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为了保证醫护人员的位置, 除了肇事者之外,跟随救护車去醫院的只有及川和优两个人。醫院距离这里并不算远,岩泉与小林会自行前往, 很快就到达。

車门关闭, 車辆启动。

及川坐在最旁侧, 位置狭窄, 勉强能夠伸展开腿,为了避免伤处遭受压迫,他的姿势很别扭。优和他并排挤在角落,两人手臂緊贴, 体温交换。

周围的醫护人员正在对肇事者进行检查与應急处理。先前医生粗略查看过他们的情况,见伤情不重, 安抚了几句便暂时没有关注。

及川倒是因此放松了大半。

至少帮他看过腿之后, 医生并没有露出太糟糕的表情,说明问题不大——他总算想起考虑腿伤对打排球的影响。但事情既然发生就没办法再改变,只能希望之后的检查也有好結果。

周围声音杂乱。

肇事者身上汩汩血液流出,医护人员正有条不紊地交接任务,进行抢救, 警报声一阵一阵地敲击着神经, 让人难以平静。但或许是上午在球场的状态延续了下来, 及川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这种场合之下,他依然冷静得过分。

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捕捉到小优的情绪。

她在害怕。

刚刚他有短暂握住过女孩的手。冰冷,颤抖,温度极低。而现在,她的臉庞失去血色, 呼吸仍然没有恢复稳定,只是怔怔看着及川徹的双腿,片刻都不挪开视线。

及川知道原因。

他也是刚刚才理解,优为什么会没能躲开,为什么会表现出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状态——导致优左腿受伤,失去父亲的,也是一场车祸。

这是很久之前意外窥见的,关于优的过去。

记得还是小岩在广播室里意外翻到了小优写的稿件,他们才得以了解。除了他与岩泉之外,排球部其他人对此并不知情,但及川猜测,那位小林同学應該也清楚。

女孩早已经历过了更深刻的痛苦。事故带走了本該属于她的健康身体,也带走了她的亲人。面对类似的情境,优做不到放松,做不到理性,能夠安静坐在这里,可能已经是她的极限。

他注视着身旁人苍白的臉。

她坐得端正,却犹如即将倾塌的危楼般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失去支撑。救护车,伤痛,血液。优的胸口不断起伏,她在竭力抵抗想逃避的本能。

及川徹不想让优这样。

他垂下眼帘,忍耐身上不止一处的疼痛,调整表情。

“小优,”及川偏过头,戳戳她手臂,对她小声说,“难受。”

她几乎立刻抬起臉来。

“哪里难受,疼吗,受伤的地方吗?!”女孩緊张过度,却还是迅速作出反應,想站起身求助,“医——唔……!”

及川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巴,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她不再试图起身才松开:“不是啦。”

优蹙着眉,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拦:“及川前辈!”

少年没應答,而是又靠近了些,伏在她耳侧,悄声说:“不疼,真的。”

“那是——”

“就,”他的呼吸温热,“肚子饿了……”

是气音,黏黏糊糊的。

在撒娇一样。

“欸……?”

优恍惚转头,茫然地看向及川。

沾了血和灰尘的脸让她显得狼狈而可怜。

他注意到,优的眼眶正在逐渐泛红。

“因为、饿了……才难受吗?”她干巴巴问,话语断断续续。

“是啊……”

及川其实看不太下去小优这个表情,干脆闭眼,輕輕靠在女孩单薄的肩膀。只是虚靠,没有用力。

发丝时不时拂过女孩颈间,带来她无法察觉到的痒意。

“想吃东西了,”他软下声音,咕咕哝哝,“一会儿妈妈过来,拜托她买点吃的吧。”

“不、那个……”优语言混乱,一时间都说不清楚话。

“小优呢,现在饿不饿?”及川声音带笑,来问她,“有没有想吃什么呀。”

她嘴唇颤动,憋了好几秒。

“有吗?”他重复。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选一个嘛,”及川用脑袋蹭蹭她,懒懒地,随意地说,“一直想着受伤的事情会更不舒服的。”

“可是……!”她又开始着急了。

“不管,你先回答我,”及川蛮横地转移话题,“唔,这样,三选一吧,拉面还是便当?或者饺子?”

