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枯木逢春

云初霁能修复受损腺体的消息,如一缕悄无声息的风,钻遍了城中Omega群体的每一个角落,不过一日,便有人寻到了战神府。

此时他盘坐在药房内,指尖凝着淡金微光,一遍遍推演体内新生力量的运转轨迹,试图摸透它与神农血脉相融的极限。

阿青脚步匆匆撞开房门,脸色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不忍与凝重,脚步都放得极轻。

“公子,府门外有人求见。”

云初霁指尖一收,敛去金光,将手中干药材攥入药屉,抬眸应声:“何人?”

阿青快步凑上前,压低声线,语气裹着化不开的唏嘘:“是一位Omega,他说……他是被洗髓池毁了腺体的人,走投无路,才来叩求您。”

云初霁扣住药屉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沉。他抬手掬起清水,冲净指尖药渣,一言不发,抬步便往府门疾去。

战神府朱红大门外,孤零零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瘦得只剩一副嶙峋骨架,面皮蜡黄如枯纸,半点血色全无。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脆,打满层层补丁,脊背深深佝偻着,头颅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像一株被风霜榨干最后一丝生机的枯草,风一吹便要折倒。

云初霁信步走到他面前,声线温和平缓:“你寻我?”

男子猛地抬首,眼眶深陷,一双眼珠浑浊不堪,蒙着厚厚的灰翳,半分神采都无。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如同破锣反复摩擦,裹着十年沉渊的苦楚:“云公子……听闻您有法子,能治我们这些被洗髓池毁了的人……求您救救我。”

云初霁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他单薄发颤的身躯,沉声问询:“是谁告知你,我能医治?”

“城中Omega们都在传,自强学堂的人说,您有枯木回春之能,能拉我们脱离苦海。”男子声音发颤,浑浊的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期盼,那是沉在深渊里唯一的光。

云初霁没有戳破医治尚在尝试、并无十足把握,只是轻声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郑安。”

话音刚落,郑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脊背剧烈颤抖:“公子,我被扔进洗髓池整整十年了……没了腺体,没了信息素,人不人鬼不鬼,活着比死了还煎熬,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

云初霁连忙俯身伸手去扶,语气笃定有力:“先起来,地上寒凉,有话慢慢说。我会尽力一试,只是不敢夸口万全。”

郑安猛地抬首,浑浊眼眸里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亮,那是绝望撞碎、希望砸入眼底的狂喜,他怔怔地盯着云初霁,整个人定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随即再也压抑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嘶哑压抑,像被堵住的洪流,将十年的苦楚、绝望、煎熬,尽数倾泻而出,哭声砸在青石板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云初霁没有催促,静静地立在一旁,等他哭尽了积攒多年的悲戚,才伸手将人扶起,带进府中安顿。

本以为只是孤例,未曾想,次日晨曦刚洒过府门,战神府外便聚满了人。

整整十位,无一例外,全是被洗髓池摧毁腺体的Omega。

他们有的被废三五年,有的熬过了漫长十年,立在最前头的老者,头发早已花白如雪,满脸沟壑纵横,被废足足二十年,身形枯槁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倒。众人皆沉默地跪在府门前,无哭喊,无喧闹,只是一次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下都透着卑微到极致的恳切。

云初霁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凝望着他们,心头翻涌着滔天情绪——有剜心的怜悯,有对旧规的愤懑,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死死压在心头。这些人,全是被世俗纲常残害的可怜人,被剥夺了活着的尊严,在无边黑暗里挣扎了无数个日夜。

他快步走下台阶,弯腰一个个将他们扶起,声线温和却字字千钧:“我会尽全力为大家医治,只是此事需反复尝试,要耗费不少时日,你们愿意等吗?”

