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怀里的車轮饼传来热度, 还有一丝微弱的香气。菊地结衣中午没吃饭,现在饿过头了。要不是闻到味道,都没想起来肚子还在饿。

但她不太敢动。

好奇怪。

这个时候吃东西, 很奇怪。

秋山前辈见她迟迟不吃, 干脆先把袋子拿过来, 打开, 将車轮饼挤到袋口包好一半,再次塞给她。

“可以吃。”前辈说。

结衣犹豫再三,喉咙因为咽口水咕噜了一声,实在忍不住, 试探性咬了一口。

被闷了半天的車轮饼表皮已经变软,味道却和平时没有区别。不算浓厚的甜味与红豆的绵密让味蕾被安抚下来, 也让她稍微放松了精神。

……好吃。

“上次的月考, 成绩怎么样?”身旁的秋山优十分平常地搭话。

“啊……还、还好。”菊地结衣慌乱回答。因为嘴里还有东西,口齿不清,她只能加快进食速度。

“有进步吗?”

“嗯嗯唔。”

本身就不是很大的车轮饼,在她的急躁下迅速被吃完。最后一口,全部塞进嘴里, 快点嚼一嚼快点咽下去——

但果然、还是太噎了!

结衣眼泪都快涌出来, 努力不发出任何响动, 让自己别那么狼狈地吞咽。她庆幸这间屋子很暗, 秋山前辈应該看不见她的表情。

“也不用立刻回答,怎么吃这么急……”旁邊的女生给她拍了拍背,“抱歉,我应該等你吃完再问。”

“没、唔——咳,没事……”

菊地结衣擦了擦眼睛,声音泛哑, 说话不太流利。状态不好让思考变得单纯,在完全缓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开口问出在意的问题。

“——秋山前辈,是被阳菜拜托,才过来的吗?”

忐忑而颤抖,嗓音緊绷着。

她最后有注意到,在走廊和阳菜吵架时秋山前辈正站在旁邊。不知道前辈听到了多少内容,也不知道前辈真实的看法。

如果前辈真的是因为阳菜才来,菊地结衣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尽管她其实没有太多,拒绝这个人的能力。前辈想问的话,她还是很难隐瞒。但要是被逼问……她就不会继续憧憬前辈了。

虽然前辈也肯定,不在意她的想法。

女孩不斷扣弄车轮饼的纸袋,抿緊嘴唇。

“不是,”还好,秋山前辈回答得干脆,而且答案是否定,“我自己想来。”

这让菊地结衣稍微松了一口气。

“顺便问问,”手臂被戳了戳,阴影中,秋山前辈的眼眸却很明亮,“你对排球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欸……?

轻而易举就带过了关于阳菜的话题,也没有提及中午走廊发生的争吵。菊地结衣呆滞在原地,看见秋山优掏出手机,翻到一部视频,点开。

是排球比赛的录像,队伍为青叶城西与白鸟泽。

“陪我看一会儿比赛,”秋山前辈往她这里凑了凑,身上清浅的植物香气萦绕结衣的鼻尖,两人膝盖碰到一起,她語气平静,“会有提问。”

等等。

会有什么?

怎么好像,突然就变成考试了……!

菊地结衣瞬间緊张起来。

她对此没有任何准备啊!虽然最近也有不死心地在看排球相关的知识和视频,可是、可是——完全没说过会有提问!

在一半的注意力投入到比赛的同时,另一半无比纠结的思考不斷抢占着大脑空间,从未有过停歇。结衣感觉自己都快分裂了。

搞不懂秋山前辈的行事逻辑,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上次明明还说,不给出真正理由的话没办法让她担任经理,排球部无法接受随随便便的申请。现在却,没有那么严格了一样。

不是被拜托才来。

那是从阳菜那里,知道什么了吗……?

“——提问。”

视频被暂停,耳邊冷不丁响起秋山前辈的话語。

“刚才白鸟泽三号得分的方式叫作?”

“呜啊……!”完全被纠结打败的菊地结衣被吓了一跳,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地里,“我不、不知道……非常抱歉——!!”

“是二次进攻,”前辈说出正确答案,偏头看她,“这个问题很简单吧?”

