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小林柚子这一觉睡得很沉。

除了最开始在梦里,被一只眯眯眼怪刘海的狐狸压着狂甩舌头之外。其余的时间里,她的意识都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等她再次睁开眼,已经是黄昏。

一道源于夕阳的橙红色光束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斜着落在灰色的枕套上,形成一条笔直的光带。

粉色的长睫轻轻颤了颤,随即掀开,露出底下一双迷蒙的睡眼。

“……”

小林柚子怔怔地盯着那道光带,半晌没动。睡着前的记忆杂乱纷繁,此时像是坏掉的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胡乱切来切去。

一会儿是通风管道内的肮脏逼仄, 一会儿是楼道顶端那刺眼苍白的灯光, 一会儿又是穿门而入的长发鬼影……

长发鬼影?

那团模糊的轮廓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最终凝成了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身影。

紧接着,更多关于这个“鬼影”的记忆涌了上来——深沉的金色眼眸,烙在后腰的滚烫掌心,还有贴着她说话时,喷洒在耳廓的温热气息……

小林柚子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

“嘶——!”

体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在这个时候显现,她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 肌肉酸痛的感觉让她面部表情都扭曲起来。

但小林柚子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低下头, “唰”一下掀开被子,将自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

——很好,早上那条裙子还好好地穿在身上,甚至就连袜子也整整齐齐地套在脚上。

只不过胸襟和裙摆上满是灰尘,手腕和手肘处也粘黏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脏污,一道深一道浅的,在素色布料上显得格外扎眼。

小林柚子心头一松,又看向她躺过的床单和盖过的被子, 发现上面也被蹭上了一些灰尘和污渍。

而且脏污可见的范围还非常得大,配上皱巴巴的床单和凌乱的床铺,“现场”看上去颇有些狼藉。

“……”

看来,自己早上就是这样灰头土脸地被直接塞进被窝的。

“啧……假正经。”小林柚子闷闷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紧接着,她强忍着浑身的酸软,龇牙咧嘴地下了床,踩着赌场套间提供的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了房门边。

她的动静并不小,甚至隐隐故意放大了声响。可是从她醒过来到现在,房间外从始至终都死寂一片,半点动静都没有。

没人吗?

小林柚子面露疑惑,索性伸手压下门把,打算直接出去看个究竟。

可门板刚被推开一条缝隙,她便听见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蹭着地板拖出的摩擦声。

——有东西抵在门后。

但手上传来的阻力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放东西的人的目的,显然不是要把她关在房间里。

小林柚子动作没停,只是稍微放缓了速度。等到门缝开到足够她侧身进出,她先一步将脑袋探了出去,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房间外的客厅果然没人。

甚至,这里看不出半点有人入住过的痕迹。

阳台的窗帘保持着拉开的状态,整个空间既敞亮又干净整洁,空气里还飘着赌场常用的哪款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客厅的另一侧,书房的门也大开着,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书桌后那把宽大舒适的老板椅,以及半壁书柜。

真的没人。

确认这一点后,小林柚子终于收回视线,转而将目光落向离自己最近的门边。

原来刚才抵着门的,是一张软包矮凳。上面正整齐叠放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衬衣底下似乎还压了字条,露出半片白色的纸张。

小林柚子微微一顿,终于舍得从门内跨出来,随手将那件衬衣拎起。

丝质的男士衬衣,总体是黑色,袖口和领口处用金丝线绣了些简约的暗纹作为点缀,面料摸起来很舒服,裁剪看上去也相当考究。

可问题是……在门口放这么一件衣服是什么意思?

小林柚子又拈起那张字条,上面用利落锋利的笔迹写了一句话——

“做戏做全套。”

“……?”

看到这句话后,粉色的瞳孔先是漫上了一丝疑惑。随即,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被折腾得像抹布一般的裙子,很快就反应过来。

倒是提醒她了。

小林柚子恍然。

如果她穿着布满了脏污的裙子,灰头土脸地回到宿舍区。落在旁人眼里,恐怕一点也不像是刚从“情人”那边回来,倒像是做贼回来还差不多。

在情人的房间里荒唐了这么久,皮肤上没留那些暧昧的痕迹也就算了,身上总该沾点属于对方的气息。

这时候……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一件属于对方的衣服,再配合她那半点不作假的艰难走路姿势……

应该会很有说服力吧?

