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轰——！”
云顶大楼持续震荡着，却没有丝毫要坍塌的迹象。但这天摇地动的骇人架势，已经足够让楼里所有人都陷入恐慌。
消防通道的门板被撞开，门框三五成组地往外吐着人。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每层楼都浸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之中。
所有人都在往楼下奔逃，在推搡中踉跄着前行。
正这时，一只粉色的宽扁形生物逆着人流，从半空中极速掠过，眨眼间便往上蹿升了好几层楼，快得只在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残影。
“呜哇啊啊啊啊啊——！”
残影掠过之间，一声尖锐的怪叫跟着一晃而过，混在下面那片同样尖锐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毫不起眼。
在这样的速度下，顶楼眨眼就到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被远远抛在脚下，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
“我们到了。”
男人的话音刚落，那宽扁的粉色生物没有半分循序渐进的缓冲， 直接硬生生地在半空停下。
巨大的惯性让小林柚子整个人都往前栽去，眼看着就要从空中摔下去，身边的人看准时机，使了点巧劲儿，一把将人拽入了自己的怀里。
“啊啦，真是太危险了。”夏油杰低下头，眸子里浸着抹狡黠的笑意， “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乖乖待在我怀里不就好了？”
之前系好的头发早在魔鬼鱼狂野的飞行之中散开，大半发丝糊在脸上，身体也因为那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轨迹而僵硬发麻。
小林柚子听到他的话，目光透过脸上“纵横交错”的发丝，面无表情地凝着他：“你故意的。”
夏油杰笑容不变，命令魔鬼鱼缓速下沉，载着两人靠近地面：“啊，我就是故意的。”
“你这家伙……”小林柚子被他这份不要脸的坦然噎了一下，随即边扒拉自己的头发，边咬牙切齿道，“实在是太恶劣了！”
“竟然才发现我是个恶劣的家伙吗？要是后悔了，现在转身下楼还来得及。”夏油杰施施然从魔鬼鱼背上下来，朝她递出一只手，“需不需要我搭把手？”
“谢谢，但是不用了。”小林柚子一把挥开他，“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走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从魔鬼鱼背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的。不得不扶着墙，才不至于表现出踉跄的丑态。
夏油杰很给面子地装作没看见她的窘迫，召回魔鬼鱼后，他率先走向了通往二十层内部的那扇门。
不同于其他楼层灰扑扑的消防门，面前这扇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门，不光高大了许多，门把手上方甚至还装了一只带着圆形凹槽的智能锁。
夏油杰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黑底金边的筹码，他将其嵌入智能锁的圆形凹槽。
只听“滴——”一声悠长的轻响，门锁亮起了绿色的灯，门板朝内弹开一道缝隙。
“柚子小姐，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你确定要跟进来吗？”他用腿抵住门扉，侧头看向近处的粉发女人，“别怪我没提醒你，搞不好会连命都一起丢掉哦。”
“少瞧不起人了。”小林柚子像是生怕他先一步进门把x自己丢下，快步挤到了门口，“我说过的吧？你休想甩开我。”
而就在这时，云顶大楼的电路终于在频繁的震荡中起了罢工的念头。两人头顶的灯光挣扎着明灭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彻底断开了线路。
整个楼道霎时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绿光。
突如其来的黑暗，将两人的面容和神情都藏入了朦胧之中。
小林柚子整个人微微一滞。
夏油杰则是下意识看向了被抵住的门，发现智能锁上的指示灯依旧亮着。
“看来这个门锁的电路是独立的。”他取回凹槽内的筹码，单手将门推得更开了些，“以免这边的线路也断掉，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他再次朝小林柚子伸出手。
“记得跟紧我。”
“好。”
明明周遭一片漆黑，眼睛也还没能适应这片黑暗。但小林柚子却精准地找到了那只朝自己递过来的手，并将自己交了出去。
男人的手带着一丝凉意，所处的高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就连松松蜷起的指节位置和距离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般，能让她将自己的手指一一对应着嵌进去。
十指相扣。
就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到了极点。
两人此时已经踏入门内的区域，失去力量支撑的门板在身后重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微凉柔软的触感，两人的心也跟着那门板一起，齐齐“咔哒”了一声。
空气静了片刻。
小林柚子这次的反应稍快一些，她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目光在黑黢黢的走廊里慌乱地转了几圈，最后挑中一个轮廓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暗处，抬腿便朝那边走去。
“那、那边那扇门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我过去看看。”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走了。
夏油杰却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人掌心柔软的触感。他眼睫微敛着，眸底浮着一层若有所思的微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分钟前的那个十三楼套间。
——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要说“又”呢？
