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まにまに

这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压切长谷部普通地进行着近侍的事务。

携带活动报告前往审神者居住的御殿, 将本月的工作文书以及活动报告一并呈给对方。

也许是通过手作周边缓解了对于姐姐大人的想念,也许是发现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 也许只是因为人类的奇妙精神作祟——例如看了什么励志节目或视频就鲤鱼打挺,振作精神想要上进啦(尽管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几天便会打回原样)。

近日的审神者还是洗心革面了一些的。

虽然还是洒满盐粒的咸鱼一条,但怎么说也不算死气沉沉,竟然能在太阳底下蹦跳着翻个面了。

起码他会参加活动了。

参加一天活动也是参加。

……有时候,刃的底线就是被这样蚕食殆尽的。

毕竟不是战时,也没有特殊情况,压切长谷部没有收敛声息的打算,所以在听到近侍的脚步声后, 懒散地躺倒在榻榻米上的审神者也回过头来了——而且毫不掩饰地皱着眉毛, 露出一幅明显是被不懂事的家伙打扰了兴致的微表情。

尽管只是这一个微小的动静, 也成功地引起了压切长谷部的注意。

——要知道在这几个月里, 织田信胜可是掌握了一项崭新的高级被动技能, 也即,把近侍当成空气看待(就是无视)。

但他现在却……放弃了维系这项被动技能?

古怪。十分里有十分的古怪。

在这样的怀疑心的推动下, 紧接着,打刀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审神者今天没有扎头发。

单拿出来这一项,倒还不是什么很能引人遐想的点,但问题还在于, 审神者——那个在榻榻米上习惯正坐而不是盘腿坐的审神者——居然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了, 都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仪表吗?

那个把礼节融入骨子里、甚至以此蒙骗了绝大多数人的审神者——还有这样散漫的一面?

奇怪。十分里有一百分的奇怪。

硬要说的话,这幅景象倒也不是没有在织田信胜身上见过, 只是——

“……哼?”

就在压切长谷部手拿报告、满腹狐疑地停在原地捕捞过去碎片时,审神者忽然站了起来, 那头披散在脑后的乌黑长发簌簌地抖下。看习惯了的那抹猩红色在此刻显得冷淡而从容,对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棱巡片刻, 最后施施然地停在了腰边。

只是一个呼吸的区间,审神者又走出了几步,自然地朝近侍伸出了手——这是一个下意识中、习惯了让他人侍候自己的上位者才会有的反应。

压切长谷部这才意识到,审神者只穿了一件里衣在身上。

答案在这一刻露出了内陷。

不,或许说,是蝴蝶的那一次振翅,终于有了回响——

审神者的长相,是没有问题。

但是——

正常人的身高,会在一夜之间倒退这么多的吗?

“这把刀可比你这副样子好认多了。”

审神者说。

——毫无疑问。这是女人的声音。

“压切。”

按照事物运行的通常逻辑来说,他现在的脑袋里应该充斥着诸如此类: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历史修正主义者潜心编排的新型突袭吗、审神者那家伙跑去哪里了,这样那样山一般沉重的待解决问题和事项。

但刀剑付丧神的脑细胞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他现在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这个人,她——

“……织田、信长?”

压切长谷部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不知道多少次,压切长谷部在心里喊道。

已知:审神者就是织田信长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织田信胜本人。

又知:审神者所处时间线上的那位织田信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据说这样的名人性转事例不止一件)。

那么请问:眼前这名长相和审神者有七八分相似、和刀剑付丧神认识的那个织田信长也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是……?

面前的证据如此充分,给出的条件如此充足,答案也变得十分清晰。

但压切长谷部还是一手按住了脑内呼之欲出的那扇真相之柜的柜门。

至于是情感复杂的前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美少女让刃措手不及、不愿面对?还是无论哪条时间线上的织田信长都有能让刃怀疑一切的能力?抑或是织田信长这一存在本身就和压切长谷部互斥?

这些事情就没有那么需要深入追究了。

……毕竟有些时候,人就是要收起那些不必要的好奇心的。

自认为根本没打算做什么,也确实没做什么——只是出现在那里的织田信长本人发出了一声感叹。

“压切长谷部原来是这样的刀吗。”

“信胜那家伙也没和我提过这种事啊。”

她的语气谈不上好坏,只是在叙述:“不过,那个冲田的Alter的剑和她也不太像吧,嗯——也是有这种情况的啊。”

对曾经的刀作出简短又有点耐人寻味的评价后,她也没有进一步解惑的打算,直截了当地略过了变作复活岛石像的近侍,径直走出房间。

——而且依旧只穿着一件里衣。

虽然压切长谷部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作为本丸近侍的那部分理智,在织田信长迈开步伐走掉的那一刻就完全回归了。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一件羽织外套,三步并作两步,紧赶慢赶,才追上这位作风依旧随性的前主——再找准时机给她披上了衣服。

虽然还是有很多问题,但是……

为什么会那么散漫地呆在那里,出门也只穿一件衣服?

