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朵朵

安安五岁那年的冬天,冰场来了一个新学员。

是一个小女孩,比安安大一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滑冰的时候辫子飞起来,蝴蝶结在冰面上像两只红色的蝴蝶。她的名字叫林朵,大家都叫她朵朵。

朵朵是跟妈妈从南方搬来的,第一次见雪,第一次上冰。但她不怕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裤子,咧嘴笑一下,继续滑。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颗门牙掉了,说话有点漏风,但特别爱说话。

她来的第一天,就主动跑到安安面前,歪着头看他滑了两圈,然后大声说:“你滑得好漂亮!”

安安正在做旋转,听到这一声,轴心歪了,旋转提前结束,晃晃悠悠停下来。他站在冰面上,看着面前这个辫子飞起来的小女孩,眨了两下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朵朵又说:“你转圈的时候像陀螺。”

安安歪了一下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比喻。他想了好几秒,才说:“陀螺不会转那么多圈。”

“那你就比陀螺厉害!”朵朵说完,也不等安安回答,转身滑走了。她滑得不太稳,两只手张着保持平衡,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滑了两步就摔了,她爬起来,回头冲安安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又继续滑。

安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朵朵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陀螺也不会摔。”

方教练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他走过来,蹲在安安旁边,说:“人家夸你,你要说谢谢。”

安安想了想,滑到朵朵旁边,她正在努力做旋转,转了一圈就歪了。安安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下,等她站稳了,才说:“谢谢。”

朵朵愣了一下:“谢什么?”

“你说我滑得漂亮。”

“哦,那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朵朵说完,又去试旋转了。这次转了一圈半,歪倒的时候伸手去抓东西,抓住了安安的袖子。安安被她一拽,两个人都摔了。

安安坐在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朵朵。朵朵坐在他旁边,辫子散了,蝴蝶结歪了,但还在笑。安安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傻乎乎的小鸭子。

“你没事吧?”朵朵问。

安安摇了摇头。他本来想揉一下膝盖,但手套太厚了,摸不到自己的膝盖,就在空中揉了两下空气。

朵朵看到了,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拍得很用力,安安的腿跟着她的拍打一颠一颠的。

“好了。”朵朵说。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虽然还是有点疼,但被拍过之后好像没那么疼了。他把小熊从心里搬出来想了想——不对,小熊不在心里,小熊在书包里。他把手伸进手套里攥了一下拳头,说:“谢谢。”

“你今天说了好多谢谢。”朵朵说。

安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朵朵伸出手,安安看了看那只戴着小手套的手,手套上绣着一朵小花。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套——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他把手放上去,握了一下。朵朵的手套毛茸茸的,安安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你捏我。”朵朵说。

安安赶紧把手缩回去了,耳朵开始发烫。

朵朵的妈妈在场边喊她过去喝水。朵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安安喊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安安坐在冰面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辫子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跑起来一飘一飘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子摸了一下——还是有点疼。他把裤腿往上撸了一点,低头看了看,膝盖红了一小块,像一颗还没熟的草莓。

他看了两秒,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继续滑。

方教练吹了声哨,让他练旋转。安安站好位置,深呼吸,转了起来。这次他转了四圈,稳稳停住,没有晃。

看台上,顾知行正在写笔记本。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朵朵拉倒安安,两个人都摔了。他在本子上写:“今天来了一个新学员,女孩,叫朵朵。她拉倒了安安。”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安安没有生气。他还捏了人家的手套。”

写完之后他看着最后那句话,觉得有点奇怪,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冰面上那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追着安安滑来滑去。安安被她追得一直在躲,但躲的方式不是加速滑开,而是慢慢拐弯,拐到另一边,朵朵又追上来,他又拐弯,像一只被小鸭子追着跑的小猫,跑得不快,但就是让你追不上。

顾知行把本子翻开,又加了一句:“安安在躲她,但没有真的躲开。”

训练结束后,安安换好鞋,背上包,走到看台上找顾知行。他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有点疼,走得一瘸一拐的,但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知行看出来了。他把保温杯递过去,安安接过来喝了两口,是红枣水,温的。安安喝东西的时候喜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腮帮子微微动着,喝完了还要舔一下嘴唇。

“膝盖疼?”顾知行问。

安安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顾知行看着他,等了一个答案。

安安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是不疼了。”

“到底疼还是不疼?”

