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所有登场者都是谎言者

“——嘿。”

伴随着时间转换装置发动时, 压到极低的清脆的细微响声,被时空乱流带来本不该到来的怪异时间点上的几人身影消失在两位调查员眼前。

从刚刚开始就挂起了营业笑容的鸟太刀转过身, 灵活地开始在屋顶上靠近搭档——他的力量控制得很好,一如既往地没发出什么动静。

织田信胜已经走了,烛台切还有些在意审神者先前的表现。

他以为搭档现在拉近距离,是为了更好地交换情报,但自由的鹤丸一向是无法被轻易预测的。

“你可是比我先到这个时间点上勘察的——分开那么久,有没有想念总能带来惊喜的我!”

鹤丸娴熟地从背后拍了下搭档的肩膀。

……是他高估鹤丸国永了。

烛台切也就沉默了四分之三秒,紧接着便娴熟地作答:“嗯,这倒是完全没有。”

“诶——光坊——好冷酷——”

出生于平安时代的刀刃使用起幼稚园级别的话术也毫不逊色:“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子的!不对不对, 难道在这段时间里, 你被敌人洗脑了?还是说撞见了扮成光坊的狸猫妖怪?”

“这可不行, 我搭档的珍贵宝座只会留给烛台切光忠这一刃!”

“超快速搭档问答!我和光坊上一次见面在哪里?第一次任务地点在哪里?以及光坊的工资卡密码后六位是多少!”

烛台切光忠熟练地过滤掉了这串连珠炮中的废话。

看出搭档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的意思后, 他顺势接手了任务的最后确认环节, 一边从对方出阵服的口袋里拿出自己需要的道具,一边挑着话题回复。

“先不说京都哪来的狸猫妖怪, 前两个问题还能算是考察的范围,最后一个问题纯粹是你的私心了吧,鹤先生。”

“诶——”

“现在的烛台切一点都不有趣!我还是更怀念最开始搭档时,会恭恭敬敬地喊鹤丸前辈的那一振青涩太刀。”

鹤丸国永把手放在胸口, 做作地大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夸奖。如果你能一边怀念, 一边想起第一次任务就害我掉到坑里这件事,我会更感谢的。”

墨发太刀熟门熟路地按动那只怀表:“我现在也很好奇, 鹤先生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任务时间里还有闲心变出个新鲜小坑的?”

“唉、唉, 光坊你这样板着脸可一点都不帅气——”

明显被击中要害的白发太刀逃避起了搭档的注视。

“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果然是那次来借调人手的山姥切长义把你带坏了!”

“这又关隔壁组的山姥切什么事?”

虽然成功转移话题,但鹤丸明显没有记住教训:“同刀派的兄弟就是好啊, 只要见面聊几句就熟悉起来了,到时候你们手牵手去开长船会议,只留下我一个老人在茶水间孤零零地泡咖啡。”

他做出用小勺搅咖啡的姿势。

“我就说最近咖啡豆怎么消失得那么快,原来又是你干的啊。”

烛台切开始为负责茶水间的同僚感到头痛了。

“我又不喝咖啡!”

哪怕是喝拿铁也会加入致死量糖浆的鹤丸振振有词。

“——所以大家桌子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咖啡也是你捣的鬼?特别行动组都要开始流传报恩咖啡的故事了。”

“报恩鹤也是鹤呢。”

“原来如此,所以鹤丸国永不是付丧神,而是妖怪吗?”

尊敬的刀匠大人,天上的逸话之神啊,若因此要降下责罚的话,请去怪罪鹤丸国永吧。

“说到底,光坊都要变成隔壁组的烛台切长义了,在乎这个干什么——”

“按照辈分和资历上来说,难道不是对面变成山姥切光忠吗。”

烛台切又在内心给行政科的山姥切道歉:抱歉,这次是真的要怪就去怪鹤丸国永了。

“光坊有时候也能编出很有趣的逸话呢。”

鹤丸一思考,同僚就害怕。

“说到这个,上周我看到行政科的一文字则宗打《薄■鬼》打哭了。”

“谁?”

脑内闪过那位笑眯眯的金毛太刀的形象,再思及其刃、或者说一文字派系在时之政府内部的风评。

烛台切光忠心有戚戚:“你没被一文字灭口吗。”

“哈哈。”鹤丸罕见地回避了这个自己主动谈及的话题,“所以说逸话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吧?听说《薄■鬼》里有新选组加吸血鬼的元素喔,所以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也有新选组全员性转元素的游戏在。毕竟市面上也有蛮多战国系大名被性转的游戏。”

……然后就撞见了这个波动程度有点奇特的时空乱流。

“——所以你是觉得他们有问题?”