这么想着,小林柚子拎着那件衬衣抖了抖,又绕着矮凳四下看了一圈,最终无奈地发现,真的就只有这件衬衣。

“……本来也没指望会有内衣。”她小声嘟囔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隐隐有些发烫,“但好歹给我准备一条裤子吧?”

好在赌场的套间本来就给客人备了一次性内裤,不然岂不是让人更尴尬?

小林柚子攥着衬衣,站在原地纠结起来。

就这么穿着身上这条裙子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她只要这幅样子一露面,八木盛那边一定会立马收到消息。

到时候问起来,她根本不好解释,或者说,根本就没办法解释。

但要她只穿一件男士衬衣和内裤招摇过市,那也是绝对不行的。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小林柚子不信那位“夏油先生”是这样粗心的人,这其中恐怕还带着几分故意和揶揄。

她心里有些懊恼,转身飞快奔回卧室,径直朝着床头柜上的内线座机走去。

等待内线接通的那几秒,小林柚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立着的小镜子。

因为摆放高度的原因,镜面此时只能照出她下半张脸,以及一小截脖颈。

她的视线倏然顿住了,就连电话是什么时候被接通的都不知道。

镜子中的那两瓣唇,看上去比平时要红上许多,就连形状也……像是有点肿了?

“您好,云顶赌场为您服务,请问需要些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道动听的女声。

“……”小林柚子凑近了镜子,伸手抚上自己的唇。指腹对准上唇中间的位置,稍稍用力一压。

“嘶——!”

刺痛感其实并不是非常强烈,但因为位置特殊的关系,那种感觉就过分清晰了一些。

“客人?”电话那头的人察觉到不对劲,语气立马带上了丝关切,“客人,您怎么了?”

“唔……没事,那个——咳。”小林柚子轻咳一声,努力平复着自己此刻擂鼓一般急速跳动着的心脏。

“……我是荷官三组的组长——柚子。你安排一个人去宿舍区的仓库帮我领一条工服裤,大概——过四十分钟后,送到1314号房间里来。”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利落地应道:“是,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小林柚子被自己那颗不论如何也平复不下来,反而还愈来愈聒噪的心跳声搅地有些心烦。

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镜子,嫣红的唇被她抿成了一条直线。

早上……难道是她睡着后不小心磕碰到了嘴巴吗?但这个磕碰的面积会不会太均匀了一些?就像是……就是……

“……”小林柚子的脑子有点乱。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鬼使神差地,她探出一小截舌头,轻轻上钩,舔了一下有些发烫的上唇。

湿热的舌扫过,那轻微的刺痛感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痒意,深入皮肤让血液更加沸腾起来。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小林柚子触电一般收回了视线。随即猛地站起身,捞上被丢在一边的衬衣,飞快地冲进了浴室。

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温热的雾气将整间浴室塞满。热水哗啦啦地从顶喷花洒内散出,将皮肤上的灰尘和脏x污冲刷得一干二净。

在热水无雾气的双重作用下,小林柚子的双颊和耳根被蒸得通红,分不清是因为水温太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澡洗了将近半个多小时。

将脏衣服丢下集中清洗的管道,又将头发吹干之后,小林柚子穿着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衣,有些别扭地从浴室里挪了出来。

衬衣实在太大,下摆一直垂到了她的大腿中部。

衣服上的肩线也根本挂不住,直接塌在她的手臂两侧,连带着领口也垮得过分宽敞,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和轮廓清晰的锁骨。

袖子也长了,将她一大半的手掌笼在里面,只能露出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另外四根手指。

小林柚子抬起手,犹豫着将袖口提到鼻尖嗅了嗅。一股干净清冽的洗涤剂味道钻入了她的鼻腔,跟早上在地下停车场时,隐约闻见的味道很像。

果然不是新衣服。

那这算什么…… ?