“疼过了。”安安说完,把保温杯盖好,放回自己的包里。他蹲下去拉拉链,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然后又装作没事,把拉链拉上了。

顾知行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安安。是一个小小的暖宝宝,小熊图案的,和安安书包里那只小熊长得有点像。

“贴膝盖上。”顾知行说。

安安接过来,看了看暖宝宝上的小熊,又看了看顾知行。顾知行已经转过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安安把暖宝宝贴在了膝盖上,隔着裤子贴的,不太贴得稳,他用手按了两下,又按了两下,暖宝宝掉下来了。他又贴上去,又按,又掉了。

顾知行回过头,看到安安蹲在地上跟暖宝宝作斗争,脸都快凑到膝盖上了,嘴巴微微撅着,眉头皱着,鼻子上有了几道小皱纹。

“给我。”顾知行伸出手。

安安把暖宝宝递过去。顾知行蹲下来,把安安的裤腿卷上去一点,露出红红的膝盖,然后把暖宝宝贴在秋裤上,按了按,又用安安的裤腿盖住。

“别撕。”顾知行说。

安安低头看了看被裤腿盖住的暖宝宝,膝盖那里鼓起来一小块,像长了一个小包。他用手指戳了戳那个鼓包,暖宝宝热热的,隔着裤子传到指尖。

“热了。”安安说。

“嗯。”

安安站起来,跺了跺脚,暖宝宝没有掉。他又跺了跺,还是没掉。他满意了,背上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

“嗯。”

“你暖宝宝哪里买的?”

“家里拿的。”

“帮我跟你妈妈说谢谢。”

顾知行点了点头。

安安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上面有小熊。”

“嗯。”

“我喜欢小熊。”

“知道。”

安安走了。这次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进裤子里摸了摸暖宝宝——隔着裤子摸的,摸到膝盖那里热乎乎的,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走了。

第二天,安安到冰场的时候,朵朵已经在了。她换好了冰鞋,正在场边做热身,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辫子跟着一上一下,今天辫梢的蝴蝶结是黄色的。

看到安安进来,她冲他挥手:“周许安!快来!”

安安换好鞋,走过去。他的膝盖已经不疼了,但暖宝宝还贴在秋裤上——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想撕掉,又觉得撕掉浪费,就留着没撕。现在膝盖那里鼓着一小块,走路的时候裤腿蹭着,有点痒。

朵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巧克力的包装纸是金色的,有点皱了,可能是放在口袋里压的,上面还沾了一小粒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给你。”朵朵说。

安安接过巧克力,没有吃,先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沾的那粒东西。他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拨掉了,然后把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你在看什么?”朵朵问。

“看有没有过期。”

“我妈昨天买的,没过期。”

安安“哦”了一声,把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块了,上次朵朵给的那块金色的,还放在里面,包装纸被口袋磨得更皱了。两块巧克力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咔嗒”声。

“你不吃吗?”朵朵问。

“留着。”

“上次你也说留着。”

安安想了想,从口袋里把上次那块巧克力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等我想吃的时候再吃。”他说。

朵朵不太理解这个逻辑,但没有再问。她滑到冰上,安安跟在她后面。今天方教练让他们练步法,沿着冰场边线滑一圈,不能停。

朵朵滑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朵朵滑得不太快,但很用力,每蹬一步冰面都会刮出一小片碎屑,像一只在刨土的小鸡。安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辫子上的黄色蝴蝶结一左一右地晃,晃得很有节奏,左,右,左,右。

滑到弯道的时候,朵朵忽然停下来,安安差点撞上去,赶紧拐了个弯,从她旁边绕过去了。绕过去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朵朵,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干嘛?”朵朵问。

“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我想到一个问题。”朵朵站在冰面上,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后要当运动员吗?”

