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久太久

迟语庭没回去江问棋的宿舍,江问棋在祖厝边迟语庭的旧屋子里找到他。

迟语庭躺在床上,手肘抻直了,手上捏着一本语文课本,花花绿绿、厚厚矮矮的,他们小学时候的样式。

听到脚步声,迟语庭没起来,扫了江问棋一眼,翻了一页书。

迟语庭认出来,这是小学时候他给江问棋买的那一本,那时他看着江问棋很仔细地包好了书皮,这么久了,居然一个褶皱也没有,上面的字迹也工工整整。

就放在床头。

江问棋轻手轻脚地躺到迟语庭身边,床就又有点挤,迟语庭没看他,也不和他说话,盯着课本看得很入神的样子。

江问棋往迟语庭那边挪了挪,轻声喊迟语庭的名字,说对不起。

迟语庭终于搁下课本,侧过头看他。

江问棋的眼睛还有未褪尽的红,眼皮、眼尾和被头发掩住的耳朵。

迟语庭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仰头看破楼的墙顶,说:“没事。”

没意思,现在闹脾气像是要逼着江问棋把事情搞难看一样。迟语庭本来不生气,只是有一点不开心,现在这么想想反而开始郁闷。

“有的、有事的。我应该拒绝玉梅,我不应该松开你的手的,对不起小迟,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江问棋靠得更近一点,伸出手,试探性地捉住迟语庭的手心。

迟语庭没躲开。

江问棋按了按迟语庭的手心,又捏着他的手指,从指根到指腹、到指尖,他们很久不这样了,迟语庭觉得有一点不习惯,有一点痒,像小狗在咬人,轻轻的,咬痕都不留下。

迟语庭揉了一下耳垂。

忽地,江问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迟语庭的指缝里,轻轻地,怕惊扰到迟语庭一样。

迟语庭垂下眼睛,看缠在一起的手指手掌,有一小锅甜粥在熬,烧着心脏,丰盈出气泡,又没声息地炸开。

对上江问棋的眼睛,迟语庭有一点语塞。虽然本来没想讲什么话,但他忽然就开不了口了。

无数个铃铛在摇晃。

迟语庭如有所感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江问棋很慢很轻、很郑重地重复。

迟语庭轻声应了一句:“喔,好的。”

然后呢?迟语庭盯着江问棋。

江问棋又挪挪蹭蹭地,靠得更近,近到迟语庭可以看清他的下巴上很旧很淡的疤痕。

迟语庭稍稍往后仰了一下头,才又看见江问棋的鼻子、眼睛。

迟语庭认为这样的时刻是需要眼睛看着眼睛的。

在迟语庭的注视下,江问棋轻而缓地开口:“我们……”

江问棋顿了顿,片刻,才又接上话。

“可以再等我一下吗?”

迟语庭愣了一下:“什么?”

“不会很久的,真的。我很快就可以处理好。”江问棋有点急切地和迟语庭保证。

迟语庭安静了一会儿,在心里叹口气。

“不要太久。”迟语庭说。

不知道江问棋对“太久”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迟语庭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见到江问棋了,有语音有信息就是没有打视频,江问棋也没有来找他。

迟语庭拧着眉,抽完两根烟,挽了一下袖子,正要回后厨,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迟语庭转过头,看见林佳意和元常喜。

变化还是蛮大的。林佳意穿着干练利落的西装,扎起了头发,戴了两颗红闪闪的耳坠,整个人明艳艳的。元常喜比以前看起来健康了很多,身材匀称了,个子也高了,烫了一头小卷发。

听江问棋提过,林佳意现在是蛮厉害的大律师,主攻刑事案件,元常喜在一家翻译公司做管理层了。

“真是你呀!迟语庭,好久没见你了!”林佳意语调扬起来,很有活力的样子。迟语庭不自觉地笑了笑,说好久不见了。

“还是这么帅啊,耳钉好酷,链接发我呗。”林佳意笑着说。

元常喜认可地竖起拇指。

迟语庭说好,看了一眼时间,说:“一起吃个饭吧?我再十分钟下班了。”