是的,很简单。

结衣其实记得什么是二次进攻,也知道在赛场中,二次进攻要怎么做。

这么难得的一次机会,自己却在走神。

太失败了……

内心被后悔填满。

她低下头,一动不动,想就这么死掉。

直到听见一声并不明显的,距離很近的叹息。

来自秋山优。

“我直说了。”

“……是。”结衣小声应着。

“以你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没办法担任排球部的经理,”秋山优的声音清冷而干脆,说出的事实也分外残忍,“更别提在其他赢过你的妹妹了。”

“……!”

菊地结衣怔住。

啊啊……果然。

秋山前辈,已经清楚真正的理由。

也知道了,她才是真正的,不被承认的姐姐。

是个懦弱的、毫无能力与用处的人。

女孩双眼一瞬间蓄满泪水。

*

双胞胎生来就会親近吗?

结衣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反正在十岁之前,她们还是親近的。

尽管印象早已经模糊,甚至对那段记忆有所抵触,可阳菜在带她回家的那天,不顾她的反抗与挣扎,强行给结衣看了相册。

照片中,两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身上的打扮也相差无几,几乎分不清彼此。那时的她们形影不離,家庭幸福,似乎到哪里都会留下照片作为纪念。

不过照片上的每一个男人,都被撕掉或者涂抹掉了,任何一张脸都没有留下。

结衣闭口不言。

——她们早已经回不到那时的关系。

她与阳菜在同一天诞生。

作为基因一样的双生姐妹,她们的个性却不完全相似。

更加文静腼腆,更加乖巧听话,会令人省心的孩子是结衣。而更加调皮好动,更加活泼大方,总是被批评的孩子是阳菜。

成长过程中,结衣一直听妈妈讲:结衣是好孩子,要照顾好不听话的阳菜,要带着阳菜一起学习,要让阳菜看到表率。

能够成为一个好老师的结衣很棒噢。

两个人是姐妹,所以,懂事的结衣被规定为阳菜的姐姐。

既然是姐姐,就应該负起责任……

“——要成为最好姐姐啊。”妈妈摸着她的头说。

结衣牢牢记住了。

她喜欢站在阳菜前方,喜欢被阳菜叫姐姐,也喜欢阳菜跟在她身后,笑得灿烂的样子。

阳菜那么可爱,会对她撒娇求饶,会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很多地方,会把喜欢的东西全部分享给她,会永远和她形影不離。是她最好的妹妹。

永远——那时,结衣还不知道什么才是永远。

孩子们对生活中的变故察觉得太晚。好像不知不觉,出去玩的次数变少,家庭相册久未更新。爸爸回家越来越晚,饭桌上的气氛逐步僵硬,妈妈的笑容几乎消失。

后来,男人出轨的事情暴露。

一切矛盾被激化。

父親不再是以前温柔和气的样子,反而对母親充满敌意,一邊不愿意離婚,一边侵蚀母亲的立身之本。

母亲也整日焦虑,又要试图重回职场,带着两个孩子努力生活,又必须与前任丈夫进行经济和抚养权方面的周旋。

家成了最让人不安的战场。

结衣与阳菜整日惶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互相拥抱。低声哭泣,又手牵着手走过一段段路途。不愿意回家就在外面闲逛,到了傍晚才敲开家门,迎接不知道会是谁的痛骂或指责。

就这么得过且过了大概一年,一切都结束了。

那是个平常的日子。

记得是在十岁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昨晚结衣还和阳菜一起猫在被子里嬉笑,两个人忽略掉爸爸和妈妈的的争执,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悄悄买了一小块蛋糕。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完,再趁着夜色把盒子丢出去。

像是完成了一项绝密任务一样。

她们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开心。

而醒来后的早晨,结衣看见阳菜被强行带上了车。

只有阳菜。

妈妈说,从今以后,结衣和爸爸一起留下。阳菜则归为妈妈抚养,离开这里。

这个决定没有跟两个孩子商量,也没有任何事先告知。突如其来地,连努力维系起的空壳家庭都彻底破碎。结衣只记得阳菜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女人收拾东西过后疲惫的目光。

上车前,妈妈抱了抱她,轻声说:

“对不起。”

垂下的阴影落到地上,视野一片浓黑。

“要更听话一点,结衣。要一直做个好孩子,跟爸爸一起好好生活。”

“我和阳菜,有空会来看你的。”

“等我们。”