烛台切光忠敲了两下手中的道具:“哪方面的问题?故意引起时空乱流?发送错误坐标?抑或是,和时间修……”

他在最后一个提问那边顿住,但鹤丸国永很清楚搭档的未竟之言。

“怀疑只是怀疑,怀疑不能作为证据。”

鹤丸国永把手别到脑后,出于职位的特殊性,特殊行动组成员通常不会为事件下达定论:“在这里和你讨论的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不是‘鹤丸国永’的任务汇报。”

“……我知道了。”

烛台切光忠点了点头:自己一开始确实还有点疑惑,对方为什么不选择回到时之政府的时间坐标再开始讨论。时之政府确实能提供较为稳定的谈话地点,但毕竟来往人数密集,比起任务中的时间节点,总会凭空生出许多未知风险。

“那么,你的怀疑是建立在?”

“真名。”

鹤丸国永收起了先前嬉皮笑脸的伪装,面无表情地抛下这个重磅炸弹:“我听到了那个审神者的真名。”

烛台切光忠:“……”

烛台切光忠:“……哈?!”

十分注重仪表、时刻保持自己帅气形象的墨发太刀,在此刻也保留不了一点形象,表情管理能力下线了足足十五秒钟。

“……你是说。”好不容易安定住了自己被震撼到的心脏,烛台切此时也顾不得维护形象了,罕见地追问起几十秒前就确认过的信息,“你知道了、本次任务的那位、审神者的真名?”

“千真万确。”

放在平时,鹤丸国永早就开始看搭档表情失控的笑话了,但这次他却没露出一点混不吝的态度来:“……我试过了。如果我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把那家伙‘带走’。”

虽然说的方式十分隐晦,但二位刀剑都心知肚明:这个带走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带人离开,而是建立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彻底抹去他人存在的——

神隐。

名字是最短的咒。

在神秘学的范畴中,被咒者的真名并不需要是广泛意义上的真实姓名。只要是被咒者发自真心认定的、确实属于自己的名字,就能算作施咒时认定的指向方。

哪怕是最低位的妖怪、不成形的灵体,都能通过真名进行反向追溯,并施以各种手段。

诅咒、陷害、替身、操控、神隐……把人敲骨吸髓都算是留有余地的。

这是审神者们在入职培训时被反复提及的要点,更是审神者们广泛以假名、代号示人的原因。

固然也有自身强悍的灵力持有者不畏惧这些手段,把真名摆在明面上。

但这样的审神者往往出身于传承悠久的家系,是家族中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天才,更有诸多传承的法宝护身。

又或是生在神秘并未完全衰退、阴阳师层出不穷的时代,在死后被时之政府招揽成为审神者,自身修行相对完满,不可能在灵力稀薄的现代被诅咒反噬。

而这位审神者……据鹤丸国永能查阅到的资料来说,不像是前者的作风。

被家族庇护的天才们眼高于顶,自视甚高,不可能会选择接手二手本丸。

而后者……相较于前者来说算是有一定可能,但总体不太可能。

被时之政府“打捞”的审神者都会在档案上做特殊标记,分配的本丸也会更加特殊——相当一部分人没法适应现代生活,会选择相对古朴的本丸和配套设施——那些审神者所在的区域也自成一派。

偶尔有转移错地方的现代出身审神者误入,全都吓了一跳:跑错时代了?误传送到景区了?还是时之政府筹拍的刀剑时代剧终于成功立项了?

织田……那位审神者的档案上没有特殊标记,说话和行动的作风也不太像古代人,更何况他的入职流程……

烛台切光忠回忆着提供给他们的资料:二十代的普通男性……二十一世纪生人……外勤狐之助发掘……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这家伙如此自曝真名的底气啊?

“……那就是,嗯……”

烛台切光忠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性格单纯……吗。”话语的尾音相当不确定。

“相信官方组织、更对时之政府的行动组人员抱有信任……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说出这番连自己都不是很相信的推断——光是通过停顿的次数就能看出来——烛台切光忠抬头看了一眼鹤丸的眼色,试图观察搭档的反应,反推自己的理论能否勉强成立,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像死了一样。

“……怎么了?”

