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同行

因着要上朝, 虞知宁休沐日也过得忐忑。

虽是架空世界,但皇权却是实打实的,不是她能轻视的。

上朝这日临出府前, 柳蘅来院中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到了殿上, 少说多听。你一个六品主事,寻常不会点到你说话,只管跟着行礼便是。”

“万一真有人问你什么,能答就答, 不能答就说‘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看得出柳蘅也有些忐忑,但事已至此退缩已无可能, 虞知宁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出府,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宫门前已经有了三三两两上朝官员的身影。

她因是第一次上朝面生,经过宫门前时被侍卫拦下查看腰牌,才得以放行入内。

往里行去, 远远便望见重檐叠翠, 殿宇的轮廓巍峨如山, 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金銮殿上已经站了些人, 不过看官服大都跟她一样, 胸前绣着杂色禽鸟, 都是些官职不高、早早就到了的小官。

虞知宁寻到六品文官的位置站好,垂手而立, 本不想说话。可面前几个陌生人看见她,表情明显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开口同她搭话。

“这位同僚是?”

虞知宁微微颔首:“户部主事, 谢珏。”

“谢……”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是翰林谢掌院的谢?”

虞知宁点了点头。

对方拱了拱手:“原来是谢大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刑部主事王恒,久仰久仰。”

旁边几个也纷纷凑过来,各自报了家门。有工部的,有礼部的,都是些五六品的主事、员外郎。

虞知宁一一应了。

又过了片刻来了些老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谢端倒是没来,他本就告病在府,前些日子因郑谦一案带病上朝已是勉强支撑,如今案子了结便索性递了折子在家将养。

没过多久,几位身着蟒袍的皇子行至大臣最前头。虞知宁一眼认出了晋王萧瑜。

晋王站在中间,若按这站位,晋王右手边的应该是二皇子端王萧璟,左手边是四皇子宁王萧禛。

端王虽出自贵妃身份尊贵,却偏偏耽于诗词音律,一副清风明月的文人做派,瞧着清清爽爽,倒不像有逐鹿之心。

反观晋王,不过往那儿一站,便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沉稳。

至于宁王……虞知宁隔着人群隐约瞧见,只觉安安静静的,十分低调。

也是。据说宁王生母是个渔家女,是当年皇帝南下巡游时偶然纳入宫中,倒是风光过一阵子。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触怒天颜,恩宠一落千丈,连带着膝下这一子也跟着不受待见。

母妃死后,宁王在宫中孤零零地长大,无人问津。成年后便被早早打发出宫。

后来太子出事被废,皇帝膝下子嗣实在单薄,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陆续拨了些差事给他,宁王这才有了些存在感。

正想着,一个太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虞知宁随着人群呼啦啦跪下去,喊着吾皇万岁,片刻殿上传来了皇帝的一句平身。

她随众人起身,垂手退到原位,老老实实盯着面前的一块金砖。

先是户部禀了句雪灾善后的账目,接着是礼部说了几句春祭的筹备,然后是兵部,工部,都是些寻常差事,听着听着便让人有些犯困。

虞知宁正强忍着一个哈欠,殿外传突然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模样的身影疾步奔上丹墀,跪在殿前:“启禀圣上,汴州八百里加急!”

满殿骤然一静。

虞知宁垂着的眼忍不住稍稍抬起,见太监接过急报呈了上去。皇帝展开看了几行,面色一沉,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案上。

“苍河凌汛决口!石羊堤段一夜之间崩了数丈,淹了三个县!”

皇帝的声音带着怒意:“工部去年秋汛时就报了险情,加固的银子也拨了,堤呢?银子呢?”

工部尚书出列跪倒,额头抵着金砖,说不出话来。

户部尚书也跟着跪了,声音发颤:“圣上明鉴,银两确是如数拨付下去了……”

“如数拨付?”皇帝冷笑一声,“那堤怎么还是塌了?”

