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硬骨头

地牢第五日,沉黑死寂常年不散,岩壁符文幽光黯淡摇曳,寒湿气霜浸透每一寸石砖,整座囚笼压在无尽阴翳之下,不见半分活人气韵。厚重玄铁石门轰隆震响,沉闷破寂,一道暗红身影孤身踏入,不带随行教徒,周身滔天煞气尽数敛藏,唯有衣袍曳地,悄无声息划破牢狱阴冷。

夜摩收尽一身教主威压,往日眼底翻涌的阴鸷戾气全然褪去,唇角噙着一抹刻意雕琢的温软弧度,步履轻缓踱至缚着人的石柱跟前。他屈膝蹲身,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昔日杀伐狠戾,仿若与旧友闲话寒暄,只剩刻意伪装的亲和假意。

云初霁斜倚冰寒石柱僵坐不动,连日放血抽离神农本源,面色惨白如覆霜薄纸,唇瓣干裂结着血痂,连掀动眼睫的气力都几近耗尽。他勉力抬眸,眸光淡淡扫过夜摩,转瞬便垂落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死寂,周身气息沉凝如寒渊,分毫不予回应。

夜摩面色不改,声线揉得平缓柔和,字字裹着诛心诱哄:“云公子,连日煎熬,委屈你了。”

云初霁睫羽未颤,周身死寂无声,以沉默拒人千里。

“你这又是何苦执拗?”夜摩指尖微动,意欲抬手轻按他肩头故作安抚,语气循循善诱,“神农血脉纵使举世无双,终究要有命方能受用。这般日日剜血熬骨,不过是自我磋磨,徒劳伤身罢了。”

指尖即将触到衣料刹那,云初霁拼尽残存气力偏头避让,肩背骤然绷紧如弦,眼底翻涌的厌憎与疏离直白刺骨,躲闪姿态决绝,宛若避开世间最污秽邪祟。

夜摩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数息凝滞不动,眼底假意温和寸寸褪散,戾气暗潮悄然翻涌,却依旧强行按捺怒火。

他缓缓直起身躯,在地牢之内缓步徘徊踱步,脊背对着云初霁,语调慢悠悠漫开,利诱藏于字句之间:“本座素来不喜强人所难。你若自愿献出血脉本源,本座便给你一具全尸,一炷香内无疼无苦,体面落葬,再不必受铁链锁身、日日放血熬刑之苦。”

云初霁喉间溢出一声低哑轻笑,笑意浅淡无痕,嗓音因失血匮乏磨得如砂纸摩挲,内里却淬满寒冰锋芒,字字句句皆带刺骨嘲讽。

“痛快死法?”

夜摩旋身转头,面上摆出一副仁至义尽的虚假神态,微微颔首:“正是。免尽酷刑,安然离世。”

云初霁微微歪头,睫羽轻颤,模样似是低眉思忖权衡。夜摩眼底刚掠过一丝期许微光,便听见他气若游丝,字句却掷地有声,吐字斩钉截铁:“做梦。”

一瞬之间,夜摩脸上伪装的温和假面轰然碎裂,面皮骤然沉寒如凝冰,周身蛰伏的阴冷戾气疯狂暴涨肆虐,地牢空气瞬间凝滞冰封,窒人威压铺天盖地倾覆而下。

云初霁抬眸凝望,桃花眼底澄澈无波,唇角依旧挂着虚弱却执拗的浅笑,字字精准戳中对方命门,带着拿捏命脉的笃定:“你要杀我,弹指便可。可杀了我,世间再无第二具至纯神农血脉。你的四凶唤醒宿命棋局,缺我一子,寸步难行,你敢吗?”

他稍作停顿,声线轻缓慵懒,眼底洞悉一切:“穷奇与混沌,封印于此地牢地底深处,专等我血脉唤醒,我说的,没错吧?”