石头咚的一下摔死在烛台切的心里。

“普通的审神者要是被人意外得知了真名,肯定会做出什么反制手段吧?就算现代出身、没有传承的审神者们不懂这些,入职培训时的讲师也会教吧?”

鹤丸国永深吸了一口气。

“例如灵契啊、咒言啊、下达禁忌词啊…这种制约手段,肯定是有的吧?”

“确实。毕竟是神秘概念上的‘生命’被人掌握了,如果不去做什么制约的话,和等死也差不多了吧。”

墨发太刀唔了一声:“我以为你能说出来,是已经做了制约之后的结果?毕竟就算是再单纯的审神者,在通过入职培训后也该知道真名的重要性吧。”

无法说出对方的真名,但能这样钻空子转达消息的制约,也是有的吧。

“虽然我很感激鹤先生对于我的信任啦,但毕竟是涉及红线的事项,最好还是连我也……”

鹤丸国永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对吗?”

烛台切紧皱着眉毛,伸出一只手去按住他的肩膀:“是和我提到了所以遭到了契约的反噬吗?我们先回……”

“不,不是这样的。”

鹤丸国永伸出手,按住对方想要启动时间转换装置的另一只手。

“不是我们定下了不可说的契约,也不是我遭到了契约的反噬,而是……”

“从一开始,他就没在意暴露真名这件事。”

“……哈?”

烛台切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时候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啊。

“而且,”

“他还把真名交给了那振药研藤四郎。”

并不属于时之政府直接管理范围的,本丸中的刀剑付丧神。

比起他们这种受时之政府管辖的职员来说,待在本丸里的付丧神知道审神者的真名……可不是一件能开玩笑的事情啊。

完全就是重大案件吹响的第一声号角啊。

“这可真是……”

已经不能用莽撞、单纯、或是倨傲一类的词语形容了。

“如果在几天前,我和你说起这种事,你肯定会觉得他不是天生的白痴,就是十足的蠢货吧。”

棘手到需要特别行动组出场的任务中,并不缺少这类向刀剑付丧神交付真名、最后弄得一地狼籍的家伙搞出的烂摊子。

“神隐”是相当麻烦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无论怎么处理,又或者怎么补救……在哪边都讨不着什么好处。

单单是回忆起经手的那几只烫手山芋,烛台切光忠都心有余悸地感到了头痛。

“……你说得没错。”

所以,这就是整件事的问题所在了。

“在和他们打过照面后,你真的觉得那个审神者是上述的任何一类人吗?”

这届考核中得分最高的新入职审神者……主动接手战力不高的二手本丸……收留疑似暗堕的刀剑付丧神……第一次出阵又卷入时空乱流。

鹤丸国永轻轻地,像是一粒灰尘落地那样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无法不去怀疑他。”

哪怕只是建立在“鹤丸国永”个人的角度上。

打个比方吧。

在时之政府往年发布的年度报告中,时空乱流是所有意外中产生概率最小的事件,用数据具现化都不足整体事件中的万分之一。

用血型来进行更详细的比喻说明的话,便是在一万个人中,仅仅只有一个人会拥有的稀有血型。

而这样的稀有血型持有者家系中,往往也存在着同样的稀有血型持有者。在稀有血型持有者的双亲中,至少有一方持有同样的稀有血型,或是持有这类稀有血型的隐性基因。

压切长谷部怀疑的出发点就是立足在这个观点上。

——他认为,引起时空乱流的根本原因就是审神者的存在。

鹤丸在叹完那口不比羽毛重多少的气后,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不能说和之前的话题有太大偏差,但对于局外人来说,又是显得太过跳脱的东西。

“刚刚操作的时候,你看地图了吗。”

烛台切光忠从复杂的思绪里抽身,慢了几秒才点头回应,那只怀表模样的装置还在他手上紧紧握着:“你的意思是……”

对于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方式,能作为鹤丸国永的长期搭档留下,他还是能读懂里面潜藏的意思的。

“走吧。它们就在距离这边几百米的地方。”

白发付丧神抚上腰侧那把才休息了半天的本体刀。

“——我留了几个时间溯行军在那边。”

哦……在和审神者一行人对话时,鹤丸那时奇怪的小停顿是这个意思啊……还以为就是留下来多谈一会的信号呢。

烛台切光忠先熟练地收纳时间转换装置,再加快了速度,跟上对方迫不及待的脚步。

“要选择什么令人惊讶的方式出现呢?”

