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雨中茶棚

从山坡缓步下行时,天色已然沉透,铅灰云层低低压在天际,风裹着浓重潮气扑面而来,黏在肌肤上,带着雨前的寒凉。

云初霁忍不住回眸远眺,山坡早已隐入朦胧雾气,那株解开他宿命枷锁的回阳草,彻底没了踪迹,入目只剩漫山连绵青翠,在阴云下泛着沉郁的绿。他收回目光,亦收回翻涌的心绪,默默跟在战北疆身侧,脚步拖沓迟缓,心头还缠着墓前的怅然与释然。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平缓,两人一路缄默,无半句多余话语。战北疆察觉他心绪沉郁,刻意放缓步伐,始终与他并肩,不远不近地将人护在身侧,抬手拨开挡路的枝丫,避开路边碎石杂草,用无声的动作,给予最踏实的陪伴。

行至半山腰,云初霁终于轻启薄唇,打破静谧:“北疆。”

战北疆立刻侧首,温软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静待他开口。

“我想跟你说说,我前世的事。”云初霁垂着眼帘,指尖反复捻揉衣角,是酝酿许久才鼓起的勇气,语气轻缓,却带着彻底放下防备的释然。

战北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凝望他,眸底盛满耐心与包容,给足他诉说的勇气。

“我前世是个孤儿,是师父捡回的弃婴。”云初霁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追忆一段尘封旧梦,“师父是个怪老头,医术绝顶,脾气却暴戾孤僻,我自幼跟着他在深山药庐长大,采药、制药、施针、诊病,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就连失传百年的古方,都一字一句刻进我心底。”

“我随他学医二十载,后来,他走了。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叮嘱,我心性太软,行医者最忌心软,终究会被这份善意所累。”云初霁唇角微牵,眼尾却泛开淡淡的涩意,“可我改不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改不了。我救过无数性命,看着他们痊愈归家,却也眼睁睁看着太多人离去,药石无医、为时已晚,那种无力感,像细针,日日扎在心头。”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骤然发哑,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我记得一个七歲女童,生得眉眼乖巧,得了罕见顽疾,我守在药炉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熬药、施针,穷尽所有医术,终究没能留住她。她母亲哭至晕厥,我立在一旁,满心都是无力,连一句宽慰的话都吐不出口。”

山风渐盛,掀起他的衣袂,云初霁深吸一口潮气,继续追忆:“再后来,便是那场灭顶爆炸。有人寻到药庐,跪求师父的救命丹药,称家中老母病危。师父恰好外出,我心一软,明知那药是师父毕生心血,还是赠予了他。可我万万没料到,那人是寻仇而来,药被提前动了手脚,引燃瞬间,炸塌了整座药庐。师父一辈子的古籍、药方、珍稀药草,尽数化为灰烬,而我,也在漫天火光里,彻底告别了那个世界。”

他抬眸望向战北疆,勉强扯动唇角,眼底压着未尽的遗憾:“再睁眼,我便成了这个云初霁,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遇见了你。”

“师父的药庐、没能救回的生灵、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这些年,我时常自责,是不是我太过心软,选错了路,才落得这般因果,才被命运抛至此处。”

战北疆骤然顿住脚步,转身定定地凝视他,深邃眸底翻涌着滔天心疼,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

不等云初霁再言,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云初霁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摩挲他的眼角,拭去那点不易察觉的湿意,语气沉定而郑重:“你从未有错,从来都没有。错的是心怀歹念的恶人,是他们辜负了你的善意,与你半分无关。”

云初霁怔怔地望着他,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涩发胀,积攒多年的委屈、遗憾、自责,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堵得喉间发紧。

“无论你从何方而来,无论前世留有多少遗憾。”战北疆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砸在他心底,“这一世,你身在何处,我便守在何处。前世我未能参与,没能护你周全,今生往后,每一寸时光,我都陪你走完,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云初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没能吐出一字,所有复杂情绪,尽数化作眼底滚烫的动容。

战北疆长臂一伸,将他狠狠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云初霁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踏实得能抚平所有伤痛,那些积压多年的遗憾与自责,在这份温暖里,一点点消散。

山风裹挟着更浓的湿意袭来,凉意渗入衣衫。云初霁吸了吸鼻子,从他怀中抬首,望着暗沉欲坠的天色,轻声提醒:“要下雨了。”

