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太医院

太医院隐在宫巷深处,古木枝丫交错,遮天蔽日,朱红殿宇巍峨矗立,却无半分烟火气,只透着沉如寒潭的压抑静谧。风穿庭院,卷起几片枯叶,连空气都裹着沉闷的药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青亦步亦趋跟在云初霁身后,小脸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脚步虚浮发飘。他凑到云初霁身侧,气声发颤,急得嗓音都变了调:“公子,那帮太医,定会狠狠为难咱们吧?”

云初霁步履沉稳,衣摆扫过青石板,不带半分慌乱,语气平淡,眼尾却掠出一丝通透的弧度:“自然会。”

阿青脚步猛地一顿,险些撞上前人后背,结结巴巴追问:“会、会什么?”

“刁难。”云初霁侧头瞥他,唇角轻抿出一抹温软的弧度,眼底藏着洞明世事的清亮,“换作你,被一个民间Omega抢了风头,压过太医院的颜面,你也不会甘心。”

阿青张了张嘴,还欲再言,殿门骤然被推开,满堂目光齐刷刷射来,如针芒般扎人。

殿内二十余位太医分列两侧,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前排,年轻后生立在后方,此刻尽数抬眼望来。目光里杂着不屑的嗤笑、看热闹的玩味,几位性情倨傲的,直接翻了个白眼,下颌微扬,满脸不耐。

“哟,这不是声名鹊起的云公子吗?”须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周德福缓缓起身,袍袖一甩,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语气淬着冰碴,阴阳怪气,“快请坐,我等可盼着领教你的‘战场急救’高论呢。”

云初霁一眼认出,这是太医院院判周德福,素来对他敌意最盛。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回礼,神色恭顺无波:“周院判客气,草民不过班门弄斧,还望诸位大人指正。”

说罢,径直走向最末席位落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阿青垂手立在他身后,死死抿着唇,挺直腰板严阵以待,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周德福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调,语气裹着刻意的轻慢:“诸位,陛下有旨,令云公子宣讲信息素屏蔽剂与军中医疗之法,有疑尽管问,不必拘谨。”说到“尽管问”三字,他目光扫过全场,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摆明了要设套刁难。

话音未落,一位中年太医立刻起身发难,嘴角撇着嘲讽,语气刻薄:“云公子在军中救了不少人,想必医术通天,不如拿出救命方子,让我等开开眼界?”

云初霁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线沉稳:“治病需辨证,同病不同人、不同时令,方药皆要加减。单抛方子不诊脉,是害人,非救人。”

不卑不亢的一句话,直接噎得那太医脸色僵住,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旁侧另一位太医立刻接话,妄图以细节难住他:“那战场最常见的伤是什么?如何处置?”

“刀箭伤为首,次为失血,再是信息素紊乱。”云初霁应声而答,条理清晰,“刀箭伤先止血、清创缝合;失血者补气血、防感染;信息素紊乱分暴走与衰竭,治法天差地别。”

那人还想追问,周德福抬手打断,起身抓起桌案上一本泛黄厚医案,大步走到云初霁面前,手腕一沉,“啪”地将医案重重拍在他掌心,力道带着挑衅:“云公子既说得头头是道,便瞧瞧这个病例,我等钻研三月未得其解,你若能一眼看破,我等甘拜下风。”

阿青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心头咯噔直跳——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蓄意刁难!

云初霁垂眸扫过医案封面,再抬眼时,对上周德福算计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捻书页,缓缓弯起眼尾,露出一抹浅淡的温笑。

他指尖翻飞,快速翻阅医案,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刃,脉案、症状、用药记录尽数收入眼底,半分细节不曾遗漏。

周德福冷眼旁观,嘴角笑意渐深,心底冷笑:不过装模作样,等会儿辨不出病症,看你如何收场。

一盏茶工夫,云初霁合上书页,轻轻放在桌案上,动作轻缓。

“看完了?”周德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故作闲适,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云初霁缓缓颔首。

“那便说说,看出了什么?”周德福追问,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云初霁未急着作答,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周院判,草民敢问几个问题?”

周德福一愣,随即摆手,语气不耐:“问。”

“此病人,是否先高热不退,继而浑身乏力,后剧烈呕吐?”

周德福脸上笑意微僵,喉结猛地滚动,下意识点头:“是。”

“发热是否夜重昼轻,夜间热势灼人,白日稍缓?”

周德福心头一震,指尖攥紧茶盏,声音发紧:“是。”

“呕吐物是否从食渣变清水,再成黄绿色苦水?”

这话落下,周德福浑身一僵,茶盏险些脱手,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太医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在周德福身上,大气不敢出。

云初霁缓缓起身,声线不高,却清晰贯满大殿,穿透死寂:“此为伏暑,夏秋感暑气潜伏体内,冬日郁而发作,症状形似伤寒,治法却截然相反——伤寒宜温,伏暑宜清。你等按伤寒温阳之法施治,自然越治越重。”

他目光淡淡扫过周德福,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敢问周院判,此病人,还在世吗?”

