印着小企鹅的冰鞋包。他的大衣是深灰色的,围巾是深蓝色的,背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儿童包跟他整个人完全不搭。但他没有换肩,就那么背着,跟在安安后面,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车旁边,安安停下来,回头看了大哥一眼。他的眼睛还是浅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看着大哥背上那个包,忽然伸手指了一下。

“大哥。”

“嗯。”

“企鹅在笑。”

周许峥偏头看了一眼——包上那只小企鹅的嘴巴画成了弯弯的弧形,确实在笑。

“嗯。”他说。

安安打开车门爬了上去,自己扣好安全带。这次扣了两次就扣上了,没有让大哥帮忙。他坐好以后,把小熊从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把熊的脸转向车窗。

“小熊,我们回家啦。”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看着正在上车的大哥。

“大哥,你那个创可贴不要沾水哦。”

周许峥坐进驾驶座——今天沈暮有事,换他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安安。安安已经闭上眼睛了,小熊被他抱在怀里,脸朝上,黑纽扣眼睛对着车顶。安安的手指搭在小熊的肚子上,指尖轻轻按着,好像在摸它有没有呼吸。

周许峥发动了车,开了暖风,把后座的出风口调了一下,不对着安安吹。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安安就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小熊从他的怀里滑下去了一点,他无意识地把手收紧,把熊又捞了回来,抱紧了。

周许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到了家,他停好车,回头看了一眼。安安还在睡,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周许峥没有叫他,把暖风调小了一点,把音乐关了,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小小的脸。

安安的脸贴在车窗上,被压得有点变形,嘴唇嘟起来,像一条小金鱼。他的头发在睡觉的时候更乱了,前面的刘海翘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到。

周许峥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他把手机放回去,熄了火,打开后座的门,把安安的安全带解开,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安安醒了,但没有睁眼。他把脸埋进大哥的肩膀,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小熊被他夹在两个人中间,露出半个脑袋,一只耳朵压扁了,另一只竖着。

周许峥抱着他走进屋,沈暮从厨房出来,看到安安睡着了,压低了声音:“放床上去。”

周许峥把安安放到他的小床上。安安的身体一碰到床垫,自动翻了个身,把小熊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左边,自己滚到右边,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被子没盖,他自己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就放弃了,就那么缩着。

周许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安安的脚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就安静了。

周许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安安的睡相不太好,被子一会儿就被他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指甲圆圆的,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点粉。

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这次把边角塞进了床垫下面,压住。

安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哥。他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圈毛茸茸的光。

周许峥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照片里安安的脸被车窗压得变形,嘴巴嘟着,额头上的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过了几秒,周鹤鸣回了一条:“睡着的时候像你小时候。”

周许朗回了一条:“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脸被车窗压扁了哈哈哈。”

沈暮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许峥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喝了两口水,然后把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看了看糖,没有吃,放到了厨房的抽屉里。抽屉里有安安的维生素、安安的备用创可贴、安安的退烧贴。他把那颗糖放在这些东西旁边,关上了抽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