话語如枷锁。

痛苦使她喘不过气。

结衣感受到,自己似乎永久性地,缺损了一部分。

她们是双胞胎,是磁铁无法分开又并不相同的两极,是拥有同样血肉的至亲姐妹,是不可分割的一体,是灵魂互补的另一半。可是,阳菜不在这里,以后也不会在。

结衣没有妈妈和妹妹了。

只剩下仍然在房子里的,对她态度冷淡的爸爸。

——“你妈妈和你妹妹不要你了,把你丢给我。”

白色的烟雾徐徐上升,男人靠在沙发上,脚边酒瓶七零八落,酒精的气味让人作呕。

——“她们说,你更听话,更好养。”

——“嘁,一点小事,非要闹得这么难看……死女人……”

骂声不堪入耳,接连不斷。

结衣站在原地,不敢躲起来。

后来,男人注意到她,抬眼,似笑非笑。

“结衣,想让她们回来吗?”那人温声问。

女孩麻木地,小幅度点头。

“想。”

想妈妈,想妹妹。

不愿意只跟爸爸待在这里。

“想的话,就让那两个家伙看到,你离开她们之后是什么结果。”

“叫她们后悔,不就好了?”

脑袋被随意揉了一把。

“成为会被可怜的存在吧。”

“爸爸也是为你好。”

话语如诅咒。

*

“……我那个时候,斷断续续哭了有一个多月,才勉强能跟妈妈一起开始正常生活。”

菊地阳菜说得艰难,即便身旁的秋山优并未发表任何评论,她仍觉得如芒在背。当然,这种感觉每次见到结衣时都会有,不过现在更明显而已。

“最初,我们也很拮据,没有太多精力关注爸爸那边的事情,毕竟连吃饭和上学都成问题。但离开爸爸之后,妈妈逐渐越来越好,不管是工作情况还是个人状态,都在慢慢向上走。所以那段时间过去,我的状态也稳定了很多。”

“我开始参加社团,把时间投入爱好,做以前很难做到的事情。妈妈也协调好了工作和生活,经常在晚上跟我谈话,聊一下最近的感受,问我之后想不想去哪里玩。我们去了不少地方旅行,像是想把之前那些争吵都盖过去一样。”

“和妈妈在一起,我过得很开心。”

说这句话时,阳菜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即便如此,我仍然会想结衣。”

“半年不见,对于从小一直一起长大的双胞胎来说非常、非常痛苦。”

“我想念她,时时刻刻的想念。每天晚上都会哭,期待着和结衣的见面。梦到她许多次,却记不清楚。想跟她说话,她不接我的电话,即使接通也不爱作声。我当她和我闹了脾气,我以为她忙于学习……”

手指被掐得发白,阳菜却好像没有任何知觉一样。

“后来,我的确见到结衣了。”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想去抱住她。那是我好久没见的姐姐,是我的另一半身体与灵魂。”

“但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阳菜闭上眼,声音不稳。

结衣的声音仿佛再次响起。

“……她让我滚开。”

这句话不断在噩梦中回放,重映,与残存的影子交叠,无法分辨。

阳菜理解不了,结衣为什么会讨厭她。好像那个优秀的、温柔的姐姐,成了刻薄的陌生人一样。结衣嘴上说着想让阳菜和妈妈回到爸爸身边,实际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妈妈的心情,一心只希望妈妈回来继续被那个男人驱使利用。

几乎成了伥鬼,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生厭,让人胆寒。

妈妈被结衣气得发抖,不择言语地批评了她,直接带着阳菜离开。这次一离开就又是半年多,中间也没什么联系。后来的每一次见面都不欢而散,见面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几乎屈指可数。

“看来,我们已经算不上是她的亲人了。”

妈妈偶尔会摸着阳菜的头发,表情复杂。

她说,结衣没救了。不仅性格受了那个男人的影响,连唯一算是长处的成绩也在日趋下滑。她拿到了结衣近两年的成绩单,可以说是非常糟糕,根本没有在自己的前途上花一点心思。

妈妈说,男人起码还有点良心,让结衣去了不错的私立学校,也一直在上私塾补课。可是结衣自己根本不争气,染上不少壞习惯,甚至在私塾偷东西被发现。

——结衣不再是你以前的姐姐了。

还好,妈妈带走的是阳菜。

还好阳菜更像妈妈,没有跟那个男人一样令人惡心。有阳菜在身边,妈妈就什么都不怕。

这些话勉强能让人听懂,却又像是在说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一样陌生,和阳菜印象中的结衣扯不上任何关系。妈妈把结衣与她隔离开,在妈妈眼中,结衣成为了堕落的壞孩子。

