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很不公平的

迟语庭再一次坐上去江问棋学校的大巴车。

再过两星期,江问棋应该就放暑假了。

再过两个月,迟语庭就上六年级了。

大巴车敞着窗,风呼呼地拍打进来,摔到迟语庭的背心上。

一位中年妇女坐到迟语庭身边的位置上,手上提了一篮子鸡蛋,头上裹着青蓝色的方巾,佝偻着身体,让迟语庭想到标点符号里的问号。

女人把篮子放在地上,用小腿夹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时兴的方糖,扔进嘴里嚼。

迟语庭和她对上目光,她摊摊手掌,问迟语庭要不要。

迟语庭摇头,收回视线。

那个女人又问了前排的一个小孩,小孩要了糖,女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大巴,小孩说她要去城里找妈妈。

迟语庭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睡觉。

大巴到站,迟语庭睁开眼睛,拎起胖胖的书包,挤下了车。

-蒂蒂裘正利-

那个女人抱着昏睡的小孩,也挤下来,一篮子鸡蛋都没有拿,脚步匆匆地往车站外走。

迟语庭攥紧书包带,盯着那个女人,蓄力后猛地冲了上去,脑袋撞到她的后背上,摔得她一个趔趄。

女人站稳后就骂迟语庭,但声音压着,骂没两句就要抱着小孩走。

迟语庭伸手拽住她的衣服,顺势坐到地上,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死死地抱着她的大腿,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偷孩子啊!”

女人神色着急,骂骂咧咧,发狠踹了迟语庭几脚,迟语庭粘了胶水似的,死死扒着她。

眼看人群要围上来,女人急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嘴里威胁迟语庭,迟语庭不撒手,女人心一横,把刀子戳到迟语庭的胳膊上。

迟语庭眼前一黑,咬着牙还是不放开手,哭喊着:“杀人了!”

人群吵起来,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冲上来。

女人气狠了,又往迟语庭的肩膀上刺了一刀。

迟语庭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像个正在泄气的球,变得又沉、又重、又瘪。

但他还是不松手。

江问棋站在车站外等迟语庭。

江问棋听见有人尖叫,下意识转头看过去,但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乌压压的天色。

江问棋应该收回视线,看着出站口,等迟语庭带着他装了满包的花生、炒饼、发糕和迟春生的日记、从那么多人里走出来。

但江问棋却毫无来由地觉得心慌。

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很快速地上撞下跳,每一下都特别慌乱、特别难受。

难受得江问棋好像都要幻听,听见迟语庭含糊地喊他的名字。

“杀人了!”

江问棋跑向人群的时候手脚发软,恍恍惚惚,居然没有被撞翻,摔出人群时,江问棋看见被围在中间的迟语庭。

江问棋冷静得可怕,跌跪到迟语庭身边,抓住那只按在迟语庭肩膀上的手,问他有没有叫救护车。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江问棋抱住迟语庭,按着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迟语庭面色平和地慢慢流失温度。

-蒂蒂裘正利-

江问棋去抓迟语庭的手指,迟语庭的手指攥着,不知道要抓紧什么别的东西。

江问棋就裹着他的手,抱紧迟语庭,不敢喊他的名字。

江问棋成为车站里最安静的人。

迟语庭被送进急救室,护士跑出来问家属来了没有,说需要签个字。

江问棋像在课堂上那样,举起手,接过笔,签字,护士问了一句成年了吧,江问棋沉默地点点头。

迟语庭抢救了三小时,被送进单人病房,到半夜两点钟才度过危险期。

江问棋换上防护服进去,坐在病床边,不碰迟语庭、也不跟他说话,只是看着。在病房里、在走廊上,如此一晚。

珍珠也守了一晚,一言不发地流泪。

是建家送珍珠过来的,现在他在回答公安的问话,知晓了事情的始末,跟珍珠说,珍珠反复地骂迟语庭傻,然后什么也没再说。

江问棋现在没有比登记处那盆花多出什么活人味,像一块空心的树干。

迟语庭到第二天中午才睁开眼睛,盯着白花花的墙壁,想原来天堂真的是白的。

手心传来小小的痛感,被捏着按着,有长有短。

迟语庭蹙起眉。

江问棋怎么也死了?

迟语庭不太有力气转头,只能从余光里瞄到江问棋,江问棋不说话,迟语庭说不出话。

珍珠在折叠床上蜷曲着补觉,一个身都没有翻,迟语庭看不见。

迟语庭挠一下江问棋的手心,打了个招呼。

江问棋却把手从迟语庭的掌心里收了回去,迟语庭皱眉,张嘴:“江问棋,你干什么?”