夜摩瞳孔骤然紧缩,暗红酒瞳深处惊怒翻涌,整个人身形微僵,显然没料到自己筹谋多年的绝密诡计,竟被一介濒死之人尽数看穿。

看清夜摩失态反应,云初霁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周身反倒愈发松弛,懒懒靠回冰凉石柱,阖上眼帘,语气裹着慵懒挑衅:“所以不必费口舌谈条件,不必虚情假意恫吓威逼,全数枉然。你只能好生供养我、护着我,等我心绪舒坦,或许还肯赏你几滴血。”

地牢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夜摩眸光死死锁在云初霁身上,周身戾气几乎凝形噬人,杀意在胸腔疯狂冲撞翻涌。良久缄默,他终究强行压下心底滔天杀心,猛地旋身转身,大步疾趋朝着石门而去,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行至门边,他骤然回眸侧目,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声线冷如冰刃割骨,字字淬煞:“云初霁,休要张狂。本座有的是手段磨碎你的傲骨,咱们拭目以待!”

玄铁石门被狠狠摔合,震得岩壁尘土簌簌剥落纷飞。

云初霁缓缓睁眼,凝望着紧闭的石门,唇角扯出一抹虚弱却绝不低头的笑意。你有万般酷刑,我有一身硬骨,且看谁熬得过谁。

嘴上执拗逞强,肉身的衰败虚软终究无从遮掩。

夜摩离去后,连日累积的内伤钝痛席卷四肢百骸,胸腔深层绞痛阵阵撕扯,经脉灼烧般的灼痛感蔓延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肌理抽痛不止。眼前黑晕层层叠叠,金星乱颤,耳底嗡鸣不绝,体内神农血脉早已稀薄如薄雾,风一吹便濒临溃散。

不多时,黑袍老者如期踏入地牢,一手端持羊脂血碗,一手紧攥刻满邪纹的银色短匕。

他抬眸望见云初霁气若游丝、形销骨立的模样,动作骤然凝滞不动,浑浊眼底掠过一抹动容,沙哑声线难得染上几分恻然:“还扛得住?”

云初霁阖眸不语,连摇头的微薄力气都早已耗尽。

老者不再多言,动作较往日轻缓数倍,银刃轻划旧伤叠加的腕间皮肉。冰寒刃锋瞬间割裂肌理,瞬间的撕裂感顺着血脉窜遍全身,温热鲜血缓缓淌落玉碗,每一滴离体,都带着经脉被生生撕扯的绵长钝痛。采血完毕,他细心敷上止血药粉,深深凝望云初霁一眼,轻轻摇头,转身缓步离去。

石门落锁,黑暗重吞囚笼。

云初霁缓缓阖紧双眼,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无力颓丧。撑不住了吗?似乎,真的快要到极限了。

他勉力调动心脉残存的一丝血脉之力,那点本源薄如轻纱,飘摇欲碎,稍纵便会彻底消散。

不行,绝不能垮。

血脉一散,阿依慕的剜心旧仇再无清算之日,夜摩倾覆天下的阴谋便会得逞,他此生再也等不到战北疆踏夜而来。

他牙关死死咬紧,唇瓣再度咬破渗血,腥甜血气漫满口喉,强忍浑身蚀骨虚软与经脉绞痛,运转师门闭气心法,一点点聚拢飘摇气息,死死护在心脉核心,分毫不让本源溃散。

师父传承的心法,是他此刻绝境唯一救命依仗。

再撑片刻,就片刻。北疆定会来,他绝不会负我。

夜色如墨覆压整座府邸,愁云惨淡笼罩庭院,四下寂静无声,压抑氛围沉沉坠心。

阿青整日坐立难安,心神惶惑不宁,一遍遍摩挲整理云初霁平日衣衫,指尖反复抚过衣料纹路,满心只盼主人平安归来。指尖触到衣箱顶层,一件素色里衣滑落掌心,衣襟一角暗红血迹刺目灼眼,瞬间击溃心底安稳。

阿青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剧烈微颤,慌忙抬手将里衣展开铺平。衣襟之上,血色字迹仓促落笔,笔锋决绝凌厉,字字皆是破釜沉舟的孤勇:北疆,阿依慕殒命,我已被擒。勿冲动,候我七日。七日后,里应外合,决一死战。初霁绝笔。

嗡——

阿青脑子瞬间空白,浑身气力被尽数抽干,双手捧着染血里衣不住哆嗦,双腿发软险些跌坐跪地,热泪瞬间决堤滚落,哽咽泣声细碎破碎:“公子……你怎可这般逞强……”

门外脚步急促踏近,战北凌快步闯入房间,撞见阿青泪流满面、失魂落魄之态,面色骤然大变,疾步上前沉声诘问:“出了何事?何故失态至此?”