明明，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之前也完全没见过不是吗？
那句话是口误吗？还是有心为之？又或者……是她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想到这，夏油杰倏然蹙起眉，几乎本能地将第三种可能从脑海中剔除了出去。
一句话能说是口误，但他们肢体之间那种默契，甚至是……方面的默契，总不能是什么可笑的“体误”？
当然，除了这些默契之外，还有那颗轻易就被牵动的心。
夏油杰了解自己。
在没有多次接触，没有过任何刻进身体和记忆里的羁绊的前提下。让他因为“一见钟情”而对谁牵肠挂肚，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上面那些猜测都立不住脚，那么剩下的，那个看似最离谱的可能，恐怕就是唯一真相。
他们的记忆——或者说，这整个世界都——
一个可怕又荒唐的念头呼之欲出，但还没等完全成形，一道裹挟着强烈恶意的目光便朝他直直刺了过来。
“——！”
夏油杰倏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刃，与那道视线凌空对上。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应对，那道窥探的目光就已经迅速退走，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留下。
快得好像刚才那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刚才的思绪被彻底打断，那些模糊的猜测和念头在脑海里像是隔了一层浓雾，再怎么用力去想都没办法清晰起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黑暗里，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夏油杰顿了顿，眸子里的警惕如潮水一般褪去，但整颗心却因为刚才的插曲而变得沉甸甸。
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常：“没什么，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周围漆黑的环境，反而让小林柚子很快放松下来。
一直缠绕着她的那股不自在，连同方才不小心十指相扣的尴尬一起，都融进了这墨一般的浓稠黑暗里，彻底消失不见。
“这扇门也需要筹码才能打开。”她指着面前那个高大漆黑的轮廓，“其余房间的门都很普通，是稍微用点力就能破坏的木门。如果云顶的人要藏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概率就在这里面。”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也就是说，里面可能就藏着你说的那个‘后手’。”
“嗯，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还有一种可能。”夏油杰上前来，直接将筹码插入卡槽之中。
依旧是“滴——”一声悠长的轻响，厚重门板同刚才的消防门一样，弹开了一道缝隙。
“赌场的秘密，还有那个‘后手’，可能都在这里面。”
夏油杰看着门后三米之外的另一道门，偏头盯着身边那道模糊的轮廓，金色的眸像是被黑暗侵蚀了一般，沉得可怕。
他问道：“走吗？”
小林柚子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点细微变化。
不再内敛，好像……还变得更危险了？
他此刻发出的邀请，像是在让猎物主动跳进面前的餐盘。
要跳吗？
小林柚子舔了舔仍有些刺痛的唇，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有些紧张，还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当然。”
跳吧。
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自然不存在什么临阵退缩的选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扇同样宽大厚重，需要用筹码才能刷开的金属门，抵达了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滴滴。”
身后的门刚刚合拢，两声急促的“滴”声便率先撞入两人的耳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小林柚子心里一突，她眯起眼往房间深处望去，但视线所及却只有一片比外面更深厚也更浓稠的漆黑。
这里的空气也不甚清新，混杂着一股封闭了很久的粉尘气味，有点闷，还有点热，却并不潮湿。
就在她思考着该怎么看清周围环境的时候，身边陡然亮起了一束光。那束光笔直地射向了对面的白墙，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胡乱翻飞着。
小林柚子看着他手中的那只手电筒：“……你这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提前准备的。”夏油杰朝不远处唯一一张书桌走去，“这里太乱了，空间也很小。以防万一，你就在原地待着？”
小林柚子自然没有异议。
况且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在找什么。到了眼下这个情况，夏油杰似乎也没有要对她和盘托出的意思。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贴上去凑热闹。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又似乎是有点生气？
可小林柚子转念一想，两人目前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她似乎没有资格生气，更没有资格要求对方跟她分享所有的事情。
——包括他历尽周折，也执意要找到的那样东西。
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房间里，只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在一角。还有紧接着亮起的，来自电脑屏幕的微弱光亮。
一个穿着宽松袈裟的颀长身影在期间来回走动，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
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甚至是老旧桌子晃动时的嘎吱声。
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以至于这些声音全都被放大了。
