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教职工宿舍也就和学生的宿舍隔了一个操场,江问棋领着迟语庭爬上二楼,在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前面站定,翻找钥匙开门。

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铁门,墙皮掉下来、油漆也脱下来,看起来比饭馆分配的员工宿舍老上很多。

“崔老师在女职工宿舍那里住,一会儿可以去拜访一下她。”江问棋拉开门,侧过身子让迟语庭进屋,按开灯,很自然地去解迟语庭的背包。

迟语庭眼睛转一圈,江问棋住了三年的屋子就看完一遍,干净、整洁,空气里有一种久不通风的发旧的味道。

被褥叠得很整齐,一整块,像从来没摊开过似的。

一张书桌只配了一个凳子,江问棋和迟语庭说可以随便坐,“刚刚在车上你都没睡,要不要躺一会儿休息一下?”

迟语庭没有很困,闻言抬了一下头,看江问棋一眼,接着脱掉鞋子合衣躺上了床。

江问棋笑了笑,抬手拉上了窗帘,接着开始轻手轻脚地擦桌子擦椅子,左右忙活一通,余光瞥见迟语庭还睁着眼睛,圆圆的瞳仁就随着他左右转。

“怎么啦?吵到你了吗?”江问棋半蹲到床前,垂着眼,轻声问迟语庭。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不在这里住?”

江问棋愣了一下,问迟语庭怎么知道的。

迟语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嘴巴和鼻子,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分明地看着江问棋。

“被子上没有你的味道。”

迟语庭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听起来像只要对他说了假话就一定会良心被谴责一样。

江问棋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又虚虚地松开。

“嗯。我午休在这里睡,晚上比较少在这里过夜。”

“那你在哪里过夜?”

迟语庭觉得江问棋没有钱盖房子,以前江秋池的宿舍应该也在女职工那一片,早就住了别人。

江问棋也不会去志勇家里住。

江问棋觉得这是早晚会被迟语庭知道的事情,于是坦白:“住在你那里。”

“我哪里……”迟语庭疑惑了一下,脑子想起来,声音就消下去,“祖厝那边?”

“嗯。”江问棋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好像为了方便讲话和对视一样,又侧躺下来。

迟语庭往里挪了挪,给江问棋稍微腾出了一点位置,床被摇得吱嘎响。

“为什么?”

那个屋子那么旧、漏风漏雨、床板还硬、还不安全。

迟语庭不太赞同这样的做法,眉毛就要拧起来,江问棋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迟语庭的眉梢。

“现在我们有点像小时候了。”

江问棋收回手,像想到很遥远的事情,眼睛、眼神就都也氤氲。

“江问棋,你总想小时候做什么?”迟语庭看着江问棋,声音也不自觉地变轻。

暖融融的、金灿灿的、和平又宁静。

一切的煎熬和离散都还没有发生。

江问棋闭了一下眼睛,静了一会儿,居然感觉有一点疲惫,笑意也淡了,语气听起来还很平静。

“我也不知道。”

迟语庭没接话,江问棋刚要转头看他,半边被子就搂住了他,带着迟语庭身上的热气,江问棋被揽进怀里,有点愣神。

迟语庭有点生疏地把江问棋的肩膀往怀抱里、被子里拨了拨,不知道从电视里还是电影里学的,抬起手摸了摸江问棋的后脑勺。

江问棋觉得有一点痒。

缩了一下,耳朵就贴到了迟语庭的胸口,听见他很小声的心跳。

“一直没有和你说。”

“……什么?”

“辛苦了。”

江问棋又觉得脸上有一点痒。

迟语庭把江问棋抱得更紧了一点。

依偎在一起。

江问棋的眼泪和迟语庭的薄卫衣。

依偎在一起,睡了一个午觉。

像一个漫长的冬眠,睁开眼睛就过了那么多年的样子。

晚饭到志勇家里吃,江问棋和迟语庭才走到岔路口,就和跛脚的、建家和玉梅都打了照面,他们说“回来啦”,迟语庭就应一句“回来了”。

玉梅看见他,很响亮地问他怎么一点都没胖,要拉他进屋喝点鸭汤,干燥温暖的手掌握着迟语庭的手,迟语庭垂下眼睛看,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丽娟正好买豆腐,经过看见迟语庭,有些激动地比划起来,迟语庭看不明白,没什么人能看得明白了。