阿青唇瓣哆嗦颤抖,泣不成声,只抬手将染血血书里衣递至眼前。

战北凌伸手接过,目光扫过血色字迹,一字一句入心,脸色逐层褪白,整个人僵立原地,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骨节泛白,声线控制不住发颤:“阿依慕……没了?”

阿青含泪点头,悲恸难语。

战北凌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心底惊怒、悲怆、焦灼万般情绪翻搅冲撞,皮肉刺痛浑然不觉。忠心护主的阿依慕身死殉命,云初霁身陷敌巢生死未卜。

他缄默数息,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猛地旋身夺路而出,声线急促凝重,号令响彻庭院:“来人!备快马,八百里加急,即刻传信边境主帅!”

信使连夜策马出城,马蹄踏碎夜色,身影转瞬消融在茫茫黑幕之中。

战北凌立在城门之下,凝望信使远去方向,双拳攥紧绷死,满心焦灼无力无从宣泄。唯有集结人手,静待七日之约,盼兄长早日领兵归来。

他抬眸凝望夜空,月华清冷孤寒,繁星寥落无光,心底却是一片漆黑惶然。哥,速归,再晚,一切皆来不及。

七日之期如约而至。

云初霁虚弱到极致,眼皮重若千斤铁坠,浑身刺骨冰寒侵骨,气息微弱如游丝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魂断气绝。

黑袍老者踏入地牢,正欲如常采血,目光落至云初霁手腕,整个人骤然怔住。

那截腕间旧伤叠新创,密密麻麻刀痕交错纵横,血痂黑红相间,细纹渗着新鲜血丝,肌理破损满目疮痍,再无半分完好肌肤,触目惊心。

老者凝望良久,浑浊眼底满是敬佩动容,沉声慨叹:“小子,你当真是世间罕见硬骨。老夫镇守地牢三十年,见惯囚徒哭嚎求饶、崩溃疯癫,唯独你,熬尽酷刑不吭一声,傲骨硬到骨子里。”

云初霁睫羽轻轻微颤,未曾睁眼,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虚弱却字字笃定:“哭求无用,徒增难堪,无用之事,我绝不做。”

老者深深凝望他半晌,不再多言,利落采血敷药,转身缓步走向石门。

行至门边,他骤然驻足止步,脊背对着云初霁,声线低沉凝重,暗藏警示:“明日,不必再例行放血了。”

云初霁闻声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抹疑惑微光。

老者未曾回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教主已然不耐,明日亲至,取你心头本命血,启四凶灭世法阵。

石门缓缓闭合,地牢重归死寂黑暗。

云初霁静静靠坐石柱,心底一瞬澄明如镜。

明日决战,宿命棋局终落子,生死对决,就在今朝。

黑暗笼罩之下,他缓缓阖眸,脑海浮起战北疆的眉眼烙印。那人素来冷峻寡言,唯独对他卸下满身寒冰,眼底独存温柔,曾俯身轻吻他的额头,低声许诺定会归来。

北疆,你身在何方?

我的血书,你可否收到?

你是否,已踏夜奔赴而来?

前路未知难测,可他心底那丝笃定,分毫未摇。

他定会来,定会冲破黑暗踏碎阴霾,赴七日之约,救他于绝境牢笼。

云初霁深吸一口冰冷浊气,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护好心脉残存血脉,眼底淬满不破决绝,傲骨长存,绝不退缩。

最后一撑,等他赴约,等曙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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