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秋山, 小秋山,”身边有人正在轻声念她的名字,“快到时间了哦。”

“唔……”

当被及川前輩的声音叫醒, 困倦地揉着眼睛与蹲在身边的人对视几秒钟后, 优听到了岩泉前輩的手機闹铃。

……所以, 及川前輩是在恶作剧吗?为什么要单独把她提前喊醒啊。

优躺在垫子上, 目光带着一点怨念,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岩泉前輩的闹铃还真是有够吵的, 居然是摇滚乐风格。假如让那个铃声叫醒,说不定会心脏不舒服——优看到另一边的江原同学正在捂着胸口安抚自己, 看样子已经被吓到了。

“我可是帮你躲过了小岩的铃声轰炸呢, ”及川毫无負担地歪歪头,即便大家都已经在打着哈欠起身了,他的声音也仍然很轻,只有优能听到,“不感谢我吗, 小秋山?”

“……困。”

优张张嘴, 很努力地发出声音, 只不过因为刚刚睡醒, 她声音还黏糊糊的,有些哑,叫人听不清楚。虽然即便听清了也是答非所问。

不想起来啊……

于是及川看见,眼前的女孩将午睡毯的兜帽完全盖在了脑袋上,捂住整张脸,孩子气地试图实现物理意义的自闭——但她只坚持了不到半分钟就又放弃了。

女孩身上的怨念更重了。在短短的半分钟内, 她可能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而最后,及川猜测是理智占了上风。

她极为不情愿地掀开了毯子,艰难起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又花费了一分钟边整理衣服边尽力去清醒,终于在收起垫子的那一刻找回了自己平时的状态。

“去还垫子。”她平静地说。

“真是高效率啊,小秋山。”及川感叹。

“谢谢。”她回复,不知道是回应及川此时的夸奖,还是刚才那句帮她躲过铃声的玩笑。

点到为止的任性,与极为克制的情绪,小秋山习惯这样做。她好像很会自己哄自己,也很会自我调节,起码在面对其他人时,秋山优身上再无零星的不情愿,仅仅是脚步有点虚浮而已。

或許只有及川彻这样一个一直在注意她的人能够发现

*

合宿的最后一天晚上,大家在体育馆一楼吃了豪华自助火锅。

一个队伍分成两到三桌,女生们单独一桌,教练与老师这群成年人之前就说过不参加火锅会,直接组團出去喝酒了,所以不算在内,只有两位女性顾问老师参加,坐在经理这边和女生们一起。

虽然是夏日,但没有人会因为火锅的热气而感到不适,所有人都敞开肚子放开了吃,搞得几个经理一度担心她们买的肉可能会不够。还好最终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满足,没有意犹未尽的表情,令人感到安心。男生们在吃完后負责了清理工作,大家一起笑闹着收拾完了场地。

等到明天上午的训练结束,这段合宿也即将告一段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機会。与这么多人一起做某件单纯的事情,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优喜歡这段短暂的时日。

但现在先不着急感慨。虽然这次合宿让她多出了不少想记录下来的片段,不过可以留着回去再慢慢写。起码今晚还不算结束,而优也仍有一项重要的任务正等待完成。

收到矢巾的信息后,她开始了行动。

“及川前辈,现在有空吗?”优询问刚和家里人打完电话的及川。

她身后是几位女生经理,还有伊达工业的二口、条善寺的照島与和久谷南的中島。

“我们要去给大家买飲料,想再多叫一个人去帮忙。”她补充说明。

“可以啊,”及川答应了,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优先选择自己的原因,反正晚上本身就没有其他活动,他乐意帮助自家经理,“现在吗?”

“嗯,”优点点头,“等大家换完鞋子就一起走吧。”

“好哦,”他扫视一圈周围,本想抓着小岩陪他一起,却意料之外地没能看到青城的其他队员,不免有几分奇怪,“说起来,其他人都去哪了?不会这么早就回房间了吧。”

“被矢巾喊去玩东城的老古董游戏機了,”秋山优面不改色,“他们在比谁拿到的分数高。”

“可恶,那群家伙竟然不带我!”及川发出強烈谴责,“上次我玩了一会儿,还被说在这种游戏上争強好勝太幼稚了,没想到他们也一样!等我回来一定狠狠嘲笑他们!”

