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暴动

窒息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兜住了云初霁的喉咙。那是一种沉沉下坠的重量,压得胸腔发紧,仿佛整个人正被滔天巨浪淹没,海水呛进鼻腔,钻进骨缝,连灵魂都在这股压迫下微微发颤。

云初霁猛地睁眼,从梦魇中挣脱。

眼前,是惊魂未定的夜色。

而他的脑海里,却定格了一幅足以噬骨的画面——

一头虚影。庞然,狰狞,周身缭绕着浓黑如墨的瘴气,正被无形的锁链锁在深渊之底,疯狂地挣扎、撕咬。每一次扯动,锁链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脆响,勒得它几乎崩裂。锁链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一个浑身浴血的人。战北疆。

云初霁的视线穿透了虚空,清晰地看见他单膝跪地,双手铁钳般死死扣着那锁链,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具身躯正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冷,是力竭,是被一点点吞噬的痛苦。那头凶兽,正在一口一口,啃食他的生命力。每吞噬一分,战北疆的身形便淡去一分,变得透明。

云初霁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紧接着,外界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快跑!”“主帅失控了!”“跑啊!”

院子里彻底炸了锅。下人们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从各处冲出来,有的光脚,有的捂着口鼻,如同没头苍蝇般往外逃窜。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狠狠踩过,惨叫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乱流。“救命!救我!”“别踩我!”“快出府!”

那股恐怖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黑雾,在府邸里肆意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个跑得慢的下人突然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瞬间没了声息。

“公子!”阿青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隔壁冲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看见站在门口的云初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扑过来。“公子!快走!”

云初霁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阿青急得眼眶通红,死死去拉他的手:“公子!那是主帅!他失控了,靠近会被……会被……”

云初霁垂眸,看着阿青那双抖得厉害的手。

少年的全身都在颤,眼里写满了恐惧,却又透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云初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缓缓将那只颤抖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移开。

“你先走。”

阿青愣住了:“公子?”“去府门外的老槐树下等我。”云初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随后就来。”

阿青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可在对上云初霁那双眼睛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眼,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外头翻涌的混乱,却自岿然不动。

阿青咬了咬牙,眼眶通红地点头,声音哽咽:“公子,您……您一定要来!”

云初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出巷口,消失在黑暗里。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院墙的另一侧。那里,黑雾翻涌,凶兽的嘶吼隐约可闻。锁链还在悲鸣。那个男人,依旧在绝境中苦撑。

云初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悸与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迫感。他伸手抄起案几上那套磨得锃亮的银针,指尖在冰凉的针身上顿了顿,推门而出。

昔日人声鼎沸的战神府,此刻空旷得令人心头发寒。回廊空无一人,庭院死寂如坟。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铺天盖地,如同有形的墙壁,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云初霁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被那股气息抽离。它在排斥他,在警告他,用无形的利爪刮擦着他的神经——别过来,再过来,就把你吞下去。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前方,那头凶兽的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它仰天嘶吼,獠牙撕裂空气,疯狂地啃咬着束缚它的锁链。而锁链的那端,战北疆跪在密室中央的身影,刺得云初霁眼睛发疼。他浑身是汗,更浑身是血——那不是流淌的外伤,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要将他撕裂。他的双眼赤红,像被烈火灼烧的炭,浑浊又暴戾。嘴唇翕动,模糊的呓语混杂在嘶吼里,听不清在说什么。

云初霁走到密室门口。门虚掩着,一道黑缝。

他伸手,缓缓推开。

那股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像一堵厚重的肉墙结结实实地撞在身上。云初霁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门框,指节微微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一秒,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燃着滔天烈焰的赤红色眼眸,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猛地一颤。它,转向了他。

里面是翻涌的暴戾、疯狂与极致的痛苦。但在那片赤红的最深处,有一点点微弱却倔强的光,正拼尽全力地挣扎。那是战北疆。他还清醒。他在看着他。

云初霁握紧了掌心的银针,指腹抚过冰凉的针身,迈步走了进去。

“别……过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战北疆跪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战栗。他在拼命压制那头凶兽,拼命锁住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疯狂。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知道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失控。他更知道,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Omega。靠近他,只有死路一条。

“走……”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血肉,“快……走……”

云初霁没动。他走到战北疆面前,缓缓蹲下身。

咫尺之间,他看得更清。那双赤红的眼眸里,除了毁灭欲,还藏着最纯粹的恐惧——不是对凶兽的恐惧,是对他的恐惧。怕伤到他。怕失控的时候,连他也一起撕碎。

云初霁的心,忽然软了一瞬。他见过太多人,自私的、贪婪的、恶毒的,在绝境中只会推搡他人的。可这个男人在失控的边缘,第一个念头,却是让他走。

“我不会走。”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稳稳钉在密室的空气里。

战北疆的瞳孔猛地收缩。

云初霁抬起手,将指尖的那根银针,缓缓抵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穴位精准得如同量过一般。

“你信我吗?”

战北疆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看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皮上投下一片阴影,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云初霁的指尖轻轻一松。银针,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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