周德福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难堪到了极致。

旁侧一位年轻太医,头埋得极低,小声嗫嚅,声音细若蚊蚋:“上个月,人没了。”

云初霁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再未多言。

殿内依旧死寂,空气仿若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许久,周德福才艰难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如何辨出的?”

“医案写得明明白白。”云初霁语气淡然,“夜热早凉,是伏暑核心征兆;呕吐物三变,是暑气入里、伤及肝胆之证。你等只看表面,忽略细节,未将症候串联,自然无从察觉。”

周德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至极,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一位太医仍不死心,梗着脖子反驳,语气不服:“就算辨出病症又如何?此症自古无良方,根本治不了!”

云初霁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眼神直接让对方心头一缩,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青蒿、黄芩、半夏、陈皮、茯苓、甘草,加枳壳。”云初霁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如同诵念经典,“青蒿清暑热,黄芩泻肝胆,半夏止呕逆,陈苓草理气和中,枳壳破滞气。随证加减,三剂止呕,七剂退热,半月可下床。”

方药解析条理分明,切中要害,满堂太医尽数屏息静听,无人再敢出言辩驳,先前的傲慢与不屑,尽数化作惊叹与羞愧。

周德福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数次,终是缓缓拱手,语气复杂,带着难掩的心悦诚服:“云公子,医术高明,我等不及。”

云初霁躬身回礼,神色依旧温和:“周院判过誉,草民只是略通皮毛。”

散场后,太医们三三两两离去,神色各异,或惊叹或羞愧或若有所思,再无半分轻视。

云初霁起身缓步向外,阿青紧紧跟在身后,小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浑身发颤,拉着他的衣袖,气声都透着雀跃:“公子!你没看见周德福的脸色,绿得发青,太解气了!”

云初霁未言语,唇角轻轻上扬,眼尾漾出胜券在握的清浅笑意,步履从容。

刚踏出太医院大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袍角摩擦声清晰可闻,伴着急切地呼喊:“云公子,请留步!”

云初霁回头,只见苏清河快步追来,跑得气喘吁吁,官袍袍角凌乱,额角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沾湿鬓发。

他奔到云初霁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平复片刻后,猛地抬眼,眸光亮得惊人,满是急切的求知欲与敬佩:“云公子,你如何一眼断定是伏暑?我反复看过医案,也注意到夜热早凉,却从未往伏暑上想,还有那方药,你怎会瞬间成方?”

云初霁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指尖轻敲袖摆,语气温和:“学医贵在融会贯通,多看多练,日久自能通透。”

苏清河愣了一瞬,随即深深躬身揖礼,腰身弯得极低,态度诚恳至极:“云公子,我想拜你为师,潜心学医,恳请公子成全!”

云初霁坦然受礼,未加躲闪,淡淡开口:“你若真心想学,改日来战神府,我教你。”

苏清河猛地抬眼,眸中光芒骤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当真肯收我?”

云初霁缓缓颔首,迈步前行。

阿青挠着头快步跟上,满心不解:“公子,你真要教他?”

“教。”云初霁脚步未停,只吐出一字。

“为何?”阿青追问不休。

云初霁脚步微顿,未回头,眼底掠过一丝认可。满院太医皆自视甚高,唯有苏清河,肯放下身段追出来,只为求一个医术真谛,这般赤诚向学之人,不该被埋没。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圣旨昭然,响彻朝堂:“着战神北疆麾下,试点设立军中医疗营,云初霁全权统筹,人员、药材、物资,各衙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司天佑一党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此时的战神府后院,药香弥漫,云初霁手持药耙,细细翻晒院中药草,动作从容舒缓。

阿青连滚带爬冲进院门,满脸狂喜,声音破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公子!圣旨到了!医疗营成了!咱们成了!”

云初霁手上动作微顿,随即继续翻晒药草,神色平静无波。

阿青急得直跳脚,跑到他身边嚷嚷:“公子,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不激动?”

云初霁缓缓抬头,眼尾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语气笃定:“意料之中。”

陛下令他来太医院,本就是试探太医院的态度。老顽固们服了,陛下便顺水推舟;不服,便再磨时日,这位帝王的心思,远比他想象中深沉。

正思忖间,院门口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玄色朝服衣角映入眼帘,战北疆大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尽散,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舒展,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走到云初霁面前,声线低沉,裹着几分轻快:“圣旨,听见了?”

云初霁轻轻颔首:“嗯。”

战北疆看着他,忽然抬手,掌心重重落在他肩头,力道沉稳,拍得云初霁肩头微沉,语气满是赞赏:“干得不错。”

云初霁唇角弯起柔缓的弧度,眼底含着笑意:“只是第一步。”

战北疆凝视着他,眸中翻涌着欣赏与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良久,收回手转身欲走。

行至两步,忽然驻足,未回头,声线闷闷的,裹着藏不住的温柔:“晚夕,加菜。”

说罢,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

云初霁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柔和,眼底盛着暖阳。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庭院,落在晾晒的药草上,镀上一层暖光,风过药香浮动,暖意融融,满院皆是安稳与希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