“到时候我会帮及川前辈说话的,”优站在了他这边,“玩游戏有勝負欲很正常,不算坏事。”

“就是啊!没想到小秋山你居然能懂欸,”及川好奇地追问,“你也喜歡玩游戏吗?”

“朋友喜欢,偶尔会跟着她一起玩,不过她很厉害,我完全比不过她。”

这个朋友是里奈。提起里奈时,优的語气放松了許多,嘴角也带上了笑。

“她胜负欲很強,玩任何游戏都非常认真,水平也很高。”

“虽然她总说自己不算有游戏天赋,要练习很久才能勉强与那些天生就适合打游戏,天生就手速更快的人竞技……”

“但在我看来,努力也算一种天赋,胜负欲也是一种动力。”

“只要不给自己堆积负面情绪,胜负欲就算不得什么坏事。哪怕是很简单的小游戏,她也想尽力让自己赢得更多……我觉得可以一直这样做的人很厉害。”

*

手中拎着两袋子飲料,踏着长长的影子,及川彻跟几个男生一起走在五位女生经理的后面。

女孩子之间的氛围一旦热络起来,男生是很难插进话题的。就像她们身边的照島,似乎总想着去加入谈话,但却一次都没能成功,还因为说错话被笑话到脸红了。

这其中最大的阻碍就是和久谷南的经理麻生同学。她太会设计語言陷阱,也太会祸水东引了。虽然这人对待女孩子是很温柔的,但面对男生,她总是会不着痕迹地让人在迷茫中跳入圈套,最终灰溜溜退出。

也很合理,起码及川在看到照岛拼命胡扯关于“营养保健餐怎么做才能不难吃”的高难度话题,并且一味靠常识去夸夸其谈时,也觉得他是在自讨苦吃。毕竟照岛游儿光看外表就给人一种不会做饭的印象。

这样一比较,总觉得在几位经理之中,还是他们的小秋山更好。秋山可没有麻生同学那么危险可怕的能力,她的表达向来更为直接,只有在关于她自己的事情上会委婉一些,避免被过度在意。

他回想起女孩在不久前说出的话。

努力也是一种天赋……吗?

及川彻暂时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眼中,努力与天赋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假如将人比作机器,那么天赋便是这台机器不断更换零件能达到的最高效率,以及远超其他机器的适应能力,而努力则是更换零件的速度与过程。有些天赋,是努力很难去替代的,就像身高,就像天生的球感……

这二者怎么才能等同呢?

不过即便他此刻不懂也可以察觉到,自家小经理一直有在关注着队员们的状态。说不定他偶尔会出现的那一点焦躁已经落在她的眼中了。

好温柔啊,小经理。

与他对小秋山的观察不同的是,对方看向他的同时也会看向其他人。她更注重的并非及川彻本人,而是及川彻身上关于排球的那一部分。这是出于经理的职责,也是她的额外工作。

可及川彻看向她,只是因为她是秋山优而已。

他一直试图挖掘,想仔细看看这个女孩子还能有多少没被人发现的模样。

在女生们面前,小秋山会比在全是男生的社團中更为健谈,笑容也更多。虽然同样会出现偶尔走神的情况,但她也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去关注其他人的话题,不会与朋友们脱节。

体贴过度了吧。

明明对待男生们就没有这么细心——并不是不耐心,而是不会这样细致入微。如果在社团中看到秋山优走神,那她通常是真的走神了,有时候都会忘记去翻动分数牌。

在走神的时候,她看起来呆呆的,没那么聪明,像个人偶。

很多男生会喜欢女生犯傻或者弱小的模样,觉得这样很可爱,会激起他们的保护欲与那种好为人师的小心思,也有一部分女生在男女交往过程中善于使用这样的办法,将自己柔弱化,笨蛋化,从而获得男生的青睐。