“都可……”她试图胡乱敷衍过去。

“不、行——”及川很有原则,就是不让她跳过,“必须,三选一。”

是不是有点欺负人啊。

及川短暂感受到了罪恶。

身边的女孩吸吸鼻子,焦虑地用指甲按压手指,反复纠結了好半天,还有几分屡次被搪塞阻止的委屈。及川眯着眼睛,没看见,却也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最终,她选择努力顺着任性的前辈去思考。

“那还是……拉面。”她闷声回答。

“嗯,拉面很好,”及川满意地表示认可,拖着长音,“啊啊,我也想吃拉面——”

“不然我们下次一起去吃吧?感觉还是在店里的更好一点,打包回来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的话语与二人的日常对话没有丝毫分别。絮絮叨叨,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在很多个午后,及川前辈都是这样。

和她坐在一起,或者坐在对面,随意而放松地谈论一些无聊的话题。吃的东西,下午的训练,偶尔的小日常,还有很多次、很多次,许下过,也已经实现的约定。

及川徹靠在秋山优肩膀。

但真正依靠对方的,其实是优。

没有关系的。

及川前辈在表达。

輕松些,小优。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小优都不陪我说话了,还想敷衍我,”他再次蹭蹭,“好过分啊……”

“还是平时的小优更可爱。”

“别想其他的了,好不好?”

他食指探过来,勾了勾优左手小指。

“……理理我嘛。”

在她不敢去面对的,一次次将她逼到绝境、充斥着不堪记忆的世界中,只有及川徹身边风平浪静,温暖而舒适。

两人互相依靠,构成一座安全的孤岛。

“我……”

优只发出了一个音,就已经没办法再继续。

说不下去了。

淚水控制不住地滚落,身体逐渐回温。她感受到眼眶在发烫,鼻子也是。耳边嘈杂的声音化为虚浮泡沫,一点一点散开,让她能夠脱离回忆,感受到真实。

重要的人并没有躺在担架上,也没有生命危险。她没有失去任何人——可是,优仍然不甘心,仍然接受不了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哪怕再怎么安抚,她也做不到毫不在意。

及川前辈是因为她而受伤的。

女孩在小声哭。

低低的,不敢随便出声,也没有去抹眼淚。淚水划过脸颊,落在衣料上,如零落碎雨。及川听见她压抑的呜咽,抬起头,不再靠着优,而是重新握住她的手。

动作很輕。

一只手包裹住,另一只手负责抚摸。

像摸摸自家小猫。

“小优。”

他轻轻揉捏女孩的指腹,又打个转儿去了掌心,一寸一寸描摹她的掌纹,帮她慢慢平静下来。

“我在这儿呢。”

*

消毒水的气味占据鼻腔。

优与岩泉前辈和里奈一起,坐在医院休息区的座位。

她的伤已经被包扎好——右腿有一处被划开的口子,手肘有碰撞伤和轻微扭伤,以及身上多处擦伤流血。这些都是检查之后才知道的。尽管并不难处理,但疼痛仍然清晰。

她全程咬緊牙关,没有出声。

优很擅长忍耐疼痛。清创、消毒、打破伤风,一件一件都好好配合着完成。

和里奈回到休息区,听岩泉前辈说,警察已经来问过话了。事故的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中,好在现场有监控记录,过程已经足夠清晰了然,没有其他情况的话,这边就不需要再询问了。

及川前辈的妈妈先前已经到达,接替了岩泉的任务,正陪着及川前辈做检查。

安子阿姨不久后也来到了这里,简单询问了优的伤势,递给她一包湿巾擦擦脸,将带来的毛毯披在优身上,轻声安抚几句就先去找警察了。尽管想要多陪陪优,可作为监护人,她有必要先去了解全貌。

过了很久。黄昏不再,黑夜降临,街边路灯已经亮起暖光。

时候不早了,但休息区的三人仍然在这里,没有一个提出想离开。里奈的妈妈和岩泉的妈妈中途都有打来过电话,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

他们想等待結果。

又是接近一个小时的沉默,直到安子阿姨和及川阿姨一起来到这里。

三人立即起身走近,虽然没有草率开口,但眼中的担心不言而喻。优躲在两人身后,被里奈握着手,像是等待审判结果一样低着头。

两个成年女人互相看了看,最终是由及川阿姨先上前解释。

“……已经完全检查过了,”及川阿姨对三个孩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彻只是轻度挫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不会有其他问题。放心吧。”

优花了几秒钟去理解。

……及川前辈,没事。

太好了。

她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像是在这一刻才重新得到生命,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喘息。岩泉和里奈也是舒了一口气,表情好看了不少。他们都能感知到及川阿姨身上的自然与平和,所以及川的确问题不大。