男友衬衣

小林柚子甩了甩脑袋,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侧耳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发现外面依旧是一片死寂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没有回来。

原定的要服务部送来裤子的时间还没到,她只好坐在窗边等着。但没想到这一等,竟然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小林柚子皱起眉,再次拨通了内线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的速度慢了许多。好在在它自动挂断之前,终于被人接起。

“您、您好,云顶赌场为您……”

“是我。”小林柚子打断了对方的开场白,“裤子大概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啊……是、是柚子组长,实在抱歉……”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仔细听的话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绷感,“‘家里’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八木经理通知下来,让各个部门都进入戒严状态,不能随意走动。”

“……这、这是早上就下达过的命令,我们服务部门的排查时间安排在很后面,所以才……”

“不过您放心……我们也已经快排查完了。只是您需要的东西,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小林柚子听着,眉头慢慢地挤到了一起。

她没有追问对面为什么不在第一通电话的时候就告诉她这件事,只是语气如常地应了一句“直到了,请尽快”后,便挂断了电话。

“八木盛……”

小林柚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刚才电话里的那番话,十有八九是在八木盛的授意下说的。

想困住她?为什么?

如果已经确定她就是那个“贼”的话,八木盛应该会直接带人过来抓她太对。

还是说……因为“夏油先生”这一层原因,他有些投鼠忌器。

小林柚子看向座机上显示的时间——五点五十六。

距离今晚的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但很明显,起码在这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内,她是拿不到那条工服裤了。

小林柚子不想坐以待毙。

那些差点沦为拍品的少女们,已经被她放跑了,她也用尽全力为她们拖延了时间。

八木盛那个蠢货,恐怕一直到中午之前,都还想只无头苍蝇一样,带着一帮手下在赌场内部大肆搜查。

这么长的时间,照理说那些女孩应该已经安全了才对。

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赶在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前,去后台看一眼。

除了那不受控的圣母心作祟,想救人于水火之外,更是为了……她自己。

“早知道就不把脏裙子丢下去了……”

小林柚子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起身再次走到房门口。

她推开门踏入客厅,目光先是将整个空间重新扫视了一遍,紧接着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打开玄关的柜子。

“没有。”

拉开电视机柜。

“……空的。电视机柜果然藏不了什么东西吧?”

推开阳台的储物柜。

“啊,是扫帚拖把还有皂粉之类的杂物啊……”

小林柚子越找越泄气,忍不住又犯嘀咕:“怎么连个行李箱都没有?那位夏油先生的衣服,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拜托了……就算是袈裟也可以,让我找点能穿的衣服吧。”

实在不行的话,她只能考虑把窗帘扯下来披身上了。

从客厅翻到卧室,又从卧室回到客厅,将所有角落都翻了个遍,但依旧一无所获。

小林柚子期间又瞄了一眼座机,上面的数字已经渐渐逼近了十九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书房……”

最后只剩下书房了。

书房的格局比卧室小了一半,里面只有书桌和书柜,以及一株点缀用的绿植,根本就是一览无遗。

况且书柜的深度本来就浅,里面压根就藏不了东西。

小林柚子本着能找到一片布料就行的想法,将书房也翻了一遍,结果毫不意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打算折回客厅,把窗帘薅下来裹身上的时候,套间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滴滴——”

是门卡刷开房门的声音。

小林柚子脚步一顿,心里一个打突。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的功夫,大门已经被拉开一条缝隙。

小林柚子忙回过神来,站在书房门口飞快地看了眼需要横穿整个客厅才能抵达的卧室房门,又低头扯了扯身上这件堪堪遮到大腿中部的衬衣。

“……”

艹。

大门的门缝开得愈发大了,她仿佛已经瞥见状似袈裟纹路的布料在那边一晃而过。

情急之下,小林柚子飞快关上书房的门,随后直接绕进书桌内侧,蹲身钻进了桌子底下。

“夏油先生,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您商量。”

门被彻底打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隔着一层书房的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

“什么事?”

夏油杰进门后脚步微微一顿,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扫遍整个客厅,最后将目光落向了右侧紧闭的书房门上。

八木盛在他侧后方觑着他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道:“是关于——柚子的。”

“哦?”金色的狐狸眼染上丝兴味,半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男人点了点书房方向,嘴角微微一勾,“去书房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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