“好啊好啊。”林佳意说正愁不知道吃什么。

迟语庭领着他们俩去了一家面馆,开在很深的箱子里,店面很窄,几步就能量出宽度,人也不多,老板端面出来,看见迟语庭,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这家面蛮好吃的。”迟语庭说。

“好哦,我看看点什么菜。”林佳意仰起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菜名都非常朴素,林佳意要了个“牛肉面”和“芋头粿”,元常喜点了面,还多点了两道炒肉。

迟语庭不太饿,只点了一碗面。

三个人坐下来讲话,主要是林佳意和元常喜在讲,迟语庭在听。

林佳意说前几天去现场取证,被被告的家属推了一下,滚下了楼梯。

“放心,没什么事,只是扭了一下。”林佳意说着,潇洒地嗦了一口面。

迟语庭由衷地觉得林佳意很了不起,从少年时代就是,很厉害。

元常喜说他比较平淡,“但是独立了。”

迟语庭觉得应该和他们碰个杯,没点饮料,三个人碰上目光,林佳意捧着碗说碰一个。

三个人很豪迈地碰了个碗。

临分开前,元常喜去开车,迟语庭和林佳意站在路边,林佳意踢着脚边的石子,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开口,问迟语庭:“你和江问棋最近怎么样啊?”

迟语庭顿了顿,开口时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茫然:“很久没见他了。”

“十三天。”迟语庭更准确地补充了一下。

林佳意听了叹口气,说:“我忍不了了。我和你说,他决定要做手术了,这几天在看医院和医生谈方案。”

“他高中就这样一个人一声不吭跑检查,查了也不治,一个高中生没有钱也没有关系可以挂城里专家号,又不愿意和你们说。”

迟语庭一刻不停地往公交站走,在购票软件上买了最近的一趟车次回去。

“拖得严重了,看不见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高,磕磕碰碰的。大学摔过蛮狠的一次,轻微脑震荡了。”

迟语庭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员工宿舍一栋一栋楼,春雨润润地下起来。

“小时候还是没办法,长大了变不想治了,我经常劝,他都说好的好的我再想想,气死人。”

迟语庭攥着手机,跑上弯折的楼梯,有点缺氧,眼前恍恍地黑了一下。

“过完年那阵,他突然问我眼科现在是哪个医院会好一点。”

迟语庭张开嘴巴,大口地呼吸,湿冷的空气灌进口腔里、喉咙里。

“我想,是和你有关系的。”

迟语庭终于爬到了三楼,一边摸口袋掏钥匙,一边又跑起来,匆匆地往楼道里奔。

“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江问棋这个人总是想很多,好像不相信所有人所有爱一样,看着总笑,实际悲观又敏感。”

迟语庭怔在了门口。

“我觉得他现在很需要你。”

“可能很多年前就很需要你了。”

江问棋蹲在门边,听见声音,抬起头。

猝不及防地,和迟语庭对上了视线。

江问棋眼睛亮起来,笑着想说话,听见“当”的一声,钥匙掉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迟语庭就攥着他的领子把他抵到了墙上。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分明,江问棋只能感觉到迟语庭身上裹挟的凉意和湿气,和迟语庭有点发抖的手臂、很急促的呼吸。

江问棋就都明白了。

江问棋抬起手,轻轻握了一下迟语庭的手腕,张了张嘴巴,也说不出什么话,最后说:“对不起。”

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怎么总是把事情搞砸。

迟语庭还在发抖,攥紧手指,抬起手。

江问棋不闪不避,眼睛也不闭。

最后先落下的却是水滴。

冰凉凉的,掉到江问棋的手背上。

雨水、泪水、还是汗水。分不清。

江问棋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被死死地攥住、错乱地翻搅。

接着,圆点形状的、细小的冰凉,雨水一样,覆到了江问棋的眼皮上,颤抖着氤氲开,指尖、指腹。

迟语庭轻轻点他的眼尾,又小心地碰了碰。

指尖、指腹。

浓稠的夜色、绵密的春雨。

江问棋听见簌簌的雨声、隐约的鸣笛声、楼下的人语声、街口的叫卖声,近的远了、远的又近了,重重叠叠,让人有点眩晕。

“手术什么时候?”

迟语庭的声音有点哑。

这一句最近也最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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