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药房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云初霁便起身前往药房。

推开门的刹那,他愣了一下。

昨日还杂乱拥挤的屋子,如今已彻底焕然一新。斑驳陈旧的药柜被擦拭得锃亮,抽屉上原本模糊的药名,皆被重新用朱笔描过——甘草、黄芪、当归、党参、三七……一笔一划,端正规整,一目了然。

地上堆放的麻袋早已清理干净,墙边立起了一排崭新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新收的药材,袋上标签贴得一丝不苟。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金色的光斑落在药香氤氲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清冽气息。

云初霁立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才缓步走进去。指尖轻触药柜边缘,干燥光滑,一尘不染,触手温凉。

他随手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捆黄芪。根条粗壮饱满,外皮呈温润的淡黄色,凑近鼻尖,一股清甜的豆香扑面而来——是品质极佳的上等绵黄芪。

再开一格,是当归。色泽油润饱满,断面黄白相间,纹理清晰,香气浓郁醇厚。

接着是党参,条粗质软,断面呈菊花状纹理;是甘草,外皮松紧不一,色黄质紧……

云初霁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看,指尖抚过每一味药材。

全是好药。品质之佳,竟不逊于他前世在京城最有名的药庐所获。

他站在药柜前,微微失神。

前世的每个清晨,他也是这样,伴着第一缕晨光,细细检视药柜,查漏补缺,晾晒炮制。师父总笑他“太过较真,迂腐”,可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他一直都懂。

“公子!”

阿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雀跃的笑意。

云初霁回过神,转头望去。阿青端着托盘快步跑进来,托盘上两碗汤羹热气腾腾,油花飘浮,香气四溢。

“公子,喝汤!今日炖的大骨头汤,张大娘炖了一早上,可补了!”

云初霁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他轻吹一口,喝了下去,汤味浓郁醇厚,烫得舌尖发麻,却让浑身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他慢慢喝着汤,目光落在阿青身上。少年正围着药架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惊叹。

“公子,这药房也太气派了!药柜都是新的,这些药材我听杂役说,都是特意从南边运来的上等货,比原来的可珍贵多了!”

云初霁放下汤碗,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根黄芪,递到他面前。

“过来。”

阿青立刻凑过来,双手接过。

“认识吗?”

阿青捧着黄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黄芪?”

云初霁微微颔首,又取出一根,将两根并排放置在他手心:“什么黄芪?”

阿青一愣,眼睛瞪圆:“黄芪还分种类?”

“自然分。”云初霁指尖轻点两根黄芪,“这根是绵黄芪,这根是膜荚黄芪。绵黄芪根条粗壮,质地柔韧,味甜性温,治气虚乏力是首选;膜荚黄芪根条较细,质地偏硬,微带苦味,利水消肿效果更佳。”

阿青看着手心的两根药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崇敬。

“公子,您怎么看一眼就知道区别啊?也太厉害了吧!”

云初霁未答,又从抽屉里取出当归、党参、甘草、白术、茯苓、川芎几味药材,一一摆在阿青面前的柜台上。

“认认。”

阿青立刻蹲下身,盯着那几味药材仔细端详,额头都急出了细汗。

“这个是……当归?”

云初霁点头。

“这个是党参?”

再点头。

“这个……是甘草?”

继续点头。

阿青松了口气,指着剩下的三味,语气笃定:“那这个是白术,这个是茯苓,这个是川芎,对不对?”

云初霁看着他认真又带点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对。”

阿青瞬间眼睛亮得像星星,猛地站起来就要蹦起来,被云初霁伸手按住。

“别急。认得不算本事,得会用,得精准。”

他转身从一旁取来一把小巧的铜秤,递到阿青手里。

“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青看了看,脱口而出:“秤?”

“这叫戥子。”云初霁纠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是专门称药材的,讲究的就是个精准。”

说着,他拿起一根当归,轻轻放在戥子秤盘上,指尖沉稳地拨动秤砣,目光紧锁秤杆刻度。

“看,一钱。”

阿青凑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秤杆,生怕错过分毫。

“你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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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双手接过戥子,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当归在秤盘里滚来滚去,怎么也放不稳。

云初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阿青急得额头冒汗,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当归放稳。他学着云初霁的样子,小心翼翼拨动秤砣,拨一下,瞄一眼刻度,手心里全是汗。

“公子,这……这是多少?”

云初霁扫了一眼,淡淡道:“八分,差两分。”

阿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

云初霁接过戥子,重新演示了一遍,动作缓慢而沉稳,指尖稳如磐石。

“戥子这东西,急不得。手要稳,心要静,刻度要看准。”

阿青用力点头,接过戥子,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手稳了许多,秤砣也不再胡乱晃动。

云初霁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九分,再练练,很快就能称准了。”

阿青立刻咧嘴笑了,眉眼间满是干劲。

一整个上午,阿青都在药房里练称药。

云初霁则在一旁整理药材,偶尔抬眼瞥一眼,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手再稳些,别抖。”“秤砣拨慢一点,别心急。”“眼睛盯紧刻度,别看错了。”

阿青一一照做,练得满头大汗,衣襟都湿透了,却不肯停下,越练越起劲。

临近午时,他终于能稳稳称准一钱当归,分毫不差。

“公子!您看!”阿青举着戥子,兴奋地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刚刚好一钱!一点不差!”

云初霁接过戥子看了看,轻轻点头:“不错,有进步。”

阿青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又立刻跑回去,继续练称药,劲头十足。

云初霁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孩子,是笨了点,可胜在肯学,肯下苦功夫。够了,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转过身,继续低头整理药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在药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将黄芪按粗细分类,当归按大小归置,把需要炮制的药材挑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极快,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云初霁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往窗外瞥了一眼,指尖动作猛地一顿。

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高大,衣摆被微风轻轻拂动,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战北疆。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牢牢地落在药房内的他身上,目光沉沉,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

云初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分拣药材,假装未曾看见。

可心底,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个人,又来了。

阿青也看见了。

他正举着戥子认真练习,一抬头就瞥见了院门口的玄色身影,动作瞬间僵住,戥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公、公子……”

云初霁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嗯?”

“主、主帅在门口……”

云初霁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应道:“我知道。”

阿青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一脸急切:“要不要……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主帅站在那儿,怪累的。”

云初霁轻轻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

阿青看看云初霁,又看看门口的战北疆,心里急得不行,却不敢违背他的话,只能假装继续练称药,眼睛却忍不住一次次往院门口瞄。

那道身影,站了很久。

久到阿青都以为他要站到天黑,站到太阳落山。

然后,战北疆缓缓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阿青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又莫名有点失落。

“公子,主帅走了。”

云初霁“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药材。

阿青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公子,主帅他……总来药房门口站着,到底在看什么呀?”

云初霁的手停了片刻,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不知道。”

可他说这话时,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藏不住的细微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思。

阿青看得清清楚楚,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

但他心里偷偷想:公子明明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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