安安点了点头。

“那我也要当运动员。我们当队友。”

安安看了她一眼,说:“花样滑冰没有队友。”

“那我们就当对手。”朵朵说得很轻松,“对手也可以一起玩。”

安安想了想,觉得对手好像也可以一起玩。他没有回答,滑走了。朵朵追上去,追了大半圈才追上。她喘着气说:“你好快。”

安安没有说话,但他的速度慢了一点,慢到朵朵不用使劲就能跟上来。

训练结束后,安安坐在看台上喝水。顾知行今天来了,坐在老位置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安安坐到顾知行旁边,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两口,然后开始换鞋。

他换鞋的时候先把冰鞋的鞋带松开,再把脚拔出来,然后把冰鞋并排放在地上,鞋尖朝外。接着他穿上自己的运动鞋,系鞋带——系了两遍,左边系好了,右边也系好了,但左边比右边紧,他又松开左边重新系。

顾知行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安安终于把两只鞋系得一样紧了,呼了一口气,把冰鞋装进包里。装的时候他发现冰鞋的刀片上有一小块水渍,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才放进去。

朵朵换好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动物饼干。

“周许安,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

安安接过去,打开袋子,从里面拿了一块饼干。是小熊形状的。他把小熊饼干举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进嘴里。

饼干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安安嚼了两下,停下来,又嚼了两下,又停下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好像在仔细品尝每一个味道。

“好吃吗?”朵朵问。

安安咽下去,点了点头。

“那剩下的你留着。”

安安把袋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巧克力和饼干袋了,鼓鼓囊囊的,口袋外面能看出一个方形的轮廓。安安用手按了按口袋,把东西按平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鼓了。

朵朵走了以后,顾知行问了一句:“她给你什么?”

“饼干。”安安说,“小熊形状的。”

“你吃了?”

“吃了一块。”

“好吃吗?”

安安想了想,说:“脆的。”

顾知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朵朵给了安安小熊饼干。安安说脆的。”他写完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把剩下的放口袋里了,口袋鼓出来一块。”

安安没有看到顾知行在写什么。他正在低头摸自己的口袋,隔着布料摸那块小熊饼干的轮廓。摸了两下,把手缩回来,背上包,站起来。

“走吧。”他说。

顾知行合上本子,跟他一起往外走。走到冰场门口的时候,安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知行。

“顾知行。”

“嗯。”

“你妈妈今天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顾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是热的红枣水,杯盖上贴着那张熟悉的便签,写着“安安喝”。

安安喝了两口,盖上盖子,把杯子还给顾知行。

“帮我说谢谢阿姨。”

“你自己说。”

安安想了想,觉得顾知行说得对。他把杯子拿回来,重新拧开,对着杯口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拧上盖子,还给顾知行。

顾知行看着杯子,沉默了两秒,说:“她听不见。”

“你帮我转达。”

顾知行把杯子收进书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安安知道他会转达的。

回家的路上,安安坐在车后座,把小熊从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他把小熊的耳朵捏了捏,又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觉得还是小熊的耳朵比较软。

“小熊。”他小声说,“今天朵朵又给我东西了。”

小熊没说话。

“我给她表演了旋转。”

小熊还是没说话。

安安把小熊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认真地看着它的黑纽扣眼睛:“你下次不要待在书包里了,你出来看。”

小熊的嘴角是缝死的,一直在笑。安安觉得它同意了。

他把小熊举到车窗边,让它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小熊的黑纽扣眼睛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安安看着小熊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你眼睛里有灯。”

沈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安安没有注意到妈妈在笑,他还在看小熊的眼睛,好像在等小熊回答。

小熊当然不会回答。但安安替它回答了:“好看。”

到了家,安安从车上爬下来,背好包,走到家门口。他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开门——他忘了他有钥匙,每次都要按门铃,沈暮说了好多次他都记不住。

沈暮把门打开,安安走进去,换好鞋,把包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所有东西:一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一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两块长得一模一样)、一袋折好的小熊饼干、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玻璃弹珠。

他把这些东西在面前摆成一排,看了看,又把小熊饼干拆开,从里面拿了一块小兔形状的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有小熊形状的好吃,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他把剩下的饼干重新折好,把两块巧克力并排放在一起,把玻璃弹珠放在巧克力旁边,把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把东西重新装进口袋,抱着小熊,光着脚跑回自己房间了。跑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哗啦哗啦响,像装了一袋会唱歌的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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