——因为她是织田信长。

为什么会习惯了被人服侍,甚至在下属发出动静时表现出不满?

——因为她是织田信长。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解释疑问的答案了。

织田信长……就是这样的人啊。

那么,最后还没能解开的疑问就只有一个了——

“哦,追上来了啊,压切。”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织田信长却完全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肯定认为这种事是理所应当的吧)。

她在分岔出两边的走廊边停下,不咸不淡地睨向脸色复杂的近侍:“那么正好,就由你来介绍这个地方吧。”

“这里应该也有其他织田家的刀剑吧?”

“是的。”

……刀剑付丧神的身体比大脑动得还要快的弊端在这里体现出来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最不需要被保留下来的那类反应。压切长谷部在织田信长扭回脑袋的那个空隙里,露出了恨不得抽烂这张嘴巴的狰狞表情。

肯定是……肯定是待在织田家时被培养出来的坏习惯在作祟!

……或许,可能,还有一部分刀剑付丧神作为下位者服从上位者的本能蕴藏在其中。

压切长谷部宁愿硬着头皮承认这些,也不愿去思考更深层的可能:那就是他还是织田信长佩刀的那段时间里,被对方使用前下意识作出回应的身体惯性。

答应的话已经说出口了,能反悔的机会也错过了,就算内心再怎么不情愿,压切长谷部还是绷着一张脸开始了导游的工作。

……往好里想,他的表情管理能力在审神者的锤炼下,有了相当显著的提升。

压切长谷部在前面带路,织田信长就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本丸的装潢很明显不是对方会感兴趣的类型,她也的确没在那些建筑上停留下注视的目光。

毕竟是抵达过权力巅峰的战国风云人物,这些看得多了的传统日式建筑肯定没什么意思,反倒是战国时代不太常见的西洋风装饰更能引起她的兴趣吧。

不过,能让对方感觉不到什么乐趣……说不定也是一种好事?这尊大佛逛完这座占地面积不大的建筑群,就该回哪里回哪里去吧。

至于其他织田刀的去向……

她不问,他不说,她一问,他惊讶。很不巧,刃不在,都在忙,忙出阵,忙远征,忙活动。

……压切长谷部本来是打算这样解释的。

但织田信长来的时机很不巧。时之政府的上一个活动刚刚结束,下一个活动还在预热的准备阶段。没有活动任务要完成,审神者又是放养的随便态度,准备的这几天就变成了本丸全体刀剑的自由活动时间。

用人话说就是放假了。

身为本丸的近侍,压切长谷部对于其他刀剑的常见出没地点还是比较清楚的——这倒是方便了他带着织田信长绕开那些人。

首先,实休光忠和药研藤四郎的话……他们两个算是趣味相投的同好,本丸里有一块分配给他们、供其随意使用的种植田(试验田)。这个时间段……估计五虎退也会在那边帮忙打理草药。

那里和本丸主要建筑群间的距离相差较远,只要他们不走那条能够深入田地的道路,肯定是撞不上那群人的。

然后,是宗三左文字……除了审神者相关的事情能喊动对方,其他时间都在他房间和庭院周围的那一小块地方打转,休假期间更是深居简出,基本可以排除遇见他的可能性。

在近侍的印象里,罕见的对方主动出门的那几次,也都是待在后山新种下的那棵万叶樱底下俯瞰风景。通向后山的那条小径比草药园更偏僻,在没有人领路的情况下,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最后的最后,不动行光的话……

“信、信长大人!?”

嗯,那小子遇见织田信长时,大概就会制造出这样的动静吧。毕竟在这些刀剑里,他也是很少见的能和审神者聊到一块去的织田信长后援会成员。

……等下。

走在前面的近侍果断刹车,转身,如果他还穿着出阵服的话,肩上的圣带估计还能在空中甩出了一个华丽的弧度,但很可惜也很庆幸的是,压切长谷部现在穿的是内番服。所以在阻止同僚发出引人注意的响动上慢了一步。

明显不是他幻想的一部分的紫发短刀激动得涨红了大半张脸,比第一次见面时酩酊大醉的脸色还要红。

那两只手很不好意思地拘在了一起,修行归来后好不容易上涨了的可靠点数在此刻挥霍一空。

“您、您就是……主人那边的信长大人吗?”