“当然要帅气登场。”

“从刚刚开始被新选组追逐的时候就不帅气了吧……”

鹤丸国永压低声音,偷偷地吐槽了一句。

即使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烛台切光忠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异动。

“说起来,好像有段时间没和人事科的南泉一文字,日光一文字二位见面了,等回去以后就和他们聊聊天吧。切入的话题就选鹤先生和则宗的故事吧^ ^”

如果那边反响不错的话,之后还能带上小贞和小俱利呢。

“光坊我知道错了QAQ——”

仅仅在这种时候,鹤丸认错道歉反思的速度才会和恶作剧时持平。

另一边,即使不清楚两位特别行动组成员展开的对话,凭借自己积攒的线索,压切长谷部也在内心加重了对审神者的怀疑。

时之政府在反复多次的观测和前期调查中,设置并固定好了数十个历史修正主义者频繁出现的时间节点。这些时间节点相对安定,不容易发生意外事故,也能让新入职审神者更好地适应出阵事务。

在审神者们逐渐熟悉了出阵事务、培养起了一支或是几支得力部队的中后期,向时之政府提交报告,再通过适当难度的考察后,时之政府也会放开一部分权限,让审神者们前往难度更高、时间溯行军更强大的时间节点。

至于让他们自己选择节点,进行时间坐标转移……放任审神者这么干就是白白送死。但凡了解点情况的刀剑男士根本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更不用说时之政府方面了。

而函馆这个时间节点更是安全牌中的安全牌,时间坐标很稳定,时间溯行军的干扰力度很弱,作为新人审神者的第一次出阵也再合适不过。

——所以,为什么本应顺利的首次出阵会引发概率极小的时空乱流呢?

从压切长谷部的角度来分析,很难不去怀疑到这位审神者身上。

这家伙身上的疑点已经不能用“仔细想想就能发现了”来形容了,而是“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到”。

百分之九十九的犯罪嫌疑人会因为种种原因,去掩盖自己的犯罪事实、销毁犯罪的证据——但是,这家伙,完完全全没有隐藏自己的念头吧?!

更不用提,他们最开始见面时,这个人像是故意挑衅般地,发表要修正历史的观点啊?!

他到底是怎么通过入职培训的?

时之政府的部门是吃白饭的吗??

压切长谷部的内心充斥着这样的杂念。

在织田信胜干脆地承认了“犯罪”事实,甚至摆出一种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后,刀剑付丧神的内心更加复杂了。

“……最开始,我怀疑你在时间转换装置上动了手脚。”

“是么。”

对于近侍丢出的这个论点,织田信胜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用摇摆不定的口吻打着躲避球。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幅过度放松的姿态,好整以暇地歪着头,耐心等待刀剑付丧神继续推论。

“为什么要引起时空乱流?是因为要去到时之政府规定外的时间坐标吧。”

在时之政府规定的坐标中,不可能有女性身份的冲田总司存在——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冲田总司存在,烛台切不可能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吧?

在时之政府就职的公务人员,应该比他们这些分派到前线战斗的刀剑男士,更清楚规定时间坐标中的内情吧。

所以,他们出现的那边只可能是规则以外的、没有确认过的新坐标。

“又为什么要去那些不稳定、不安全、甚至不一定有时间溯行军活跃的坐标?结合你之前的发言,我只能想到这么一种可能。”

勉力压下那些多余的念头,打刀再次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以这么认为吧——你并不是想改变历史,而是想通过你需要的历史时间节点,去做些什么事。”

侧重点是他需要的时间点,而并非时之政府能给出的时间坐标点。

在确定时间溯行军频繁出现的坐标后,时之政府在确认过时间转换装置能够稳定运行、建立时间坐标的安全后,才会根据每个时间坐标里敌人的强度和密度来划分等级,分别提供给不同战力的审神者和本丸实行突破。

越是关键的历史节点,越容易出现企图更改历史的时间溯行军。

而在他的推断中,审神者想要前往的那个时间点,很可能并不会被时间溯行军和时之政府注意到。

“不愧是压切。”

正如他所料:被揭穿目的后,审神者没有半点要发怒的迹象,反倒表现得兴致高涨,还主动给他捧起场来了。

审神者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刀剑面前隐瞒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世界上存在将内心疑问变成气泡的魔法。

那么,完全想不明白的压切长谷部早在回本丸前就变成一瓶葡萄味气泡水了。

“压切,压切长谷部……这真是个好名字吧。”

令人火大的家伙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念起了刀名,貌似是打从心底欣赏这个名字:“不愧是信长大人亲自赐名的刀剑啊!不光是战场上用着很顺手,就连在可疑的地方上切入要害都这么一针见血!”