但是声音像气勾出来的似的,听不清。

江问棋给迟语庭掖了一下被角,迟语庭这才能看见江问棋的脸,看见他的下巴。

初二就会长一点胡子吗?

江问棋需不需要刮胡子的?

迟语庭想着,目光又散掉,疲惫地睡着了。

再看见江问棋已经到了晚上,不知道几点,江问棋背着书包过来,应该是刚下晚自习。

珍珠看看江问棋,又看看迟语庭,没好气地对迟语庭说:“你老盯着人家干什么?眼睛不酸吗?”

江问棋还是眼也不抬,从书包里拿出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就开始坐在病床边,就着昏暗的台灯,弓着背写作业,指导丛书垫在他的大腿上,很厚,江问棋看起来像是要把它全写完才肯抬头。

迟语庭也开始生气了,别过头不看他了。

珍珠叹口气,站起身:“我去问问医生,看你能不能吃点鸡鸭。”转身出了病房。

珍珠走了,病房也没有安静多少,脱离危险期以后迟语庭就被转进了五人病房,每个病床间就隔了一道绿帘子,迟语庭左右都是咳得很厉害的大爷。

就他们这里最安静,一点窸窸窣窣也没有。

迟语庭越想越生气,瞪着江问棋,哑着声音问:“江问棋,你又在气什么?”

江问棋头也不抬:“没。”

“江问棋,你真的很烦。”迟语庭翻不了身无法背对江问棋,于是只能转开头表示自己的愤怒。

“迟语庭。”

迟语庭第一次听江问棋喊他大名,莫名觉得手脚发麻,像被扎出一个孔的轮胎,后脖子也冒起那种电视里黑黑白白的碎雪花。

迟语庭还没有看过电视,只听崔长生提过,但崔长生应该也不能理解他的感觉。

迟语庭礼尚往来,不应江问棋。

“不要背对我。”

迟语庭置气,沉默了一会儿,江问棋还是不说话,迟语庭闷声吼:“我没有翻身!”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珍珠深吸口气,抹了一把眼睛,推门进病房,说:“现在还虚,不能吃。”

迟语庭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盯着珍珠,珍珠一看他就忍不住,匆匆转身去洗毛巾,说要给迟语庭擦脸。

迟语庭眨眨眼睛,鼻子酸,抿着嘴巴,闭上眼睛。

“对不起。”迟语庭听见江问棋说。

迟语庭当然不答,然后他的眼角就贴上了冰冰的手指,江问棋摸着他的睫毛、眼角,小声又说:“对不起。”

“你手湿的,别碰我。”迟语庭闭着眼睛说。

江问棋手指顿了顿,说好,收回手。

迟语庭皱起眉,睁开眼睛,问:“江问棋,你到底要干什么!”

迟语庭很认真地说:“我非常讨厌这样。”

说完,迟语庭才发现江问棋正在哭。

迟语庭又讨厌不起来了。

江问棋刚刚也没有洗手,手怎么会是湿的,应该是他的眼泪掉到自己脸上了。迟语庭想完,语气生硬地说:“别哭了。”

江问棋用手背抹掉眼泪,带着鼻音说:“你也别哭了。”

“谁哭了?”

“…没。”

珍珠拿毛巾给迟语庭擦脸,一边擦一边说:“现在知道哭了?扑人贩子身上的时候没想过哭啊?”

迟语庭直直地回答:“已经哭了。疼哭了。”

珍珠吸了一下鼻子,毛巾重重地在迟语庭眼睛边按了按:“再这样你看我揍不揍死你。”

迟语庭闭上嘴巴,怕又让珍珠生气。

珍珠把毛巾翻了个面,拉着江问棋,在他脸上揉搓起来:“今天要你在那里,你怎么做?”

江问棋也闭上了嘴。

珍珠哼一声,说:“别当我不知道,你也会这样。两个都不省心,脑子有问题,不怕死的。”

珍珠叹口气,坐到折叠床边,翻着毛巾,说:“长这么大了,也都经历过妈妈的死,到现在你们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死的人眼睛一闭,好运一点的还不用痛,留活着的人想一辈子。很不公平的。”

“我想教个好孩子,但我不想要教个英雄出来。”

珍珠说完,站起来,一轻一重地走进卫生间洗毛巾。

迟语庭又觉得脸上很湿,转头看江问棋,看不清他有没有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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