战北疆抬眸望去,乌云密布,黑压压笼罩天地,一场暴雨已然蓄势待发。

“快走,寻地方避雨。”他攥紧云初霁的手,加快步伐往官道疾趋。

两人刚踏上平坦官道,豆大的雨点便骤然砸落,噼里啪啦击打在地面、衣衫上,不过瞬息,雨势暴涨,化作倾盆暴雨,天地间被密不透风的雨幕笼罩,视线瞬间模糊。

冰凉雨点砸在身上,浸透衣衫,贴着肌肤泛起寒意,云初霁被雨打得睁不开眼,战北疆牢牢攥着他的手,抬眼扫视四周,一眼瞥见路边的简陋茅草茶棚,沉声催促:“那边有茶棚,快!”

两人顶着暴雨,快步奔向茶棚,冲进棚内时,衣衫早已尽数湿透,贴身裹在身上,透着刺骨寒凉。

这间茶棚极为简陋,茅草覆顶,木柱支撑,棚内摆着几张陈旧木桌、几条竹凳,虽不精致,却能稳稳遮风挡雨。棚内无其他客人,只有一位白发老伯守在灶台后,炉火噼啪作响,漾出些许暖意。

“哎哟,这雨来得又急又猛,二位公子快落座歇歇,擦擦雨水,千万别着凉!”老伯瞧见两人浑身湿透,连忙热情招呼,转身取来两块干净粗布巾,快步递上。

“多谢老伯。”战北疆拱手颔首,接过布巾,拉着云初霁走到棚内最内侧避风的桌前落座,先抬手,细细擦拭他脸颊、发间的雨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他。

云初霁甩去衣袖上的水珠,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带着几分狼狈,眉眼却依旧清亮。他侧首凝望身侧的战北疆,湿透的青衫紧贴身躯,勾勒出挺拔流畅的肌肉线条,平日里冷峻凌厉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

战北疆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动作未停,低声问询。

云初霁眼尾弯起,眸底漾开细碎笑意,直白应答:“看你。”

战北疆动作一顿,眸底漫开化不开的温柔,伸手将他贴在脸颊的湿发撩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温热触感瞬间蔓延开来。

老伯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热茶,放在桌上,笑呵呵叮嘱:“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二位快喝口热茶,驱驱寒气。”

云初霁双手捧起温热的茶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忙柔声道谢。老伯摆摆手,转身回到灶台,不打扰二人相处。

茶棚外,暴雨滂沱,雨水顺着茅草檐角滑落,形成细密雨帘,砸在地面溅起朵朵水花,远处青山、近处田畴,尽数笼罩在烟雨之中,宛若一幅写意水墨画,静谧安然。

云初霁捧着茶碗,小口啜饮温热茶水,暖意从喉间淌入胃里,驱散满身寒凉。他凝望着棚外连绵雨帘,微微出神,心绪平静而温柔。

战北疆凝着他,轻声问询。

“再想以后。”云初霁收回目光,望向他,眼底满是温柔期许。

“以后?”

云初霁又饮一口热茶,眉眼弯成月牙,语气带着满心向往:“等往后了结所有俗事,报完恩怨,改完旧规,便彻底脱离京城纷争,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和你一起,过清闲自在的日子。”

战北疆重复着他的话,眸底宠溺满溢。

“对。”云初霁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轻快,“种种药草,晒晒医书,闲时便踏遍山河。你若闲不住,每日清晨便练剑给我看,我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你,就像那日在庭院里一般。”

战北疆唇角微扬,强压着眼底的笑意,温柔却藏不住。

云初霁轻嗔一声,指尖轻戳他的手臂,带着几分娇俏。

战北疆握住他戳来的手指,指腹反复摩挲,温声坦言:“笑你想得长远,却句句都是我心之所向。”

“远吗?”云初霁歪着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那你呢,你日后想做什么?”