唯独不想被人夸这一点。

正因为他知道在这方面上和对方是说不通的,所以压切干脆放弃了纠正叫法,打断了要走偏的话题。

“比起在时间转换装置上甩手段——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方法——我更倾向于你本身就是个不稳定分子。”

如果药研还在场,想必也能从压切的发言里感觉到一丝熟悉吧——因为昨晚的鹤丸国永也是这么猜测的。

“因为你的存在,才会进入规定外的时间点——可以这么说吧?”

怀疑的一方将自己的观点全部投出,而被怀疑的一方……

织田信胜眨着眼睛,这张姣好脸庞在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衬托下,都显得有几分孩子气来。

审神者这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平均寿命短暂、战争频发的古代社会,应该已经是成熟稳定的一家之主定位了。但在人均长寿的现代社会中,他也不过是刚出学校的象牙塔、气质稚嫩的年轻人。

这种奇怪的时代更迭,常常让压切对于审神者的外表产生一种微妙的观感:他既不能算是青涩的少年阶段,也不能算是成熟的青年阶段,更没法以任何一种标准来衡量他。

这种有些混合的天然感,让织田信胜在微微睁大眼睛时,竟能展露出些天真的、无辜的气息。

虽然,他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无辜就是了。

“嗯……虽然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能隐瞒多久,但还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啊。”

审神者的语气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负面情绪,比起施展演技遮盖情绪,其实更像是早有预料了。

因为失败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已经习惯了失败——他这平静的态度,给人带来的就是这样的印象。

接下来的话更加深了这一印象。

“我的能力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姐姐大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像是在阐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和人类比起来,蚂蚁只是再渺小不过的生物吧。哪怕世界上存在着比人类还要更加庞大的生物,但对于蚂蚁来说,都是能一脚踩死自己的东西吧。比大象还渺小的人类,都不会去在意自己迈出脚步时,有没有踩死了一只恰好路过的蚂蚁吧?”

说这一大串话的时候,织田信胜的眼神落点逐渐偏移,落在比压切长谷部的身后更远的地方。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明显地顿了顿,才继续说:“因为体型之间的差距,蚂蚁需要很拼命、很辛苦地动用自身的一切来推动事情发展。即使,这样的努力随时会被庞大的生物粉碎。”

所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

这是织田信胜没有说出口的最后那句话。

“——啊,有些扯远了。”

“压切是问时空乱流的事情吧,既然是你们提出的问题,我是不会隐瞒的。”

黑发青年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拉住压切。他牵起刀剑付丧神的手,像是电车上会碰见的女高中生们,熟稔地往自己的胸口放。

近侍先是被审神者突然间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想抽手离开。

奇怪的是,明明在谈话的过程中,突然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审神者却没用多大力按住他的手。

压切长谷部感觉这个举动过于古怪了,所以并没有彻底抽出自己的手。他攥紧眉头,将困惑的视线投向看向审神者。

似乎是听到近侍的心声,织田信胜发出了像是嘲笑的轻微声响。

“人的心脏一般都会以每分钟60-100下的速度跳动着吧。我拉着你做这件事的态度也很明显了——我记得付丧神的观感应该也都挺敏锐的,你没感觉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织田信胜看到近侍更加疑惑的表情,把表情的幅度拉得更大了些,展现出一个对方再熟悉不过的恶作剧前的笑容。

“我没有心跳啊。”

“感觉不出来吗?压切。”

……

…………

这家伙是在拿这件事开玩笑吗……?