不愿意,相信。

可事实摆在那里——自己的双生姐妹已经无可救药,再不需要她的关心与自作多情。那些曾经的姐妹情谊,那些残留下来的记忆,也只有阳菜一个人记得,一个人珍惜。

妈妈说,升入高中之前,最后再去看一次结衣吧。以后就不要再见她了,看了也只会带来坏处。让她跟那个男人一起烂掉好了。

你应该抛下不重要的东西。

向前走。

阳菜听话地点头,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见面和以前一样尴尬。

新年后的短暂假期,外面还有残雪。妈妈不在这里,只有结衣跟阳菜一起吃饭。明明订的是是家庭餐厅,她们却完全不像家人或者朋友,坐了好久也没说什么话,在上菜之前自顾自摆弄手机。

“……去洗手间。”结衣扯了下袖口,离开座位。

阳菜不置可否。她知道结衣不想与她相处,无聊地在原位用宣传单折飞机。但就在两分钟后,旁边的服务员因为不小心摔倒,菜品弄脏了阳菜的跨包。

洗一下吧。

她笑着安抚原谅了服务员,带着挎包走向洗手间。

进去后,目光凝聚。

阳菜看见结衣站在洗手台前,哗啦啦流水冰冷刺骨,不断冲刷皮肤,让苍白的手腕泛起红色。

可即便是那样明显的红,也遮盖不了那块圆形的疤痕——位于手腕,崭新,溃烂狰狞,可怖。

女孩抬起的眼眸毫无多余情绪,下意识遮挡的动作却足够迅速。

阳菜本能地皱眉,直白问道:“这是烫到了?”

结衣关上水龙头,话语冷硬疏离:“关你什么事。”

“为什么不包扎一下,”阳菜不理解,向前一步问,“都成那种样子了,就放着不管吗?”

“闭嘴,”她表情满是嫌惡,“假好心。”

阳菜蹙紧眉头。

每次都是。

这家伙,就像丧失了正常说话的能力一样,不断用言语刺激人。不管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不安好心,都是对她的惡意。结衣怀揣着最让人讨厌的想法缩在角落,抗拒一切触碰。

比起无力,阳菜更多的是愤怒。

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种丑陋的样子?

为什么一定要和她恶语相向?

如果真的有意见,真的因为什么事而生气,好好说清楚不就行了。每次都是难得的见面,在那么久也没有接触的情况下,她却好像把结衣得罪了无数遍一样。

阳菜实在耐不住性子,忍无可忍,不愿退让:“结衣,你就非要这么说话吗?我是在关心你!”

“关心……哈,”结衣嘴角上扬,冷笑一声,“蠢货。”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种人关心?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这么惺惺作态地装给谁看?”

“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而已。一直这么居高临下地看我像老鼠蟑螂一样活着,很开心吗——混蛋……”

阳菜气急,本想反驳,可看到眼前的画面却愣在原地。

结衣嘴上说着恶毒的话,眼角却控制不住地,不断流下眼泪。

记得即使是两个人十岁那年分开时,结衣都没有哭,一直是阳菜一个人哭。她还想过,是不是结衣从那时候就讨厌她了,这个人好像失去一切感情一样。

现在却哭了。

一边哭一边骂,哭得越凶骂得越凶,好像流眼泪的根本不是自己一样,可声音却逐渐颤抖,越来越艰难。

即便这样,也还是在发泄,到最后完全无法控制情绪。

“混蛋、混蛋——!”

她哀嚎着,两眼通红。

“凭什么是你?”

“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无尽的痛苦,从结衣的身体不断外溢,缠绕住阳菜的脖颈。她们是双胞胎,是灵魂的另一半。可阳菜难以理解自己触碰到的情绪。只知道反应过来时,她也在哭。

好难受,好难受。

只分担了一点,都那么沉重。

“……我们后来在打架,虽然主要是她在打我……记不清了。反正,两个人都哭得很厉害。再后来声音太大,引来了其他顾客。店主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帮我们报警。”

菊地阳菜用力捏紧手指。

“也是……多亏这个巧合,多亏了警察那边惯例的检查和问询,我跟妈妈才知道,结衣在爸爸——在那个男人身边,到底遭遇了什么。”

*

“我警告过,你不该跟我分开,会得到报应,”男人即便被关入监牢也仍然不知悔改,甚至在笑,“但你不愿意听,一意孤行。”

“所以,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也会毁了你所珍视的。”

“结衣现在的样子,还喜欢吗?”