战北疆沉默片刻,望向棚外雨帘,声音轻缓:“从前,从未想过。”

“那现在便好好思量。”云初霁握紧他的手,轻声催促。

战北疆转眸凝视他,目光悠远,似是追忆起年少时光:“幼时,倒是有过念想。不想征战沙场,不想理会朝堂纷争,只想寻一处无人惊扰之地,养几条小狗,耕几亩薄田,平淡度日。”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过往的落寞:“后来饕餮之力觉醒,周身戾气太重,怕伤及无辜,不敢与人亲近,那些清闲念想,便成了奢望,再也不敢触碰。”

云初霁心头一软,指尖用力,紧紧攥住他的手,无声安抚。

战北疆反手握紧他,眸底重新燃起光芒,定定地凝视他,字字铿锵:“现在,敢想了。因为有你在。”

短短五字,重若千钧,藏满深情与依赖。云初霁眼眶再度发热,顺势靠在他肩头,声音软绵缱绻:“嗯,有你在,无论去哪里,哪里都是归处。”

茶棚外,暴雨依旧淅沥,棚内炉火温热,茶香袅袅,两人相依相偎,安安静静,无需多言,便是极致的岁月静好。

云初霁靠在他肩头,忽然忆起前世师父旧书中的诗句,彼时只觉意境优美,此刻身旁有挚爱相伴,才真正读懂其中深意。他轻声轻念:“有人撑伞,有人等雨停。”

战北疆低头看他,眸的温柔泛滥,默默将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省得他抬手费力。

云初霁抬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满心暖意。他眼尾弯起,眼底盛着细碎光芒,满是庆幸。

原来,他就是那个等雨停的人,而眼前之人,便是他穷尽一生,终于等到的归人。

战北疆指尖轻抚他的唇角,轻声问询。

“笑我运气极好,此生能遇见你。”云初霁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满是幸福。

战北疆望着他璀璨的笑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他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虔诚而珍视的轻吻。

暴雨倾泻大半个时辰,渐渐转小,由倾盆大雨化作绵绵细雨,又过片刻,雨丝彻底停歇。

斜阳穿透厚重云层,金色余晖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地面蒸腾起薄薄水汽,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云初霁起身,舒展腰身,满身慵懒惬意:“雨停了,我们走吧。”

战北疆起身,付了茶钱,老伯笑呵呵送至棚口,连声叮嘱二人慢行。

两人沿着湿润的官道信步前行,路边草叶挂满晶莹水珠,在斜阳下熠熠生辉,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声响清脆。空气里满是雨后独有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缓步前行片刻,前方缓缓走来一对白发老夫妻。老爷子拄着木杖,步履迟缓,老婆婆紧紧扶着他的胳膊,相互依偎,缓步前行,走几步便停下歇息,无半句言语,却满是相濡以沫的温情。

云初霁脚步不自觉放缓,凝望二人,眼底满是向往。战北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言不语,只是握紧他的手。

两人从老夫妻身侧缓步经过,老婆婆抬眸,看向他们,温和一笑,轻轻颔首。云初霁亦回以柔笑,算是致意。

擦身走出数步,云初霁忍不住回眸凝望,那对老夫妻依旧相互搀扶,缓步前行,斜阳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长,温馨而绵长。

“北疆。”他轻声唤道。

战北疆低应一声。

“你看他们。”云初霁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那就是我们日后的模样。”

战北疆回眸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低头凝视怀中之人,云初霁仰着小脸,眼底倒映着斜阳余晖,亮得惊人,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战北疆将他紧紧搂入怀中,下颌轻抵他的发顶,沉默片刻,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却无比郑重的应答:“嗯。”

云初霁唇角上扬,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满心都是安稳与幸福。

远处的老夫妻渐渐走远,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斜阳慢慢西斜,将天地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浪漫而温柔。

战北疆松开他,重新牵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天色不早了,走吧。”

云初霁颔首,跟着他继续前行,脚步轻快雀跃。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抬眸,看向战北疆,眼底满是憧憬,轻声问询:“北疆,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战北疆思索片刻,语气温柔缱绻:“你想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我都依你。”

“我要在院子里种满药草,四季常青,闲时便翻晒药材,整理医书。”云初霁兴致勃勃地念叨,眼里闪着光芒,“你若闲不住,便上山砍柴、采野果,归来后陪我坐在庭院里,晒药、说话。”

“好。”

“还要养几条小狗,黄的、白的都养,有人路过便轻声叫唤,你出去查看,我就在屋里喊你,问是谁来了。”

“好。”

“再种一棵桂花树,秋日花开,满院飘香,我摘桂花,泡桂花茶给你喝。”

“好。”

云初霁絮絮叨叨,诉说着对未来的琐碎期许,平淡却真挚,战北疆一一认真应下,无半分不耐烦,眸底始终盛满温柔。

斜阳之下,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十指紧扣,一步步走向温暖的远方,走向他们期许已久的,属于彼此的清闲岁月与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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