夏油杰盯着电脑屏幕，目光从那些文字资料上滑过，思绪纷杂。
其实并不是他不愿意告诉小林柚子自己要找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而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现在想来，他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在找东西。
他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觉得拍卖会邀请函上的“云顶”两个字格外刺眼。又因为秘书菅田真奈美告诉他，与赌场合作有利可图。
仅此而已。
但他来了之后，准确的说……是见到小林柚子之后。他后面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她的态度，她的……心意？
很奇怪，为什么要试探一个刚见面的女人，对自己的心意。
夏油杰眯起眼，看着电脑屏幕中央。
——你在恐惧。
“滴滴。”
两道急促的滴声突兀响起。
夏油杰偏头看向侧面，在昏暗中能依稀辨明那边正立着一只到顶的书柜。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紧迫和烦躁。
好像再不把心里那个想法付诸实践，时间就要来不及了一样。
要试试吗？
——她会甘愿陪自己一起下地狱吗？
不远处，小林柚子在这两声“滴滴”和楼房震荡的交织中踉跄了几步。
她被晃得烦躁，索性不管不顾，一屁股x坐到了门边的地面上。
“呐，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夏油杰的声音立马从光源汇聚的地方传来，“你在说谁？”
“就是一直在制造震荡的家伙——你的那位‘故人’ 。他弄出这么大动静，又没有下一步动作，到底要干什么？”
“大概……是为了引我出去？”
“……”小林柚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这种晃盒子把猎物晃出来的举动……他是猫吗？”
“……而且，你就这么确定他是冲你来的？”
“毕竟他是高专的人，而我是最恶诅咒师。”夏油杰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小林柚子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寂寥，“想对付身为特级的我，对面也得派个特级才行吧。”
“高专……”
这个词她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在那些术师客人的嘴里，高专是一个让他们极度厌恶、同时又极度不屑的存在。
可矛盾的是，这群人似乎又非常惧怕它。
后来对这个“里世界”了解得深了，小林柚子才终于弄懂那种奇怪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就像那些自诩强大、不可一世的中二不良少年，提起警察时一口一个“狗”，一口一个“条子”，语气里满是鄙夷。
可真要撞上了，又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几条腿。
啊，这么一算——
用术式在赌场出千骗钱的自己，不也早就是广大诅咒师中的一员了吗？
刚才要是真听了某人的话，跑去找那位来自高专的故人求救……别说回家了，搞不好还得进局子里蹲上一阵。
这家伙，该不会根本就没打算负责，才——
一只手忽然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她头顶，将本就松散的头发拨弄得更加凌乱。
小林柚子仰头躲开：“你做什么？”
夏油杰：“总觉得某人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才没有想……话说你已经找到东西了？”
“还没有。”
“那不继续找了吗？”
夏油杰没接这句话，反而捡起了刚才的话题：“你猜，高专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放吗？”
小林柚子眨眨眼：“因为你是诅咒师？”
夏油杰摇头：“要说诅咒师，今晚的拍卖会还来了不少凶名在外的角色。但看样子，他们现在都已经安然离开了。”
小林柚子其实心底并不在意这件事，因为不论高专针对男人的理由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还是配合着问：“那为什么……”
“因为——”
“我曾经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话落，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分。
手电筒被夏油杰随意搁在一旁，强光从侧面打上他的脸。五官轮廓明暗交界的线条异常生硬，配上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那双细长的狐狸眼，越发显得阴恻恻的。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害怕了？”
“不过现在才后悔的话，已经晚了。”
小林柚子凝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活像鬼一样的脸，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我没后悔。”她顿了顿，“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一整个村子，全是坏人？”
夏油杰怔住了。
小林柚子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金色眸子里，某种还没来得及凝成的郁色骤然化开了。
“哈……”
夏油杰的肩膀抖了一下，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紧接着，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笑声也再不肯收敛半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林柚子鼓起脸颊，“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实在是……”夏油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指腹轻轻点了点眼尾，“你说得没错。他们全都是坏人。”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柚子小姐？”
