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及川点开了与优的聊天界面。

打字, 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反反复复,已经数不清多少次。

像是被关进没有出口的迷宫, 来来回回不停打转, 永远找不到离开的辦法。

过了很久, 他叹一口气, 扔下手机,最终也没能发出任何一条消息。这让他整个人都颓丧起来。

难过。

昨晚傷处出现肿胀,半夜打了针消炎,目前情况好了一些。下午还得再进行一些检查, 以排除潜在风險。脚腕受傷这件事远没有妈妈对小岩他们说得那样云淡风轻,其中并不是不存在任何风險就能平安康复。

及川不打算把压力带给其他人, 决定先渡过两天的危险期, 看看最后结果再说。一般来讲不会出现太大问题,但目前医生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没有后遗症。之后的每一步都要小心。

今天妈妈要忙工作,所以是爸爸过来陪他,刚刚出门去给他加熱午餐便当了。

“……明天我可以去学校吗?”及川在爸爸出门前,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最近几天都不能, ”爸爸拍拍他脑袋, “今天可不可以出院还得看检查结果。彻, 先安心养傷。”

“……噢。”

他分得清轻重, 没有坚持。

说到底,告白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被及川亲自破坏殆尽,剩下的补救措施也难以挽回局面。小优对他表现出了明显抗拒,不願意多谈,加上他身上的伤与昨天的事件这些干扰因素,即使强行问出回答, 也并非出于优的本心。

不能再做更多了。他想。

及川不願意勉强小优,也不愿意让小优感受到压力。喜欢这件事是他一个人的情感,不應該是优的负担。

可是……

他看向架子上的飯盒与花束。

飯盒是深灰色,分了上下两層,下層是蔬菜熱粥,上层是新鲜水果,已经在醒来后一口一口吃完。花束则是绿色洋桔梗,包装简单,开得灿烂。随花附赠的卡片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听爸爸说,这些是小优在今天清晨送过来的。当时女孩看他没醒,所以没待太久,放下东西,仔细询问及川爸爸一些情况后就离开了,还让爸爸转达希望他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看起来好像细致又贴心。

但……明明就是在躲着他。

甚至当起田螺姑娘了。

不高兴。

这让及川喝粥的时候都散发着怨气——尽管这份大概率是小优手作的蔬菜粥真的很好喝。

在病房睡觉本身就很难睡得安稳,昨天还发生了那么多事,今天及川醒来的比平时晚很多。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半夢半醒时看到了优的身影,还试着叫了对方的名字。本以为那只是个很平常的夢,他早就习惯偶尔会梦见优了……直到爸爸讲了早上的事情,及川才知道,原来优真的来过。

来过,却不告诉他。

及川咬了咬嘴唇。

就连说一句话,打个招呼也不愿意吗……?

总觉得,小优好像真的不想接受他的喜欢。

及川用力抓了抓头发,认命一般重新翻出手机,找出和岩泉聊天的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岩泉在告诉他,他和优受伤的事情让教练和部员们都很担心,下午排球部会过来探望,让及川有个准备。

这种时候就應該求助。

及川不停打字。

【及川彻:那小优来不来啊,小岩有问她吗?

及川彻:其实昨天,我不小心对她告白了

及川彻:她不理我了,还说伤好之前都不和我说话,怎么辦怎么办——

及川彻:好难过呜啊啊——!!!

及川彻:拜托小岩,拜托,我想见小优,我真的好想——】

【岩泉一:……

岩泉一:别发了,我问问

岩泉一:选择权在她】

【及川彻:……噢

及川彻:QwQ】

*

优是清晨来的医院。

她先向及川前辈的爸爸了解前辈目前的伤情,又递出慰问品,感谢及川前辈的帮助。其实她下午还打算再来一次,但没有多提。

原本这趟探望應该就此结束。

可及川先生笑容和善,说他正好要去一趟洗手间,能不能麻烦优在小彻身边陪一会儿,以防意外。优难以推辞,只能答应下来。

于是她悄悄地、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慢慢关上门。

昨天的对话仍然存有印象。两个人的冲突和联系都混成一团,无法理清。优想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在前辈伤好之前都不跟他说话了。她需要充足的思考时间去应对一系列事件。

还好,及川前辈正在睡觉,这为优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尴尬。

小心翼翼放下饭盒与花束,优松了口气,站在床边,凝望床上的人。

前辈脸颊泛着红,呼吸平缓,眉头却微蹙着。看样子和她一样,梦境并不美好。

优注意到左上角掀开的被子,犹豫几秒,还是顺手帮及川前辈掖好被角。

也是在这时,身下传来声音。

“小、优……?”

优动作一顿,身体僵住。

好在,他只是模模糊糊咕哝着,显然没有真正清醒。

“唔……我……”

“不想……”

后面胡言乱语了好几句,全程都在哼哼唧唧,她听不懂。优低眸看着,躲开了及川彻差点碰到她的手,抿唇。前辈好像因为没有抓到东西而不满,眉头皱得更紧,很不高兴一样。

她选择转移阵地,站在床尾的安全位置,静静履行自己短暂陪护的职责。一直等到及川先生回病房,优才礼貌道别,离开医院。

被睡梦中的人叫了名字,感觉怪怪的。

优甩甩脑袋,努力去摒弃从各方面都在不断印证的,来自及川前辈的喜欢。

……接下来要前往学校方向。

安子阿姨帮她请了三天假,在优自己的意见之下改成了一天。她明天早晨就会回到学校,恢复上学状态,迎接本学期最后几天。

比起在家休息,还是规律的学校生活更能让人快点调整好情绪。而且优也不想落下太多课程,错过的课她之后还要去补笔记。

里奈今天早上发信息问她现在的情况,优给对方报了平安。在听到里奈也请了假之后,两人很有默契地约了中午的午饭,来弥补昨晚没能一起吃的那顿晚餐。况且有些事也得当面聊一聊。

吃饭地点是学校旁边的家庭餐厅,优在靠近玻璃的位置找到了里奈——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真琴。

“中午好,小优!”唯一身穿校服的真琴扬眉对优打招呼,“没想到我在这里吧?”