这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受伤最重的是那个肇事者,他身上有四处骨折,中度脑震荡,但没有生命危险,”安子阿姨补充说,“事故也是那个人负全责。他私自改装了车辆才导致的刹车失灵,而且还没有主动避让正常行人。”

“……无妄之灾。”里奈皱着眉小声念了句。

“总之,具体的事情我们大人会负责处理,”及川阿姨拍板,“至于你们,也是时候回家啦。”

她向前一步,挨个拍拍孩子们的肩膀,真诚道谢:

“谢谢你们对小彻的陪伴和关心。”

“他会再住院观察一天,看看有没有其他情况,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回学校。”

“不过社团活动这段时间就没办法参加了,我之后会跟你们教练说,等到他的伤完全康复再回来。”

三人齐齐点头,对此没有疑问。

“小一,”及川阿姨看向岩泉,“你妈妈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很担心你,先回家去吧。”

“好,”岩泉答应,“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来帮忙。”

“彻对你可不会客气。”及川阿姨笑了。

“岩泉一会儿坐我的车走吧,”安子阿姨对他说,“听及川妈妈说你和小优家是顺路的,正好一起回去。”

“多谢,那就麻烦您了。”岩泉很有礼貌。

“没事。还有里奈,你妈妈那边我也打招呼了,说会把你送回家。”安子阿姨转头告诉里奈。

“好的好的!辛苦了,安子阿姨。”

“那今天就……”及川阿姨看氛围差不多,想出言送别。

“对了!”里奈一拍脑袋,匆匆在手中分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递给及川阿姨,“这个是及川前辈买的东西,我忘记给他了!”

“啊、谢谢你保管,”及川阿姨伸手,答应着,“我会送到他手中的。”

“那个——及川阿姨。”在女人接过之前,优忽然出声。

她刚刚一直沉默,现在却主动向前一步,来到及川明理面前。长时间的等待让优逐渐平静,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情绪。她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对不起……!”

秋山优深深鞠躬。

“是我没能够及时反应,才导致及川前辈为了帮我而受伤,”她低着头,恳切而深刻地道歉,“非常、非常抱歉。”

“……不、这只是个意外,”及川明理连忙想把女孩扶起,“也不是你的错,好了,好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这次的事件本来能够避免,”她一字一句说清楚,“及川前辈受伤,我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她坚持说完,才起身看向及川明理。

对上女孩执拗的眼神,及川明理显然怔了一下。她望了眼旁边的安子,试图跟秋山优的监护人求助,但安子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无奈,明理靠近优,轻声对她说:

“小优,彻并不是被你伤害的。不管是我还是彻,都没有怪你。”

“而且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帮助是互相的吗?”

明理轻轻将优揽住,拍拍她的脊背。

“就像上次你选择会帮他一样……”她抚摸着女孩的长发,“他也很乐意帮你。”

优抿唇,拘谨地回抱了及川阿姨,慢慢说:“谢谢您……”

顿了几秒,她抬起头,小声请求及川明理:

“请问,及川前辈的东西,我可以负责送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她说得艰难,“和他说几句话。”

及川明理看了眼国见安子,见对方点头同意,她才回答。

“当然可以,”及川明理笑说,“彻之前一直和我说担心你的伤呢,互相看一下也能安心些。走吧,小优,我带你去病房。”

“我们在这里等你,”安子阿姨提醒,“不要太久。”

“好。”

优点点头,接过里奈手中的袋子,跟在女人身后上了电梯。

*

今天的医院人不算多,这间病房本就仅有三个床位,此时只有身穿病号服的及川彻一个人在这里,他的位置靠近窗边。

因为右腿被抬高,暂时不可以乱动,少年只能躺在床铺上发呆。手机在枕头下面,不太想看。枕边放置着两个饭团,他想等妈妈回来帮忙加热后再吃。

今天和明天要留院观察,如果顺利,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听医生说,只要做好后续的恢复期处理,一般都不会有后遗症。及川把注意事项都记下来,准备慢慢休养,当做久违的放假。

养病一定很无聊。

他想。

也不知道小优现在回没回去。

能看出来,由于过去的经历,这件事对优刺激很大。她得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来调整情绪,恢复状态。短时间之内,小优的心情大概都不会太好了。

连带着,及川也不太开心。

门被敲了几下,吱呀打开,又关闭。

及川依然躺着,没有往那边看,以为是妈妈回来了。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步频的不同。还未等他尝试起身,一个身影已经迅速靠近,停在他床边。

及川抬眼,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面前。

是小优。

女孩在他身侧站定,低下头。

她精神不佳,脸色也很差,但头发已经梳理整齐,脸勉强弄得干净了些,身上的伤也被包扎好。

“小优……?”及川往旁边靠了靠,仰着头回望,有点奇怪,“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吗?”