“明明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做好被你惧怕、被你厌恶、被你远远避开的准备。”
“现在呢？你这是在替我找借口开脱吗？替最恶诅咒师开脱？”他的语调带着笑，“柚子小姐，你那个拯救被拐少女的英雄人设，已经崩塌得一塌糊涂了啊。”
小林柚子听着他说的话，嘴巴用力抿起。那被吮得嫣红的唇立刻向她传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而“厌恶”“避开”等字眼，也再一次让先前的那股烦躁与郁闷狠狠堵上了她的胸口。情绪来得太急，也太凶，激得她心口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来。
还没等她收拾好这突然翻涌的情绪，便又听到耳边那个声音带上了不信任的揶揄。
“这算什么？是告白吗？”
小林柚子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火气和委屈，还有藏在最底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疼。
任谁在帮别人开脱的时候，还被反过来一顿阴阳怪气，都是会生气的。
“你才没有做好什么准备！”
她蹭地站起身，大声反驳：“你要是真做好了准备，就不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件事。”
“夏油先生，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被你挟持来的，而是像个跟屁虫一样，死皮赖脸自己跟上来的。”
“‘后悔了吗’这句话，你已经问了三遍了。”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现在告诉我你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目的又是什么？是想让我害怕你？让我厌恶你？让我后悔跟过来吗？”
“还是说——其实是你在害怕我后悔？害怕我厌恶你？害怕我想要离开你？”
“虽然我们认识才不过一天多一点，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害怕，也不会厌恶你。”
“而且我知道的——我们已经出不去了吧？”
“滴滴。”
听到急促的滴声再次响起，小林柚子疯了一般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快步冲进黑暗。
她看不清周围，中途丁零当啷地撞倒了一些杂物。
她循着声音来到那只通顶的柜子前，猛一把拉开柜门。
刺目的红色数字霎时将她的瞳孔照得通红，密密麻麻的管状炸弹压过头顶，线路纷杂交错。
小林柚子望着那只剩下五十几秒的倒计时，声音紧到发颤，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这……就是云顶的后手……”
“现在呢？你也不害怕？不后悔？”
背后拥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同时泛起一阵麻痒。
“害怕的，但好像……不后悔。”小林柚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她盯着不断挑动的数显，茫然地捂着胸口：“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很踏实。”
“为什么？”男人在她耳边轻声重复着。
小林柚子跟着心底那个声音重复：“……好像是因为——你没有给我后悔的机会。”
刺目的红色数显只剩下短短十几秒。
夏油杰轻叹了一声，将怀里的女人轻轻调转方向，再次拥她入怀。
“我好像……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小林柚子眼眶通红，委屈地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这是——吵架了？”家入硝子蹲得腿麻，干脆从随身包里翻出了几张纸巾，垫在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礁石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远处，两个同期兼未来同事手牵着手，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在两人身体上方的半空，一团墨色的雾气不停地翕动着，将两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那墨色雾气当中，有两个一高一矮模糊不清的身影正相立着对峙。
可以看出矮一些的那个身影似乎有些激动，以至于烟雾凝成的人形轮廓都有些飘忽。
“看样子是的，忍了这么久，那颗不定时炸弹还是爆炸咯。”五条悟将三股纠缠在一起的咒力变化看得分明，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呜哇，这个时候吵架……杰后面的计划怎么办？”
家入硝子撇嘴：“谁让夏油这个家伙心里明明揣着这么个事儿，却还要坚持跟柚子一起进入特级的幻境里面。”
“说什么‘再次爱上你’的惊喜，结果完全变成惊吓了呢。”
五条悟：“嘛，这也是好事不是吗？起码解开了杰的心结吧？也不知道小柚子好不好哄，这是他们正式交往以来第一次吵这么厉害吧？”
“放心吧，好哄得很。”家入硝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上次发生类似的事情，她就直接把变身开关送出去了。从某方面来讲，柚子是十足的恋爱脑、不，应该是恋杰脑才对？”
“恋杰脑嘛？”五条悟突然怪笑了一声，“可是我看他们两都憋的很辛苦嘛，才一天多点的幻境内时间，竟然大半都在……要不是我出手，他们的第一次恐怕要在幻境里完成咯。”
说x到这个，家入硝子脸色也有些奇怪：“啊，这一点确实。都交往这么久了，夏油竟然都没上本垒——”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面前异变突生。
墨色的雾气被另外两股咒力弹开了一瞬，又被陡然凝成的漩涡往回卷吸起来。
感受着力量的流失和逐渐失去掌控的意识，森然巨物发出“嗬嗬”的奇怪哀嚎声，拼尽全力想要将自己从那片漩涡中抽离出来。
但它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不过短短半分钟，那巨物便直接蒸发，只余下半个拳头大小的漆黑球体在半空中凝滞。
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杰，你不相信吗？”
“我一直都……毫无保留地爱着你啊。”
作者有话说：这章……码得好艰难，希望没有太崩
云顶大楼持续震荡着，却没有丝毫要坍塌的迹象。但这天摇地动的骇人架势，已经足够让楼里所有人都陷入恐慌。