和主人描述中的……一模一样……

“哦?你是……”

不知为何,织田信长对不动行光摆出的脸色要比对近侍摆出的模样更明媚一些:“你的刀没带在身边吗?光看你们变出来的样子,倒是不那么好猜呀。”

她的眼神落在短刀的脸上,随后又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对着他身上的衣服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动……?”

只是被念出了名字里的一个字,短刀都露出要哭出来了的神情,还没等织田信长通过这个线索联想到本名,他就自己说出来了答案。

“信长大人,我、我是不动行光,我……”

“你就是不动行光啊。”

织田信长向他露出微笑,伸出手轻拂了下他晃动着的马尾:“不动行光,九十九发,五郎左御坐后者……是你呀。”

我记得你——而且,我依旧能说出你的事迹。

对于不动行光来说,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

实休光忠和五虎退是在搬运草药的路上被他们撞见的。

两位刀剑付丧神还不清楚审神者身上发生的大变化,只是远远看见身形气质和往日好像有些不同了的审神者——还有紧紧跟随在附近、看起来十分任劳任怨的近侍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和压切长谷部成功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实休光忠从后者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感受到了十分剧烈的情绪波动。

黑发太刀要仔细地进一步端详的时候,打刀脸上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了。

实休光忠:……?

道路的另一边,已经认命的近侍心如止水地为织田信长做起人物介绍:“那名白发的少年是上杉家的五虎退,他旁边的黑发青年就是实休……”

话才说到一半,织田信长就不耐烦听下去了,她加快脚步,把刻意拖慢进度的压切长谷部甩在身后,三两步就走到了实休光忠面前。

实休光忠手里还拿着盛放草药的篮子,也被“审神者”这非常不符合往日作风的行为硬控了一下,织田信长倒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和目光,毫不顾忌用眼神打量着对方脸上伤疤的行为。

不仅是看,她还抬起了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过于明显,但织田信长似乎没注意到这一层关系——因为这个动作太过熟稔,实休光忠愣了一下,身体却先一步动作起来,顺从地朝对方屈膝,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落在实休光忠左脸的伤疤上,口气算不上礼貌,实际的动作却很轻柔。

“你就是实休啊。”

“啊……您是……”

指腹划过脸颊,产生些许毛茸茸的痒意。比起身体上的反应,更明显的是……

实休光忠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黑发的少女身上、手上。

“我想,您就是织田信长吧。”

在本能寺中奋战,挥舞着太刀迎击敌人,硬生生在实休光忠的身上挥砍出了十八道切痕的……织田信长。

他的历史中,最负盛名的那任主人。

他烧失的记忆中,最模糊不清的过去。

织田信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手依旧放在刀剑付丧神的脸上,再次开口时,说话的语调明显比先前更低沉。

“……这就是你陪伴我留下的记忆的痕迹吗。”

“……抱歉,我的记忆相当模糊。”

她吐露的话语不是对他疑问的答句,他的台词也不是向她说出的回应,都只是恰巧在这同一个瞬间被推出,仅此而已。

织田信长愣了一下,睁得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对意料之外回答的愤怒,只是讶然。

“这样啊。”

她很轻很快地说出这句话,伴随着句子的脱落,手也从太刀的脸上滑落下来。

织田信长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重新走回那边——原先近侍要带她绕开的那条道路上。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这个角度中,实休光忠看不到她的表情,但……

“人间五十年……”

黑发的少女哼着熟悉的曲调,轻飘飘地荡回压切长谷部身边,走得很快,就连反应过来、小跑过去跟上的压切长谷部都不太能跟上对方的脚步。

就好似这人间没有能绊住她脚步的琐事。

人已经走远,唱词却还徘徊在天空中。

“与下天住人……相比……”

实休光忠没有伸手,他手上已有了这世间的事物,便再腾不出更多的手去挽留了。

他只是望着对方的背影,轻声接上最后一句唱词。

对方没有唱出的、这段《敦盛》的最后一句。

“……皆如梦幻……啊。”[1]

唱词低缓呢喃,化入风中。

过往种种,宛如一簇尘土般,被风尽数吹散了。

作者有话说:

[1]:实休光忠的破坏语音,化用了《敦盛》

没有给夏活和信长来本丸规定严格的前后顺序,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信长来本丸是先于迦勒底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认为信长来本丸是在夏活后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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