她摇摇头,提起一个袋子:“送东西。”

“啊啊……”及川有点心虚,看着她将袋子放在床边,“麻烦你了。”

总觉得这些东西被小优拿过来很奇怪,里面装的可是他的告白准备。

唔,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后天真的能够按照原计划告白吗?

出院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去学校欸……

他自己的想法倒是其次。无论如何,妈妈肯定会把他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及川记得之前妈妈过来时那幅可怕的样子,像是准备直接在医院解决了肇事者一样气势汹汹。

好纠结。

及川胡思乱想。

实在不行,好好恳求一下吧。

“对了,我妈妈呢,”他想到了就问,“小优有看到吗?”

“阿姨说去接点热水,很快回来。”

“这样……那小优的伤怎么样?”

“托前辈的福,没有太多伤,不严重。”女孩回答。

语气听着有些微妙。但优既然能来到这里,就说明身体没有大碍。否则妈妈不会允许她过来的。至于态度……遭受了这种事情,还和平时一样才奇怪吧。及川能理解。

还好,他们都没事。

这个事实让及川舒服了很多。

等到可以回学校,再做一些让小优开心的事情,帮她调节心情吧。今天经历了这么多,她也会累,及川不想再给她压力了。

“没事就太好啦,”及川笑意温和,伸手扒拉一下她的袖子,“回去好好休息吧,小优,你现在像熬了好几晚一样憔悴噢,需要睡个好觉才行。”

她沉寂半晌才有回应。

“及川前辈……”

阴影下,女孩的双眸晦暗不明,难以捕捉情绪。

“今天的事情,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是——”

优的声音低哑,干涩。

在及川想要越过这次事件的时候,女孩却执意提起,不顾氛围是否和谐,不顾自己语气的僵硬。

这不像她。

“下次,请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秋山优紧攥着双拳,肩膀颤抖,缓慢而沉重地说。

“我真的、很害怕……”

她把自己的想法完全剖开,将恐惧与担忧都展露在及川面前。只是听着,都能感受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苦与压力。

“害怕会影响到前辈的将来。”

“……拜托你。”

及川看着她,心脏隐隐钝痛。

既然这么难过,就不要再说了啊。

“……放心啦,”他强行忽略掉那些过分浓烈的情绪,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的伤不重,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当作是休息了,没关系的——”

“明明只是这次运气好而已——!”

优抬高了音量,声带绷紧,打断他。

女孩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模样。

红着眼眶,激烈地抵抗着一切想一笔带过的话语。

“又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这种好运……!”

“及川前辈,我认为……即使是帮助别人也应该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还要继续打排球……你不可以受伤。”

“不可以……”

话落,她吸了吸鼻子。病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尴尬在蔓延。

及川收起笑意,扬眉。

他不喜欢受伤,也不愿意遭受疼痛。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及川彻双手合十,不断向神明或者其他什么祈祷,只希望自己还能站上球场。身体对于他而言非常重要,及川自己才最为清楚。

他当然也会害怕。

“那小优认为,我应该怎么做,”他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对你视而不见吗?”

“……视而不见,才更简单吧。”她别开视线,尽可能露出更轻松的一面。

“所以,你并不想要我帮忙,对吧。”

这句话太过直白。

“不、我……”她呐呐反驳。

及川其实没有带上攻击性,只是单纯询问:

“你觉得我因为帮了你而受伤,是一个错误吗?”

女孩下意识后退一步,想避开这份尖锐。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避无可避。前辈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她,让优如芒在背。

她嗫嚅着,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可以说出话。

“及川前辈,对不起,”她说得无比困难,“我、从来都没有怪你……”

“但我其实,很胆小,很不负责任……”

“我不想、不想成为摧毁及川前辈职业前途的人……我真的不想这样。”

又一次,她忍耐着哭泣。

眼眶里的淚水早已开始打转,泣音已经压抑不住,优却还是想表现出坚决的模样。

“如果代价是及川前辈可能因此断送未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哑声做出决断,“那我宁可自己受伤,不要这份恩情。”

她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裂缝。

能够看到彼此,却无法跨越。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相处,他们互相的信任与依靠,那些流动的,掺杂了二人回忆的时间全部化成了泡影一般。可以随意舍弃,完全不必过多考虑。

本能在拒绝。

他不想要这种关系,不想要这些对话和氛围。没来由地,戾气于意识不到的地方,对准了眼前的女孩。

及川保持着沉默。

他费力地撑着床铺,将抬高的伤腿暂时拿下来,缓慢坐起身,抬起头面对小优。

以一个更加平等的模样,坐在她眼前。

“我不可以受伤,你就可以?”