消防通道的门板被撞开，门框三五成组地往外吐着人。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每层楼都浸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之中。
所有人都在往楼下奔逃，在推搡中踉跄着前行。
正这时，一只粉色的宽扁形生物逆着人流，从半空中极速掠过，眨眼间便往上蹿升了好几层楼，快得只在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残影。
“呜哇啊啊啊啊啊——！”
残影掠过之间，一声尖锐的怪叫跟着一晃而过，混在下面那片同样尖锐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毫不起眼。
在这样的速度下，顶楼眨眼就到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被远远抛在脚下，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
“我们到了。”
男人的话音刚落，那宽扁的粉色生物没有半分循序渐进的缓冲， 直接硬生生地在半空停下。
巨大的惯性让小林柚子整个人都往前栽去，眼看着就要从空中摔下去，身边的人看准时机，使了点巧劲儿，一把将人拽入了自己的怀里。
“啊啦，真是太危险了。”夏油杰低下头，眸子里浸着抹狡黠的笑意， “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乖乖待在我怀里不就好了？”
之前系好的头发早在魔鬼鱼狂野的飞行之中散开，大半发丝糊在脸上，身体也因为那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轨迹而僵硬发麻。
小林柚子听到他的话，目光透过脸上“纵横交错”的发丝，面无表情地凝着他：“你故意的。”
夏油杰笑容不变，命令魔鬼鱼缓速下沉，载着两人靠近地面：“啊，我就是故意的。”
“你这家伙……”小林柚子被他这份不要脸的坦然噎了一下，随即边扒拉自己的头发，边咬牙切齿道，“实在是太恶劣了！”
“竟然才发现我是个恶劣的家伙吗？要是后悔了，现在转身下楼还来得及。”夏油杰施施然从魔鬼鱼背上下来，朝她递出一只手，“需不需要我搭把手？”
“谢谢，但是不用了。”小林柚子一把挥开他，“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走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从魔鬼鱼背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的。不得不扶着墙，才不至于表现出踉跄的丑态。
夏油杰很给面子地装作没看见她的窘迫，召回魔鬼鱼后，他率先走向了通往二十层内部的那扇门。
不同于其他楼层灰扑扑的消防门，面前这扇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门，不光高大了许多，门把手上方甚至还装了一只带着圆形凹槽的智能锁。
夏油杰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黑底金边的筹码，他将其嵌入智能锁的圆形凹槽。
只听“滴——”一声悠长的轻响，门锁亮起了绿色的灯，门板朝内弹开一道缝隙。
“柚子小姐，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你确定要跟进来吗？”他用腿抵住门扉，侧头看向近处的粉发女人，“别怪我没提醒你，搞不好会连命都一起丢掉哦。”
“少瞧不起人了。”小林柚子像是生怕他先一步进门把x自己丢下，快步挤到了门口，“我说过的吧？你休想甩开我。”
而就在这时，云顶大楼的电路终于在频繁的震荡中起了罢工的念头。两人头顶的灯光挣扎着明灭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彻底断开了线路。
整个楼道霎时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绿光。
突如其来的黑暗，将两人的面容和神情都藏入了朦胧之中。
小林柚子整个人微微一滞。
夏油杰则是下意识看向了被抵住的门，发现智能锁上的指示灯依旧亮着。
“看来这个门锁的电路是独立的。”他取回凹槽内的筹码，单手将门推得更开了些，“以免这边的线路也断掉，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他再次朝小林柚子伸出手。
“记得跟紧我。”
“好。”
明明周遭一片漆黑，眼睛也还没能适应这片黑暗。但小林柚子却精准地找到了那只朝自己递过来的手，并将自己交了出去。
男人的手带着一丝凉意，所处的高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就连松松蜷起的指节位置和距离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般，能让她将自己的手指一一对应着嵌进去。
十指相扣。
就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到了极点。
两人此时已经踏入门内的区域，失去力量支撑的门板在身后重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微凉柔软的触感，两人的心也跟着那门板一起，齐齐“咔哒”了一声。
空气静了片刻。
小林柚子这次的反应稍快一些，她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目光在黑黢黢的走廊里慌乱地转了几圈，最后挑中一个轮廓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暗处，抬腿便朝那边走去。
“那、那边那扇门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我过去看看。”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走了。
夏油杰却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人掌心柔软的触感。他眼睫微敛着，眸底浮着一层若有所思的微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分钟前的那个十三楼套间。
——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要说“又”呢？
明明，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之前也完全没见过不是吗？
那句话是口误吗？还是有心为之？又或者……是她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想到这，夏油杰倏然蹙起眉，几乎本能地将第三种可能从脑海中剔除了出去。