丽娟有点急,匆匆从毛衣上抓了个什么东西,塞到了迟语庭手上。

迟语庭还没来得及看,志勇听见声响就站到屋子外了,喊他俩吃饭了,说快煮好了。

江问棋跟玉梅和丽娟说一会儿吃完饭来找她们泡茶,玉梅说好啊一定要来,丽娟点了好几下头,指了指旁边那条蜿蜒上山的小路。

迟语庭说好,他知道路的。

很陌生了。

原来有两扇大门,一扇常开、一扇过年才一起打开,现在只剩一扇了,另一边被填上了,变成一堵墙。

龙眼树被砍掉以后本来还剩了一截树墩,现在也被铲掉、窟窿铺平了。

屋里的墙壁重新刷了,装了新的灯,松安小学写的“百舸争流”四个毛笔字也被揭下来,换成了“家和万事兴”。

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餐桌也新新的、宽宽的。

迟语庭眼睛在看很多东西,看起来也像在想很多东西,江问棋捏了捏他的手心,悄悄的,在袖子下。

迟语庭回过神,和江问棋对上视线,慢慢也变得平静。听见厨房里噼里啪啦的油锅声,挽起袖子要进去帮忙,文仁正从楼上下来,脚步慢慢的,偶尔需要扶一下楼梯。

“回来啦。”文仁笑着说。

迟语庭点了点头,文仁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换鞋,转身,上上下下地看迟语庭,然后问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迟语庭不可能不好好吃饭的。

文仁就又说:“工作很辛苦吧?”

迟语庭摇摇头:“还好。”

文仁说那就好,接着又看看迟语庭、看看江问棋,来回看了很多眼,嘴里念着好啊、好。

志勇把最后两道菜端上桌,喊松安下楼吃饭,几个人坐在餐桌前,志勇笑着说大厨快尝尝、问他这样的水平能出桌不。

迟语庭尝完,不知道客不客观,说:“蛮好的。”

江问棋松口气。

松安也在上班了,考了个省内的单位,话比小时候少多了,和江问棋聊起天,迟语庭听着,再次想,松安也长大了。

饭后,江问棋和迟语庭一起上楼,爬到二楼,按开三楼楼梯的灯,三楼最没怎么变,依旧没装修,不过堆着的沙子、锅碗瓢盆、鸭毛和金灰早都不见踪影了。

然后就到了四楼。

香炉里是一簇玫红色的木棍,香烧完留下的,还有两根烧了一半的线香。

茸茸的烟向上飘,珍珠在烟后面,在照片里面,朦胧地笑着。

迟语庭接过江问棋点燃递来的两根烟,举着,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珍珠笑着看他。

“回来了。”迟语庭说。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迟语庭回来了。”照雪一边用低哑的声音说着,不知道说给谁听,一边拉起刚下车的迟语庭,把他牵到外边洗了个手。

照雪的手抖得厉害,也依旧牵着迟语庭,安抚似的握了握,对迟语庭小声交代:“进去不要哭。听她想和你说什么。”

迟语庭脑子是空的,不太能理解。

落地以后,他在机场见到的不是江问棋而是松安的大伯,车开得急匆匆的,松安的老姑也在车子上,拉着迟语庭的手,流着眼泪,说好辛苦,你们都好辛苦。

迟语庭以为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江问棋和文仁昨天的电话也没说这么坏,但是每个人都在哭,像已经到了最坏的一步了。

然后照雪牵着迟语庭,推开那扇门。

用来堆珍珠自己种的地瓜、花生、青菜和别人送的年货礼物的杂物间,空荡荡了。

蓝白色的病床横在中间,葡萄糖高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泪水一样从输液管流淌到珍珠的手背里。

低低的抽泣,有很小声的“妈”吐出来。志勇、照燕、照雪努力闭起嘴巴。

文仁坐在床边。

绵绵的、长长的呜咽,像在喊妈妈。珍珠张着嘴巴,喘着气。

一口气钻出来、咽下去,好一会儿,才又有一口气钻出来。

厮磨、厮磨、厮磨。

冰凉的手掌。

和迟语庭在机场过夜时做的梦不像,不是枯叶那么轻的,是蓄饱了药水的枯树枝。

怕再钻不出一口气。又怕提起下一口气要花掉她这么多力气。

煨在灶上,煎熬、煎熬、煎熬。

把一个人又熬掉了一半,变得那么薄,薄得只剩下嶙峋的骨头。

新历四月十七日,农历三月二十一日。

珍珠身底下垫着被子,身上盖着被子,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在照雪生日的后两天、照雪的女儿的生日后一天,长久地睡去了。

守夜时,迟语庭听着他们讲,絮絮的,珍珠生病以后的事情。

江问棋白天忙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情,这会儿也没力气,很精神,但是没力气,坐在一边。

听见照雪说,珍珠对谁都没有交代什么事情,只是谁不在了就要问一句。

志勇去哪里啦?文仁又去哪里啦?照燕在哪里啊?照雪在哪里啊?松安呢?迟语庭呢?江问棋呢?

松安没有见到珍珠最后的时候,他赶车回来也没赶上。

珍珠前一天晚上对文仁的哥哥说完一句“哥啊真的很麻烦你啊”,就没有再清醒过了。

玉梅说珍珠是在等迟语庭。

只有迟语庭了。

很久没有回家的迟语庭。

迟语庭想起上一次和珍珠讲视频,珍珠在医院里,说没事真的没事,别吵她睡觉了。

迟语庭说今天吃的卤蛋没有珍珠煮的好吃,珍珠说今年你回来给你煮。

迟语庭说好。

留不住,留不住。

一别后,流水又数年。

(ps:标题取自白居易《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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