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恋爱(3)

安安第一次陪顾知行过生日,是在他拿到奥运金牌那年的冬天。

十一月九号。安安在日历上把这个日期圈了三圈,又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顾知行早上出门的时候,安安还没起。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知行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安安趴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他去了商场。

安安很少逛商场。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挑东西。但今天他一个人在商场里走了两个小时,从一楼走到五楼,又从五楼走回一楼。他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顾知行好像什么都不缺。他的衣服自己买,他的书自己订,他的笔记本自己挑。安安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是顾知行想要但没买的。

他站在商场中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了很久。最后他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只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种可以刻字的钢笔,银色的,笔身细细的,拿在手里有点分量。店员问他刻什么字,安安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知行。”

笔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取。安安在商场里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点了一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人走来走去。他拿出手机,给顾知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顾知行回:“回。”安安又发:“我做饭。”顾知行回了一个问号。安安没有回复。

他取了笔,又去了超市,买了排骨、鸡蛋、青菜、一袋面粉。他不太会做饭,但沈暮教过他几道简单的。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回到家,安安换了衣服,系上围裙,开始洗菜。他做得很慢,排骨焯水的时候水放多了,炒鸡蛋的时候盐放少了,煮汤的时候差点烧干锅。他手忙脚乱的,厨房被他搞得乱七八糟。但最后,餐桌上还是摆上了三道菜:红烧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排骨颜色深了一点,青菜炒老了,汤有点咸。

安安看了看,觉得还行。

顾知行开门进来的时候,安安正蹲在地上擦灶台上的油渍。他听到门响,站起来,转过身。顾知行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深色大衣,围巾还没解,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着餐桌上的菜,又看着安安。安安的围裙上沾了油,脸上蹭了一小道黑印,头发翘着,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你做的?”顾知行问。

“嗯。”

顾知行把公文包放下,把围巾解开,走过去,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排骨盛在一个白盘子里,摆得不整齐,但看得出来摆过。青菜上面撒了一点白芝麻,是安安在冰箱里找到的,觉得撒上去会好看一点。番茄蛋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

“你什么时候学的?”顾知行问。

“没学。随便做的。”

顾知行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安安站在旁边看着他,手指在围裙上攥着。顾知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安安问。

“咸了一点。”

安安的嘴巴扁了一下。顾知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说:“这个正好,不咸。”

安安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尝了一口排骨。咸了。他又尝了一口汤,咸了。他皱了皱眉,想把排骨端走,顾知行按住了他的手。

“咸了也能吃。”顾知行说。

“你别勉强。”

“不勉强。你做的,咸了也好吃。”

安安看着他,把手缩回去了。两个人把饭吃了,排骨剩了一半,汤喝了大半,青菜吃完了。安安把碗收去洗,顾知行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把安安洗好的碗接过去擦干。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

洗完碗,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顾知行面前。顾知行放下擦碗的布,打开盒子。钢笔,银色的,笔身上刻着“知行”两个字。顾知行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刻的?”他问。

“店员刻的。我说刻什么,她刻的。”

顾知行看着那两个字。“知行”,笔画很细,端端正正。他把笔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茶几上,和安安的小熊并排。

“谢谢。”顾知行说。

安安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靠垫,看着他。“你不用谢我。”

顾知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安安手里的靠垫抽走了,放在一边,然后把安安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安安靠过去,脸贴在顾知行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心跳快了。”安安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安安笑了一下,把手放在顾知行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跳的地方。“顾知行。”

“嗯。”

“生日快乐。”

顾知行的手放在安安的头发上,手指梳着他翘起来的头发,梳了两下,还是翘的。“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生日快乐。”

安安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第一次。以前顾知行的生日,他要么在训练,要么在比赛,最多发一条消息,打个电话。今天是第一次当面说。

“以后每年都说。”安安说。

“好。”

安安闭上眼睛。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漏出来的光和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昏昏的,黄黄的。安安靠在顾知行身上,觉得这个人的心跳,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好听。

过了几天,安安在顾知行的书桌上看到了那支笔。它被放在一个透明的笔筒里,旁边是顾知行用了很多年的那支旧笔——笔杆磨掉了漆,笔夹歪了。旧笔和新笔并排站着,一新一旧,像两个时代的交接。

安安站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顾知行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安安的肩膀上。

“旧的还不扔?”安安问。

“还能写。”

“新的不好用?”

“好用。舍不得。”

安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顾知行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安安能看到他眼镜片上的指纹。

“有什么舍不得的。”安安说。

“你送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安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把新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拔开笔帽,在顾知行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顾知行,生日快乐。”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里。

“现在用了。”安安说。

顾知行看着那行字,安安的字还是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时候在康复日历上画的笑脸。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不好看。

“以后每年写一行。”顾知行说。

安安笑了,靠在顾知行身上,两个人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支笔,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屋子里暗暗的,但安安觉得暖和。不是空调的温度,是那种从胸口慢慢散开的、像喝了一大口热可可的暖和。

“顾知行。”安安说。

“嗯。”

“你明年生日,我给你做蛋糕。”

顾知行想了想,说:“不要做太甜的。”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你喜欢吃甜的。我无所谓。”

安安转过来,把脸埋在顾知行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顾知行的手放在安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记得。只是忘不掉。”

安安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想,顾知行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比好听的话更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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