及川彻对这种方式不感冒。他认为自己是个不会用别人的弱小来衬托自己,强行使自己显得高大的正常人,因此便不会因为对方做出笨拙的举动就觉得可爱。

在这一点上伊藤真琴也与他谈过。

及川彻有时觉得小真琴实在太不遮掩了,交往成功就算达成了目的,在这之后便会松懈下来,偶尔会与他说一些并不适合男女朋友之间聊的话题,比如对男生的攻略办法。或許这也是与伊藤真琴真正熟络起来的一种证明,他很欣赏这个女孩。

伊藤真琴直言,她可以做到把自己的优秀变成男朋友炫耀的资本,但做不到强行让自己变成笨蛋来使男朋友获得一点虚假的、非常无聊的成就感。

她对男朋友的要求一直是优秀的人——外表好看,人气够高,没有恶劣行径,有自己的人生方向,有某一方面的才能,并且为之不断努力——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花时间来攻略。毕竟能拿下这种男性,也是她自身实力的侧面证明。

及川彻可以说是非常完美地符合了这个要求,对此,他还挺开心。

假如一个人还需要她在外人面前装柔弱才能显得自己多厉害,那就证明这个人顶多是个空有外表的花架子,完全不值得她感兴趣。甚至为了身心健康,还是不要接触最好。似乎稍微说多一两句话,就能冒犯到他们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靠其他人便可以显得强大。真正优秀的人,即便在自己的短处技不如人,也并不会感到羞耻与自卑。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清楚人各有所长。这种泰然自信的心境,是及川彻想追求的,也是会欣赏的。

所以,他会觉得有自己思考的、处在最为稳定状态的秋山优更加吸引人。而脆弱的、陷入思绪的秋山优他也见过,在那种时候,他所想做的就是帮助眼前的人找回正常的状态,稍微给她一点点力量就足够了。

她很坚强,不需要及川彻也可以自己站起来。

哪怕她一样会有缺陷,哪怕她在睡着时显得毫无防备,哪怕她发呆的样子看着有点笨……但及川也一直记得当秋山优猝不及防望过来时,忽然用那双眼睛,直直地刺穿他的想法时所带给他的、犹如初春时节河面的冰层第一次碎裂,而他被骤然扔进了透凉的河水中一般的感受。

一个人的视线为什么可以让他有这种感受呢?

及川彻想不明白。

但他喜欢被秋山优注视。

*

在踏入体育馆,放下手中装着飲料的袋子后,及川察觉到了不对。

……与前几天的这个时间相比,太安静了。

“我们回来了!那就……”

伊达工业的松原同学忽然高喊道,她看起来格外兴奋。

“三、二、一——!”

体育馆的灯光在下一瞬间熄灭,夜色中,他看见了烛火朦胧的光晕,听见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还有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非常随意,毫不整齐,甚至还有人在浑水摸鱼的生日快乐。

“及川,生日快乐。”

“及川前辈,生日快乐!”

“那个青城的二传,生日快乐啊!”

“也是轮到你过生日了啊,及川,记得亲口唱生日歌。”

“噗,怎么喊的都不一样。”

“喂喂,为什么不能齐一点啊!”

“没办法啊,事先又没排练的好吧!”

“是谁过生日啊?及川?青城那个二传吗?”

“还以为是哪个经理在生日呢,不过蛋糕我们可以分一口吗?我看你们青城应该吃不完欸。”

“对对对,如果吃不完,务必让我帮忙!”

“刚吃了火锅,你们居然还有肚子吃蛋糕……”

青城的全员,还有恰好在一楼体育馆,所以顺势加入的其他队的队员都涌了上来,把及川团团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岩泉,他双手托着一个很大的双层蛋糕,配色是彻底的青城风格,可能会是青提口味,上面还有水果。蛋糕上插着不少蜡烛,而在上层的蛋糕中间,用浅青色果酱写了及川彻名字的罗马音。

这可真是个……超级大的惊喜啊。

及川表情几度变换,最终有点狼狈地捂住脸。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起来今天是生日,最近的训练十分单纯,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根本没心思在意日期。