妈妈当时快疯掉一般,冲过去想打他,想杀了他。但无法做到。

即便做到了,也没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回到从前。

后来很多事情,都是从警察和心理医生那里得知的。

原来这五年间,结衣没有片刻得以放松。

父亲长期的精神打压。

告诉她必须成为没有用的人,才可能得到妈妈的怜悯。

只有被怜悯,才会回到从前。

妈妈和妹妹都是恶毒的,需要仇视。

只有爸爸才值得信任。

要让妈妈重回爸爸身边,不择手段。

偶尔表现出锋芒会有惩罚——烟头或者酒瓶是最好的工具。

烫伤,割伤,新旧交织,一道一道。

手上太明显,所以是手臂或者手腕,还有其他被衣服遮起来的地方。

她总是穿着长袖,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

没办法求救——不,根本没有求救的概念。

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自己更加堕落,换取妈妈的关注,这是结衣的希望。

她不知道这样会把妈妈越推越远。

妈妈和妹妹不关注她,甚至也开始厌恶她。

孤立无援。

好像没人记得,她以前是好孩子,是会被夸奖的那一个,是保护妹妹的那一个,是值得大人信任的那一个。

爸爸说,都是她们的错。

结衣,你是因为听话才被抛弃的。

妈妈在阳菜和你之间,选择了阳菜。

做个好孩子,是错误的。

看到了吗?

只有坏孩子才会得到偏爱。

被克扣的零花钱,没有钱买生理用品和合适的内衣。

迫不得已的偷窃。

被同学当众揭发,辱骂排挤。连老师也对这种霸凌视而不见。一切都糟糕至极。

世界上好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怨气堆积,却只敢将愤怒对准假想敌。

都是妈妈和妹妹的错误。

做不到直视爸爸的眼睛。

……

这是妈妈和阳菜难以想象的五年。

是结衣一个人忍受的,漫长的疼痛。

怀疑,忽略,视而不见。

结衣求救的手,是被她们无情甩开的。

她们,抛下了结衣。

说到这里时,菊地阳菜早已控制不住情绪。

“从最开始,我和妈妈就应该察觉到她的不对——!”她呜咽着哭出来,“我明明、明明知道,结衣不是什么坏人,她是我最好的、姐姐……”

“可是……我忽略了,我骗自己说她学坏了,认为是她,是她的错……呜……”

“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为什么是我被妈妈带走啊……!”

巨大的悔意让阳菜将一切的责任归于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只能靠对她好,来补偿……”她哽咽得厉害,“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结衣,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这是她对结衣的亏欠。

所以在接结衣回来之后,阳菜拉着几乎无法正常展开交流的女孩。强行给她看相册,分享自己的衣服和装饰,带她吃好吃的,把自己喜欢的全部给献给她。

即使是被讨厌,被抗拒,被结衣无意识攻击伤害到,阳菜也毫不退却。

更多的痛苦,结衣早就经受过。

所以,阳菜要一同分担。

她不会放弃,不会再离开结衣了。

多和我在一起吧,结衣。

多依靠我,多向我索取吧,结衣。

求你……

回到我身边吧。

“没事了,结衣。以后都不会有人伤害你……我们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还可以回到从前……”

“我会和结衣,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手被她拍开。

——“不想和你在一起。”

“……那就,慢慢来。”

——“多管闲事。”

“结衣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

——“滚开,烦人。”

“不要,”她偏偏想抱住,呜咽着,“不要……”

结衣身形瘦弱,根本抵抗不了她的动作,哪怕一直在骂也有累的时候。最后她终于安静了。阳菜紧紧拥抱结衣,随着呼吸,随着靠近,心跳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还在母亲身体中,无意识的胚胎。

“……既然,既然需要负起更多责任的人,会是姐姐。”

阳菜抚摸结衣的头发。

“既然,会被照顾的家伙,会是妹妹。”

“那以后,我来做结衣的姐姐……”

怀里的人默不作声。

“这次让我来保护你,我来承担。”

“我想一直,一直和结衣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她带着哭腔。

像是请求,又像是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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