他轻巧地反问,或许还隐含嘲弄。

这是绝不该出现的。

“你的未来呢,断送掉也无所谓是吧。”

“秋山优,你就这么不在乎——”

话音兀然止住。

及川彻看见一颗泪珠瞬间滑落,被风吞没。可是这里并没有风——

优彻底放弃了忍耐与支撑。

眼前的女孩向前一步,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双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声音近乎嘶吼:

“可是……我的未来,已经在这里了啊——!”

她终于是完全地、崩溃地,哭喊出声。

泣血不止。

“你不是看到了吗?”

“没办法快跑,没办法跳跃,喜欢的运动一项一项被抛弃,许多以前能够做到的事情现在都做不到……”

“你想要变成这种样子吗,想要被迫去放弃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吗——?”

泪水不断地,大颗大颗从女孩眼角滚落。她哭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剧烈呼吸,一遍遍质问。

及川不由得怔愣。

无措。

“……我也喜欢过排球,我也有过要不要一直打下去,想站在赛场之上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无能为力,未来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要是及川前辈受伤了、要是变得像我一样——”

优无力地松开拽着他领子的手,终于泣不成声。

这是她的伤疤,就在及川彻眼前被撕开,血淋淋地露出来。

来自胸口的幻痛让他几近窒息。

是的,之前优就说过,那是她重新喜欢上排球——所以在遥远的过去,小优也曾喜欢过排球。

只能够坐在板凳席,只能够以旁观者视角看着众人的小经理,也有站上过球场,也想过要一直走下去。

她的未来就在这里。

巨大的歉疚与后悔让及川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尖锐的部分。

小优现在状态本就不好,他不该那样说。

“……小优。”及川慢慢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发紧。

“小优,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没有想逼迫你。”

“不要继续说了,你会难受。”

他近乎祈求。

“对不起……”

*

女孩难堪地抹着流不完的泪。

已经很难受了,又不差那一些。

优自暴自弃地想。

她一直、一直很在意那次车祸,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腿伤。

怎么可能不在意,怎么可能释然。优并没有那么坚强。正因为自己感受过几乎没有尽头的痛苦与无力,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遭遇同样的事情。她害怕过去再一次重演,害怕自己成为导致某人失去前途的罪魁祸首。

及川前辈是很好的人。

他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优生涩地扯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我的腿早已经受过伤,”她扫了一眼左膝,漠然开口,“再多一点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之后要换,换人工关节还是假肢,都差不太多。”

“所以……前辈。”

她尽量稳住声音,喉咙颤抖,再次尝试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轻声说。

“下次,以自己为先吧。”

两人之间的联系犹如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断绷紧,拉直,几乎要断裂。

优有种直觉。

或许这次对话之后,她和及川前辈就再无法回到之前的关系,也再没有可以一起好好相处的未来了。

即便她说的话也有情绪作祟,一时冲动的成分,即使及川前辈可以原谅,可以理解。但优的决定并不会改变,她做不到去接受这种不顾后果的拯救。

作为几乎是舍命帮助她的人,对方一定会感到难过。

对不起。

她最后再看了眼及川前辈,闭了闭眼,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可在向前一步之前,她被人用力拉住手腕,扣留在原地。

对方的手握得牢固,手心滚烫,让那一小片皮肤都像在被烈火灼烧。

“小优。”

身后人开口。

“即使再来一次,再来很多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及川前辈话语清晰明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商议的余地。即使已经见过了她刚才的模样,对方仍然不后退,不远离。

残存的不甘与愤懑无法重燃,她近乎绝望,在及川前辈的坚持之下,优只觉得自己可笑而卑劣。那些伤疤对于及川前辈而言好似并不重要,他用近乎残忍的态度去释放不知边界的善意。

强行将秋山优包裹在内。

“为什么、就一定要——”她身形颤动。

沉默良久。

当窗外的夜风发出阵阵低吟,当走廊的声响挤进门缝,当泪痕冰凉,身体降温。

他稍微,松了一点力气。

优听见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笨蛋。”

“自己喜欢的人在眼前遭遇危险,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啊。”

那人纵容而无奈地,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臂,像是彻底泄了气一般。

“完全做不到……”

优睁大眼睛,呆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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