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杀到

地宫寒气刺骨,法阵金光翻涌如潮,无形撕扯力碾过经脉,将整座囚笼绞成一片死寂。符文流转如夺命洪流,把这盘宿命棋局,锁成了没有活口的死局。

云初霁僵缚石柱之上,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直线,皮肉紧绷到发颤,仅凭最后一缕清明,死死锚定法阵每一道流转轨迹,分毫不敢偏移。

反向吞噬。

引地底凶兽残魂,借法阵逆转之机,以神农血脉为引,逆势倒灌,掀翻血月教百年根基。

此法凶险至极,赌上魂魄肉身,可他别无选择。不搏,便是魂飞魄散,永坠黑暗。

识海之中,阵纹脉络尽数铺开,昔日在作坊墙壁上一笔一画刻下的符号,此刻在脑海中熠熠生辉,清晰如掌纹。

此处换向,此处乱序,此处,便是唯一破局点。

瞬息之间,云初霁骤然睁眼,涣散眸光骤然凝实如刃。

唇角极轻地牵起一抹弧度,笑意轻得风一吹便散,眼底却淬着绝境翻盘的疯魔与决绝。

而在他心神最脆弱的深处,一道熟悉的、滚烫的气息,正冲破重重黑暗,朝他狂奔而来。

那是战北疆。

他不用看,不用听,仅凭血脉相连的心念,便知——他来了。

夜色如墨,杀声撕裂长空。

战北疆一马当先,长刀染血,冲锋在前。

三千精兵连破七关,浴血厮杀至仅剩千人,人人披血如甲,马蹄踏过凝血冻土,步步踏碎前路。

战北疆手中长刀早已崩卷,挥劈之势却依旧雷霆万钧。饕餮之力在经脉中狂暴冲撞,每一刀都撕裂空气,锐响刺耳。教徒前仆后继,他抬手便斩,再涌上来,再劈。

脚下尸骸堆叠,血水漫过靴底,腥气呛人肺腑。

前路豁然开阔,血月教总坛石门如巨兽张口,阴森逼人。

战北疆猛地勒马,战马人立长嘶。他胸膛剧烈起伏,左臂伤口彻底崩裂,热血顺着指尖滴落,一滴滴砸在马背,刺目惊心。

他阖眸一瞬,神念铺天盖地散开。

下一瞬,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闷绞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见”了。

在地底深处,石柱之上,那道被金光缠绕、气息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身影。

是云初霁。

那缕气息太弱、太疼、太孤绝,像一根细弦,紧紧系在他心尖上,轻轻一颤,便疼得他五脏俱裂。

“初霁……”

他喉间低哑溢出一声呢喃,不是喊给旁人听,是念给心底那道羁绊听。

千里奔袭,七关浴血,他终于,追到了他的命。

“驾——!”

战马狂奔冲入甬道,沿途教徒尽数被他一刀碾杀。他目不斜视,周身杀意凛冽刺骨,所有心神,都系在地底那一点微弱的魂火上。

奔至尽头,地宫豁然展开。

穹顶沉黑,四壁阵纹鎏金流转,中央祭坛黑雾翻涌,凶兽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石柱上,缚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云初霁浑身被血浸透,衣衫紧贴消瘦身躯,面色惨白如纸。无数金光细索如毒蛇缠骨,勒进皮肉,寸寸抽离他的生机。

他疼得浑身抽搐,意识涣散,可在神魂最深处,却清晰地“触到”了另一道气息。

滚烫、霸道、带着血腥味,却无比安稳。

像寒夜里唯一的火,绝境里唯一的光。

是战北疆。

他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暖流,硬生生从剧痛缝隙里钻进来,稳住了他即将崩碎的心神。

战北疆站在人群之中,遥遥望向石柱上的人。

只一眼,他便“感知”到云初霁正在承受的痛——经脉寸断般的撕裂,骨髓灼烧般的滚烫,灵魂被拉扯的虚无。

那痛不是幻觉,是真切烙在他心上的伤。

“放了他。”

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木,字字裹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不是说给夜摩听,是说给云初霁听。

——我在。

——谁也伤不了你。

高台之上,夜摩缓步踏出,暗红长袍翻涌妖异光泽,居高临下嗤笑:“战帅为一人,弃家国、损精兵,倒是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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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北疆血红眸光死死锁住夜摩,周身肌肉紧绷蓄力,杀意蓄而不发。他没有理会嘲讽,所有注意力,都在地底那道魂丝上。

他能感觉到,云初霁还在撑。

还在等他。

夜摩抬手凌空一点,厉声下令:“加速抽取!”

嗡——

地宫剧震,金光暴涨。

炽烈光芒如烧红烙铁,狠狠烙在云初霁肌肤上,灼进骨髓。他身躯猛地抽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齿缝挤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衣衫,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搅碎。

这一瞬,战北疆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自己的经脉也被一同扯断,眼前猛地一黑,脚步微晃。

他与他,感同身受。

“初霁!!”

他暴怒嘶吼,身形如炮弹弹射而出,饕餮之力全开,空气炸裂轰鸣。

挡路者,尽数碾成肉泥。

可教徒如潮水,杀之不尽,层层围堵,寸步难进。

每多耽搁一瞬,云初霁的痛便重一分,他心上的伤便深一寸。

云初霁在剧痛中,清晰“听见”了他的嘶吼。

不是耳朵听见,是神魂听见。

那道声音穿过法阵轰鸣,穿过尸山血海,直直撞进他魂灵深处,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拼尽最后力气,艰难掀开眼皮,朝着战北疆的方向望去。

血光漫天,尸骸遍地。

那人浑身浴血,如一头失控的凶兽,在人海中为他厮杀。那双染血的眼,穿透重重人潮,一瞬不瞬锁住他,像锁住此生唯一的光。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触碰。

只一眼,心念便相通。

云初霁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浅笑,眼睫微颤,虚弱却温柔。

——我知道你会来。

——我一直都信你。

这抹笑,隔着遥远距离,清晰落进战北疆眼底。

他骤然一顿,心头一软,随即被更狂暴的杀意席卷。

他疼,他便让天下人陪葬。

他苦,他便拆了这地宫,掀了这阴谋。

夜摩看着这隔空心神相系的一幕,阴鸷笑意更浓,语气恶毒如淬毒:“倒是情深意重。等我抽干他血脉,便把他的命还给你,让你们黄泉作伴。”

他再挥袖,核心阵纹打入法阵。

金光炽烈到刺眼,血脉抽取成倍暴涨。

云初霁只觉魂灵都要被扯出体外,可他死死咬紧牙关,再未发出一声痛呼。

涣散的意识,因那道遥遥相系的心念,牢牢钉在法阵轨迹上。

他能感觉到,战北疆在为他拼命。

他便不能先倒下。

法阵逆转,只差最后一个节点。

只差一瞬。

战北疆长刀崩断,遍体鳞伤,依旧寸步难进。他抬眸凝望金光中颤抖的身影,嘶吼嘶哑破碎:“初霁!撑住!”

这一声,直接落在云初霁神魂里。

云初霁缓缓抬眸,再次望向他。

那人满身伤痕,狼狈不堪,望向他的眼神,却依旧滚烫、坚定、独属于他。

他浅浅一笑,气息微弱,心念却清晰无比,隔着生死、隔着法阵、隔着人山人海,轻轻递到战北疆心底:

别急。

再等我一瞬。

等我逆转这盘死局,

我便回到你身边,

跟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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