在经过漫长又短暂的几秒思考后,压切长谷部勉强得出了结论:开玩笑的概率不大。

以那家伙的性格,平时拿这种事吓吓人还可以,但拿这件事在这种问答里搅浑水……没有这种必要。

如果要用新的问题覆盖旧的问题,那么审神者就应该从一开始回避事件,也不应该回应刀剑付丧神的疑问。

排除掉最为合理、可也最不可能的情况,他深呼吸了一下,做好了心理预期才顺着审神者的意思,试探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没有。

对方没有心跳。

不是人类身体上偶尔会出现的心悸,不是有意锻炼的心脏停跳,更不是心脏位置的发育异常……

压切长谷部是真的没能从审神者身上感受到一点心跳的痕迹。

如果让一台医疗仪器来检测面前这个人的身体,恐怕也会得出一样的结论吧。

——在生物学的定论上,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但刀剑付丧神还记得大半个月前,织田信胜握住他压下的刀身时,掌心流出的殷红的血液……血从刀尖和手掌流下,在地板上汇聚成鲜艳的小型水洼。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流出鲜血?死了的人怎么能使用灵力和刀剑付丧神缔结契约?死了的人……怎么会通过时之政府的身体检查?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这段时间死去的……更不可能了。在审神者死亡的时候,灵力缔结的契约会自动断开,每一位刀剑付丧神都能感应到。更不用说时之政府设置了相关的安全装置……

一个疑问还没被完全解答,一个个疑问又重新生起。

“我已经死了。”

像是一早就期待着他做出这幅诧异的表情,织田信胜依旧笑得很开心:“所以,在时间转换装置分析的时候——因为我的诡异磁场干扰——出现了意外,产生了时空乱流,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不可能。”

付丧神的大脑在经过短暂的混乱后,还是迅速地重新启动了:“死人不可能使用灵力吧。还是说你其实是恐怖电影里会出现的僵尸?改造人?”

“要解释定义的话很麻烦。”

织田信胜松开了拉着他的手,用讨论晚餐吃什么的轻松口吻:“你就当我是鬼吧。之前和药研他们一起看的录影带也有这种类型吧?因为生前的执念徘徊不散的地缚灵,也有放不下愿望才纠缠人类帮忙的鬼怪……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时之政府知道……算了,换个问题吧。你逃避锻刀的责任,是为了避免锻出灵刀?”

审神者话里的某些字眼让棕发打刀感到很在意,但他知道这样追问下去会没完没了,干脆把先前就注意到的另一个有点关系的事情挑出来。

刀剑中并不缺乏有斩鬼传说的家伙。更不用说那种供奉在神社,自带灵气的神刀们了。

如果这家伙真的是鬼魂的话,光是和他们呼吸同一片地方的空气都会很难受……吧。

审神者听到这句话却噗通一声笑了出来。

“噗哈哈……压切,你是在担心我吗?”织田信胜用一只手遮住下半张脸,从指缝漏出的小部分皮肤都能看出来他笑得很过分,“也是,也是,普通鬼魂碰到灵刀就会成佛吧…如果真的能那么轻松就好了。”

“具体成分虽然是类似于鬼魂的存在,但实际身体强度要比鬼魂、甚至比刀剑付丧神都要高出很多呢。”

“哪怕是把刀剑付丧神和我绑在一起丢进岩浆口,先熔化的也会是你们,而不是我——大概就是这样的钢筋铁骨吧。”

这已经不能算是鬼。

而是超级赛亚人了吧。

压切长谷部姑且还是对这个说法保持怀疑态度。

“那么灵力的……”

听到这样自信的说法,近侍皱了皱眉,放弃了深究的念头,反倒继续追问。

“回答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喔。”

看出打刀穷追不舍的念头,织田信胜更快一步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但是——作为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并主动向我提出问题的刀剑付丧神。压切能从我这边拿到……”

审神者在制服的口袋里摸索着……然后,向刀剑摊开手掌,展示起了一团掏出来的……空气?

他示意近侍把手放上去,刀剑付丧神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本以为是今日份的古怪的恶作剧,但手心传递过来的触感却是一团自己无法用肉眼看见、有些奇异的温暖的……空气。

“……这是什么?”

“承诺。”

织田信胜恢复了那幅皮笑肉不笑的营业状态。

“还记得我们去现世前说过的话吗?”

刀剑付丧神的记性要比普通人好上许多,棕发打刀一下就想到当时的情景。

记忆里的审神者懒洋洋地靠在榻榻米上,开口便是划清界限,语气轻快,一字一句。

‘在那以后……’

‘无论你是跳刀解池,还是碎掉以表忠心不二,或是单骑出阵到消失。都和我毫无关系。’

“现在,是实现这个承诺的时机了。”

织田信胜交出的是联系二人的灵力契约。

“——我会放你走。”

“‘我们两清了,不是么?’”

过去和现在,如贝壳的两片,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万字大章!闪亮登场!

好吧其实是四舍五入以后的万字(。)之后还是早上八点更新!如果有特例我会在作话提前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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