一句话能说是口误，但他们肢体之间那种默契，甚至是……方面的默契，总不能是什么可笑的“体误”？
当然，除了这些默契之外，还有那颗轻易就被牵动的心。
夏油杰了解自己。
在没有多次接触，没有过任何刻进身体和记忆里的羁绊的前提下。让他因为“一见钟情”而对谁牵肠挂肚，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上面那些猜测都立不住脚，那么剩下的，那个看似最离谱的可能，恐怕就是唯一真相。
他们的记忆——或者说，这整个世界都——
一个可怕又荒唐的念头呼之欲出，但还没等完全成形，一道裹挟着强烈恶意的目光便朝他直直刺了过来。
“——！”
夏油杰倏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刃，与那道视线凌空对上。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应对，那道窥探的目光就已经迅速退走，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留下。
快得好像刚才那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刚才的思绪被彻底打断，那些模糊的猜测和念头在脑海里像是隔了一层浓雾，再怎么用力去想都没办法清晰起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黑暗里，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夏油杰顿了顿，眸子里的警惕如潮水一般褪去，但整颗心却因为刚才的插曲而变得沉甸甸。
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常：“没什么，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周围漆黑的环境，反而让小林柚子很快放松下来。
一直缠绕着她的那股不自在，连同方才不小心十指相扣的尴尬一起，都融进了这墨一般的浓稠黑暗里，彻底消失不见。
“这扇门也需要筹码才能打开。”她指着面前那个高大漆黑的轮廓，“其余房间的门都很普通，是稍微用点力就能破坏的木门。如果云顶的人要藏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概率就在这里面。”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也就是说，里面可能就藏着你说的那个‘后手’。”
“嗯，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还有一种可能。”夏油杰上前来，直接将筹码插入卡槽之中。
依旧是“滴——”一声悠长的轻响，厚重门板同刚才的消防门一样，弹开了一道缝隙。
“赌场的秘密，还有那个‘后手’，可能都在这里面。”
夏油杰看着门后三米之外的另一道门，偏头盯着身边那道模糊的轮廓，金色的眸像是被黑暗侵蚀了一般，沉得可怕。
他问道：“走吗？”
小林柚子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点细微变化。
不再内敛，好像……还变得更危险了？
他此刻发出的邀请，像是在让猎物主动跳进面前的餐盘。
要跳吗？
小林柚子舔了舔仍有些刺痛的唇，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有些紧张，还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当然。”
跳吧。
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自然不存在什么临阵退缩的选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扇同样宽大厚重，需要用筹码才能刷开的金属门，抵达了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滴滴。”
身后的门刚刚合拢，两声急促的“滴”声便率先撞入两人的耳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小林柚子心里一突，她眯起眼往房间深处望去，但视线所及却只有一片比外面更深厚也更浓稠的漆黑。
这里的空气也不甚清新，混杂着一股封闭了很久的粉尘气味，有点闷，还有点热，却并不潮湿。
就在她思考着该怎么看清周围环境的时候，身边陡然亮起了一束光。那束光笔直地射向了对面的白墙，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胡乱翻飞着。
小林柚子看着他手中的那只手电筒：“……你这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提前准备的。”夏油杰朝不远处唯一一张书桌走去，“这里太乱了，空间也很小。以防万一，你就在原地待着？”
小林柚子自然没有异议。
况且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在找什么。到了眼下这个情况，夏油杰似乎也没有要对她和盘托出的意思。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贴上去凑热闹。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又似乎是有点生气？
可小林柚子转念一想，两人目前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她似乎没有资格生气，更没有资格要求对方跟她分享所有的事情。
——包括他历尽周折，也执意要找到的那样东西。
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房间里，只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在一角。还有紧接着亮起的，来自电脑屏幕的微弱光亮。
一个穿着宽松袈裟的颀长身影在期间来回走动，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
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甚至是老旧桌子晃动时的嘎吱声。
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以至于这些声音全都被放大了。
夏油杰盯着电脑屏幕，目光从那些文字资料上滑过，思绪纷杂。