头发花白的郑伯抬眸,浑浊的眼底漾起一丝释然,声音颤巍巍地慨叹:“公子,我们等了十年、二十年,活下去的盼头都快磨没了,再等几日,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一丝微光,我们都愿意等。”

云初霁望着他们眼底执着的光亮,重重颔首,眼底满是坚定。

医治从第三日正式开始,他选了年纪最大、腺体受损最严重的郑伯,作为首个医治对象。场地设在战神府僻静偏院,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盏油灯,一只摆满金针与药材的药箱,干净肃穆,透着不容亵渎的庄重。

郑伯瘫坐在床榻上,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既有忐忑,更有深埋心底的恐惧。

云初霁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枯瘦如柴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温声安抚:“别怕,放全身子,不会有事。”

郑伯望着他温和的眉眼,眼眶瞬间泛红,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沟壑滚落,声音哽咽:“公子,我这条苟延残喘二十年的命,今日就交予您了。”

云初霁眼尾微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未再多言。转身取过金针,浸于烈酒中彻底消毒,随即闭眼凝神,静心调动体内沉睡的力量。

穷奇的不死之力,混沌的复生之力,两道力量似有灵识,齐齐从血脉中苏醒,顺着经脉缓缓奔涌,最终尽数汇聚于指尖,顺着指尖注入金针。针身瞬间泛起一层温润淡金光芒,在昏暗屋内熠熠生辉。

第一针,精准刺入气海穴,郑伯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身子骤然绷紧,肌肉瞬间僵硬。

第二针,落于关元穴,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隐隐凸起。

第三针,刺入神阙穴,刹那间,云初霁通过金针,清晰感知到郑伯体内的境况——后颈那处被洗髓池彻底摧毁的腺体,蜷缩成一团,如同干枯龟裂的朽木,布满深可见骨的裂痕,毫无半分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两股融合的逆天力量,顺着金针缓缓注入那残破的腺体。

淡金光芒从针尖缓缓渗出,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干瘪的腺体,一点点滋养着那些深痕,试图缝合破碎的肌理。

骤然间,郑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子剧烈弓起,如遭雷击,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后颈腺体处传来细密的灼痛,那是沉寂二十年的生机被强行唤醒的剧痛,是朽木抽芽的撕裂感。

云初霁眉头紧蹙,牙关紧咬,死死稳住手中金针,持续不断地输送力量,不敢有丝毫松懈。不过片刻,他额头便渗满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后背衣衫尽数湿透,黏在身上。眼前阵阵发黑,气血在胸腔翻涌,浑身力气飞速流失,可他指尖依旧稳如磐石,未曾有半分偏移。

门口,战北疆静静伫立,手中端着一碗温热参汤,已经站了许久,碗中汤水早已凉透。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是目光牢牢锁在云初霁身上,眼底翻涌着止不住的心疼,指尖攥得发白,却深知此刻不能打断,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不知过了多久,云初霁终于缓缓抽出最后一根金针,周身力气彻底耗尽,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战北疆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将他揽入怀中。云初霁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盛满了抑制不住的欣喜。

“成了……北疆,成了。”他声音微弱发颤,却难掩心底的激动。

战北疆紧紧抱着他,低头凑近,声线低沉发紧:“哪里成了?”

云初霁未答,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他怀里起身,踉跄着走到床边,三指轻搭在郑伯腕脉上。片刻之后,他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眼底亮着光,语气笃定:“脉象变了,沉滞二十年的脉,终于活了。”

战北疆望着他疲惫却耀眼的模样,未再多言,转身将凉透的参汤重新温熟,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他喝下。云初霁抿了几口参汤,再也撑不住,侧身躺在一旁软榻上,昏昏欲睡。战北疆端坐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满眼怜惜。

第七日,郑伯终于缓缓醒转。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便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曾经干瘪塌陷、毫无知觉的地方,此刻竟微微鼓起,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暖意。他整个人定在床榻上,半晌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的云初霁,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感觉到了吗?”云初霁轻声问询。

郑伯闭眼凝神,细细感知,不过须臾,浑浊的泪水便决堤而下,顺着脸颊滚落,打湿衣襟。

“有……有感觉了……”他声音哽咽,浑身发颤,哭腔里满是不敢置信,“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我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信息素,哪怕很淡,可真的有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腿脚虚软无力,终究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云初霁面前,对着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面,发出砰砰闷响,每一下都饱含感恩:“公子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来世作牛作马,必报此大恩!”