“的确没想到……”优眨眨眼,“今天没有学生会的事情?”

“偶尔也有不忙的时候啦,”真琴笑嘻嘻,“我也是出来吃午饭,刚好就碰到你们了。欸对了,怎么你们今天都请假了,一起染上流感了吗?也没戴口罩啊。”

“……”

优和里奈沉默着对视一眼,优抬抬下巴,示意里奈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发生了一场小型車祸,”里奈摊手解释,“小优跟及川前辈被波及了。”

“車祸……??”真琴很是迷茫。

两人用简短的语言解释了事情经过。听完的真琴逐渐瞪大眼睛:

“还好你们都没事……好恐怖啊!”

“是啊是啊,”里奈点头,“昨晚我都睡不着觉,一直在做噩梦。这还是我没受伤的情况下……”

“我也差不多,”优今天脸色本来就不好,又带上些疲惫,看起来像生了病一样,“希望能早点忘记……”

“不过小优,你昨天送东西的时候,是和及川前辈吵架了吗?还是发生什么其他事了啊,”里奈问得直白,两个人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当然,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欸欸——优和彻不可能吵架吧?”真琴看看优的神色,并不相信吵架这件事。

早就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优摇摇头,视线飘忽,瞟了眼真琴,又垂着脑袋。

“……我被及川前辈,告白了……大概,”优声音低低的,不住地摆弄手指,“在吵架之后。”

“我也不知道……可能也算吵架吧。”她闷声说。

眼前两人呆滞在那里。

过了几秒,里奈试探性开口确认:“及川前辈,告白?对、对小优吗??”

“他说了好几遍……什么喜欢喜欢的,”优小声答,“应该算是吧。”

“彻不是说要等白色情人节才告白吗……?”真琴喃喃。

“等等——你也知道?!”

里奈猛然转头看真琴。

“嗯,前段时间就知道了,”真琴无辜,“彻喜欢小优这件事。”

“呜啊……”优有些崩溃地捂住脸。

“完全察觉不到,”里奈迷茫,本能地对喜欢上好朋友的人挑剔起来,“不是,那家伙有过不少前女友吧,现在又说喜欢小优,还是队内经理欸,是不是太随便了?”

“唔,也不能这么说……”真琴思索,“我倒是觉得小优应该不太一样吧,毕竟我也有过跟他交往的经历,能感觉到一些区别……”

“什么区别啊……”

对话传入耳中,又像是被过滤了一遍,能够理解的部分不多。优的脑袋仍然很乱,那些相处的片段,他重复说出的喜欢,与血腥气味、明亮车灯交织在一起。

好难受。

对朋友说出来,也完全没有变好。

很多事情只处在她和及川前辈两个人之间,想要解决,也只能靠彼此。

“……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她轻声说了句,起身离开座位,肩膀比平时低了很多。

挪到洗脸台前,打开水龙头。

流水哗啦啦作响,很久才关闭。

洗了把脸的优呆立在镜前。

镜中的女孩仍旧是那样不起眼,像是一滴落在雨中的水,普通到了极点。在眼眸无神的情况下,她整个人像被盖上了层灰色,暗淡而憔悴。

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在领口晕出深色的水痕。优定定审视自己,看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哪里能够被及川前辈喜欢。

她的感情经历并不多,却也能大概区分。

与夕不同。

夕的喜欢是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朦胧情感,只来自于一瞬间的冲动,却没有切实的根源。轻飘飘,像云朵一样,可以散去。两个人安稳落地,回归了朋友关系。

与石井前辈不同。

石井前辈的喜欢被雾气笼罩、浅淡而温和。他对二人关系的需求也不多,可以更进一步,但并不必须。优在做出选择时没有任何负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对于石井前辈来说很重要的、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及川前辈的喜欢是特殊的。

优能够感受到,他在向她靠近。

那些浓烈的、炽热的感情,让她触及了太多不适应的温度。优根本无法理解,只是作为同社团成员,作为好朋友的相处,是怎么积累到了这种程度。

完全没有察觉。

温度蔓延,缠绕住她的躯体,一次次试图把她拉回去,想将她包裹。像是什么巨大的,有着无穷热源的怪物在身后不停追赶一般,让她只想逃跑。

……好可怕。

她不想面对及川前辈了。

口袋里手机传来震动。优擦干净手上的水,低眸查看信息。

【岩泉一:优,身体怎么样

岩泉一:下午排球部去探望及川,你要一起吗

岩泉一:不用勉强】

像是被信息中的“及川”刺到,她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在稳住双手之后,才迅速回复岩泉前辈的信息。

【秋山优:承蒙前辈关心,我身体没事,目前在家休息中

秋山优:探望就不一起去了】

总之先拒绝。

她攥紧手指,难得消极起来,连应对的办法都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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