其实并不是他不愿意告诉小林柚子自己要找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而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现在想来，他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在找东西。
他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觉得拍卖会邀请函上的“云顶”两个字格外刺眼。又因为秘书菅田真奈美告诉他，与赌场合作有利可图。
仅此而已。
但他来了之后，准确的说……是见到小林柚子之后。他后面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她的态度，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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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为什么要试探一个刚见面的女人，对自己的心意。
夏油杰眯起眼，看着电脑屏幕中央。
——你在恐惧。
“滴滴。”
两道急促的滴声突兀响起。
夏油杰偏头看向侧面，在昏暗中能依稀辨明那边正立着一只到顶的书柜。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紧迫和烦躁。
好像再不把心里那个想法付诸实践，时间就要来不及了一样。
要试试吗？
——她会甘愿陪自己一起下地狱吗？
不远处，小林柚子在这两声“滴滴”和楼房震荡的交织中踉跄了几步。
她被晃得烦躁，索性不管不顾，一屁股x坐到了门边的地面上。
“呐，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夏油杰的声音立马从光源汇聚的地方传来，“你在说谁？”
“就是一直在制造震荡的家伙——你的那位‘故人’ 。他弄出这么大动静，又没有下一步动作，到底要干什么？”
“大概……是为了引我出去？”
“……”小林柚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这种晃盒子把猎物晃出来的举动……他是猫吗？”
“……而且，你就这么确定他是冲你来的？”
“毕竟他是高专的人，而我是最恶诅咒师。”夏油杰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小林柚子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寂寥，“想对付身为特级的我，对面也得派个特级才行吧。”
“高专……”
这个词她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在那些术师客人的嘴里，高专是一个让他们极度厌恶、同时又极度不屑的存在。
可矛盾的是，这群人似乎又非常惧怕它。
后来对这个“里世界”了解得深了，小林柚子才终于弄懂那种奇怪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就像那些自诩强大、不可一世的中二不良少年，提起警察时一口一个“狗”，一口一个“条子”，语气里满是鄙夷。
可真要撞上了，又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几条腿。
啊，这么一算——
用术式在赌场出千骗钱的自己，不也早就是广大诅咒师中的一员了吗？
刚才要是真听了某人的话，跑去找那位来自高专的故人求救……别说回家了，搞不好还得进局子里蹲上一阵。
这家伙，该不会根本就没打算负责，才——
一只手忽然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她头顶，将本就松散的头发拨弄得更加凌乱。
小林柚子仰头躲开：“你做什么？”
夏油杰：“总觉得某人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才没有想……话说你已经找到东西了？”
“还没有。”
“那不继续找了吗？”
夏油杰没接这句话，反而捡起了刚才的话题：“你猜，高专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放吗？”
小林柚子眨眨眼：“因为你是诅咒师？”
夏油杰摇头：“要说诅咒师，今晚的拍卖会还来了不少凶名在外的角色。但看样子，他们现在都已经安然离开了。”
小林柚子其实心底并不在意这件事，因为不论高专针对男人的理由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还是配合着问：“那为什么……”
“因为——”
“我曾经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话落，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分。
手电筒被夏油杰随意搁在一旁，强光从侧面打上他的脸。五官轮廓明暗交界的线条异常生硬，配上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那双细长的狐狸眼，越发显得阴恻恻的。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害怕了？”
“不过现在才后悔的话，已经晚了。”
小林柚子凝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活像鬼一样的脸，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我没后悔。”她顿了顿，“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一整个村子，全是坏人？”
夏油杰怔住了。
小林柚子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金色眸子里，某种还没来得及凝成的郁色骤然化开了。
“哈……”
夏油杰的肩膀抖了一下，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紧接着，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笑声也再不肯收敛半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林柚子鼓起脸颊，“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实在是……”夏油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指腹轻轻点了点眼尾，“你说得没错。他们全都是坏人。”
“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柚子小姐？”