云初霁连忙俯身,用力将他扶起,语气郑重:“万万不可,医者本就该悬壶济世,快起身。”

动静很快传至门外,其余九位等候的Omega,纷纷涌进屋内。看着郑伯的模样,听着他泣不成声地喊出“能治,真的能治”,众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全都红了眼眶,齐刷刷跪了一地,对着云初霁磕头致谢。压抑的哭声在屋内回荡,真挚又滚烫,那是重获新生的喜悦,是熬过黑暗终见光明的释然。

云初霁立在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尖骤然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

他忽然想起前世,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一遍遍烙印在心底的叮嘱:医者仁心,救一人,便是救一份希望,这比世间万物都值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意,弯腰挨个扶起众人,声线坚定有力:“都起来,不必行此大礼。往后一个个来,只要我还有一丝力气,定会尽全力医治每一个人,让大家都能重拾尊严,好好活着。”

人群中最年轻的阿诚,不过二十五岁,被洗髓池废了三年,早已被家人弃之不顾。他捂着脸痛哭,哭声里满是委屈与释然,哽咽着开口:“公子,我娘当年送我去洗髓池,是被逼无奈,她说我这辈子都毁了,我恨过,也怨过,可我知道,她也没办法……”

云初霁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温声宽慰,语气里带着对旧规的嗤笑:“不怪你,也不怪你母亲,要怪,只怪那吃人的腐朽规矩,是这世道,亏待了你们。”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阿诚愣了愣,哭得更凶,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满心满眼的感恩。

战北疆一直立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他看着云初霁不顾自身虚脱,蹲在一个个求助者面前,轻声细语安抚,耐心叮嘱后续休养事宜;看着他累得脸色发白,身形发飘,却依旧强撑着笑意,给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看着这些被世人抛弃的可怜人,将他视作唯一的救赎,视作刺破黑暗的光。

他忽然忆起初见时,云初霁蜷缩在马车角落,满身戒备,满眼算计,满心只有自保求生。可如今,这个人早已褪去周身锐刺,心怀大善,以己之力,拯救无数沉沦苦难之人,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与当初判若两人。

云初霁似有所感,抬眸望向门口,对上战北疆的目光,眼尾弯起,露出一抹疲惫却温柔的笑,眉眼弯弯,暖意四溢。

战北疆缓步走进屋内,将手中食盒轻放在桌案上,声线低沉温柔:“先吃饭,一直热着,吃完再忙。”

云初霁笑着颔首,轻声应下。

其余人见状,连忙擦净眼泪,不好意思地往外退去,不愿打扰两人。行至门口时,最年轻的阿诚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对着云初霁深深躬身,语气郑重恳切:“公子,我叫阿诚,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您的,任凭公子差遣!”

云初霁摆了摆手,唇角噙着浅笑,语气淡然:“你的命从来都属于自己,不必托付于谁。往后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阿诚重重颔首,眼底满是坚定,转身跟着其他人缓步离去。

云初霁打开食盒,里面全是他爱吃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暖意顺着鼻尖钻入心尖。他拿起筷子,刚尝一口,便抬眸看向身旁的战北疆,眼底盛满期许与光亮:“北疆,你说,若有朝一日,我能治好所有被洗髓池毁掉的人,让他们都能摆脱苦难,那该多好。”

战北疆望着他,目光深邃而坚定,沉默片刻,字字铿锵地断言:“那就去做。你想救的人,想做的事,我都陪你,倾尽所有,全力支持。”

云初霁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温暖的笑,低下头,大口吃着碗中饭菜。

饭菜温热,入口皆是暖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