可恶,好感动……

只是虽然感动,他也没有忽略周围那群人明显不怀好意的表情。

窜到及川彻身后的花卷飞速给他戴上一顶丑丑的生日帽,旁边打配合的松川顺势给及川递来一张牌子,牌子花里胡哨,红红绿绿的,粘着气球和彩带,上面有及川彻的简笔头像,还写着巨大的“今日寿星”。

“记得唱生日歌,双手合十虔诚許愿再吹蜡烛,”岩泉提醒道,他嘴角的笑都压不住,总算能报了上次及川彻在他生日会上搞事的仇,“不这样做,蛋糕就没你的份。”

“一定要虔诚,像修女祈祷一样哦,”永田前辈語重心长地煽风点火,“不然就不灵了。”

“……不是,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今天过生日欸,怎么能不给我吃蛋糕!”及川彻刚才都要感动到差点哭出来,结果现在又被弄得乱喊,“上次还不是我们青城内部搞的,又没有其他学校的人!”

“没事没事,如果加入青城才能吃蛋糕,我愿意投敌一晚。”照岛亲切地拍拍及川的肩膀,第一个倒戈。

“没错,”中岛赞同地点点头,“合宿了七天,基本都同队过了吧,别分那么细,我们都是一支队伍。”

及川彻崩溃地小声尖叫,完全不想回应。负责录像的东城憋笑要憋疯了,正在一边拍摄一边猛锤着身旁的矢巾无声狂笑。

“犹豫这么久,是想不出愿望吗?”见及川彻半天没反应,松原挑眉,晃了晃手中的一瓶饮料,“那现在,我闭着眼睛把它传出去,接到的人要给及川同学提供一个祝福帮他参考!如果及川前辈还没想出来,那就继续传!”

“好——”

那群人居然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完全不顾他的感受了啊!

在及川彻崩溃的期间,已经有人接到了饮料。

“希望及川能少挨岩泉的揍,”第一个接到饮料的花卷笑着说,“不过即便全世界都与你作对,及川,我也会站在全世界跟岩泉那一边。”

“这哪算什么祝福语啊!”及川彻底炸毛。

“希望及川能跟我们队伍在春高预选赛上遇到。”来自中岛。

“希望及川、及川前辈……可以教一下我发球……”江原小声为自己许了个愿望。

“希望及川下次发球失败记得请全队吃冰棍。”宫本前辈语。

及川已经无力吐槽,他是什么许愿机吗?为什么大家的愿望越来越跑偏了?

饮料还在传,经常是一个人刚刚说完,下一个人就拿了过去,说了些胡言乱语的祝福,又是让他发球别那么凶,又是让他下次练习比赛试试当自由人,一个比一个离谱起来……一直到饮料落入一人手中,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清晰地说出口。

“希望及川前辈……天天开心。”秋山望着他,轻声说。

这句话让及川抬眼。

一瞬间,他有些晃神。

女孩面上带笑,语气诚挚而认真。她是流动的春水,可春水并不一定必须冰冷,当阳光照射,水面也会反射光亮。于是落雨不再,他回忆起的是上次午休时,秋山优身上的斑驳树影。

那一瞬间,及川彻感受到的是暖意。

“混蛋川,能不能快点唱歌许愿吹蜡烛,”岩泉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催促加口头威胁,“你要让我一直拿着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及川彻甩甩头,将片刻的心悸隐去。最终他还是服了输,忍耐着耻感,十分僵硬地唱了几句生日快乐歌,然后双手合十许了愿望。

实在是想不出来要许什么愿望,也不想把队伍的胜利寄托在许愿上,那些对他不正经的要求他才不会采纳。而到了最后,竟然只有小秋山那句话最像个祝福。尽管只看内容好像有些敷衍,但及川知道,她是认真的。

两个人一起许同一个愿望,成真的概率会大一些吗?

不知道。

及川彻在今夜许下愿望。

希望自己每天都能开心。

也希望青城的大家,包括他们重要的小经理。

天天开心。

在周围人期待的注视下,他吹灭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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