“明明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做好被你惧怕、被你厌恶、被你远远避开的准备。”
“现在呢？你这是在替我找借口开脱吗？替最恶诅咒师开脱？”他的语调带着笑，“柚子小姐，你那个拯救被拐少女的英雄人设，已经崩塌得一塌糊涂了啊。”
小林柚子听着他说的话，嘴巴用力抿起。那被吮得嫣红的唇立刻向她传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而“厌恶”“避开”等字眼，也再一次让先前的那股烦躁与郁闷狠狠堵上了她的胸口。情绪来得太急，也太凶，激得她心口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来。
还没等她收拾好这突然翻涌的情绪，便又听到耳边那个声音带上了不信任的揶揄。
“这算什么？是告白吗？”
小林柚子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火气和委屈，还有藏在最底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疼。
任谁在帮别人开脱的时候，还被反过来一顿阴阳怪气，都是会生气的。
“你才没有做好什么准备！”
她蹭地站起身，大声反驳：“你要是真做好了准备，就不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件事。”
“夏油先生，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被你挟持来的，而是像个跟屁虫一样，死皮赖脸自己跟上来的。”
“‘后悔了吗’这句话，你已经问了三遍了。”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现在告诉我你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目的又是什么？是想让我害怕你？让我厌恶你？让我后悔跟过来吗？”
“还是说——其实是你在害怕我后悔？害怕我厌恶你？害怕我想要离开你？”
“虽然我们认识才不过一天多一点，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害怕，也不会厌恶你。”
“而且我知道的——我们已经出不去了吧？”
“滴滴。”
听到急促的滴声再次响起，小林柚子疯了一般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快步冲进黑暗。
她看不清周围，中途丁零当啷地撞倒了一些杂物。
她循着声音来到那只通顶的柜子前，猛一把拉开柜门。
刺目的红色数字霎时将她的瞳孔照得通红，密密麻麻的管状炸弹压过头顶，线路纷杂交错。
小林柚子望着那只剩下五十几秒的倒计时，声音紧到发颤，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这……就是云顶的后手……”
“现在呢？你也不害怕？不后悔？”
背后拥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同时泛起一阵麻痒。
“害怕的，但好像……不后悔。”小林柚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她盯着不断挑动的数显，茫然地捂着胸口：“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很踏实。”
“为什么？”男人在她耳边轻声重复着。
小林柚子跟着心底那个声音重复：“……好像是因为——你没有给我后悔的机会。”
刺目的红色数显只剩下短短十几秒。
夏油杰轻叹了一声，将怀里的女人轻轻调转方向，再次拥她入怀。
“我好像……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小林柚子眼眶通红，委屈地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这是——吵架了？”家入硝子蹲得腿麻，干脆从随身包里翻出了几张纸巾，垫在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礁石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远处，两个同期兼未来同事手牵着手，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在两人身体上方的半空，一团墨色的雾气不停地翕动着，将两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那墨色雾气当中，有两个一高一矮模糊不清的身影正相立着对峙。
可以看出矮一些的那个身影似乎有些激动，以至于烟雾凝成的人形轮廓都有些飘忽。
“看样子是的，忍了这么久，那颗不定时炸弹还是爆炸咯。”五条悟将三股纠缠在一起的咒力变化看得分明，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呜哇，这个时候吵架……杰后面的计划怎么办？”
家入硝子撇嘴：“谁让夏油这个家伙心里明明揣着这么个事儿，却还要坚持跟柚子一起进入特级的幻境里面。”
“说什么‘再次爱上你’的惊喜，结果完全变成惊吓了呢。”
五条悟：“嘛，这也是好事不是吗？起码解开了杰的心结吧？也不知道小柚子好不好哄，这是他们正式交往以来第一次吵这么厉害吧？”
“放心吧，好哄得很。”家入硝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上次发生类似的事情，她就直接把变身开关送出去了。从某方面来讲，柚子是十足的恋爱脑、不，应该是恋杰脑才对？”
“恋杰脑嘛？”五条悟突然怪笑了一声，“可是我看他们两都憋的很辛苦嘛，才一天多点的幻境内时间，竟然大半都在……要不是我出手，他们的第一次恐怕要在幻境里完成咯。”
说x到这个，家入硝子脸色也有些奇怪：“啊，这一点确实。都交往这么久了，夏油竟然都没上本垒——”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面前异变突生。
墨色的雾气被另外两股咒力弹开了一瞬，又被陡然凝成的漩涡往回卷吸起来。
感受着力量的流失和逐渐失去掌控的意识，森然巨物发出“嗬嗬”的奇怪哀嚎声，拼尽全力想要将自己从那片漩涡中抽离出来。
但它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不过短短半分钟，那巨物便直接蒸发，只余下半个拳头大小的漆黑球体在半空中凝滞。
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杰，你不相信吗？”
“我一直都……毫无保留地爱着你啊。”
作者有话说：这章……码得好艰难，希望没有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