年前京畿闹雪灾,年后苍河闹凌汛,这日子实在是不太平。

工部和户部一番推诿争论,虞知宁站在人群后,听得头疼。好在刀没落到自己头上,她便老老实实继续当她的鹌鹑。

高台上,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凌汛决口,淹了三县,朕的百姓在泥水里泡着,你们还在争谁该去、谁不该去?”

无人敢应声。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最后落在几位皇子身上。

“哪位皇子愿意替朕走这一趟?”

殿中安静了一瞬。

苍河决堤,不是寻常小事。汴州乃漕运咽喉,南北粮道命脉所系,堤溃三日,下游三县已成泽国。

若不能及时堵住决口,春汛一来,洪水漫灌,半个中原都要泡在水里,届时粮道断绝,京师米贵,民心惶惶,后果不堪设想。

这桩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便是祸及社稷的大罪。

何况河工里头水深,银子拨了多少、用在了何处、堤坝修了多久、为何会溃,桩桩件件都是窟窿。

去了便是替蹚浑水,背黑锅。

晋王垂下眼没有接话。瑞王事不关己地低着头。宁王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正要发怒,宁王突然出列开口。

“儿臣愿往。”

皇帝眉头挑了挑。

殿中隐隐起了几声低语。这位四皇子平日深居简出,今日竟主动请缨去汴州治水?

宁王垂手站在那里,再次开口:“儿臣虽才疏学浅,不敢言必成,但愿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奔走。汴州水患,儿臣愿往。”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终于点了头。

“既如此,汴州堤工便交宁王总领。工部、户部各派几人随行,听候宁王差遣。明日出京,不得有误。”

-

虞知宁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朝堂上争来争去,那是上头大人们的事,她一个小小主事,左右不过是跟着点卯画押,哪轮得到她出头。

回了户部衙门,临下值前却见书吏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道文书。

“谢主事,上头的旨意说宁王殿下总领汴州河工,户部需派一员主事随行,核灾清账。上头点了您的名。”

虞知宁手里的笔一顿。

“什么?”

书吏把文书递过来,上面写着户部主事谢珏,随宁王赴汴州。下面盖着户部的官印。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点懵。

怎么就点了她的名?户部主事这么多,怎么就轮到她这个新来的去了。

“明日清晨出发,”书吏补充道,“宁王殿下统领,工部那边也会派员同行。”

虞知宁还没从随行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书吏见状又唤了声谢主事。

她茫然回了声“知道了”,那书吏便退下了。

回府后,虞知宁去找谢端想说此事。

还没开口,谢端便已经知晓她的来意,沉着脸开了口。

“珏儿,如今只怕有人在盯着谢家。”

“户部周郎中,当年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算得上是咱们谢家的人,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他定不会是派你去汴州之人。”

虞知宁心里一动:“祖父的意思是……”

“有人刻意点了。”

虞知宁一怔,又听谢端继续。

“这摊差事不算容易,有人想让你在汴州出差错。你去了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三思而后行。”

虞知宁沉默片刻:“祖父,宁王殿下人品如何?此番要同他共事,孙儿心里没底。”

谢端思索一番开口:“宁王这个人平时话少,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多年,从不与人争执也不见他拉帮结派。”

“可今日他主动接下这桩差事……”谢端摇了摇头,“一个深居简出、从不出头的皇子,忽然站出来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要么是真想替朝廷办点事,要么是有自己的算盘。”

“你与他共事,公事公办,做好你分内的事。”

虞知宁点了点头,再抬眼时发现谢端闭上眼睛,花白的眉毛蹙着,看着十分难受。

“祖父?”

虞知宁轻唤了声。

谢端缓了缓才睁眼,“你且回吧,记住,只做分内的事。”

虞知宁告退离开,谢端这样子,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柳蘅得知她被派去汴州,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交给她一颗药丸,是每个月必须服用的解药。

“此去汴州,不知何时能归,解药给你一颗,你自己保管,到了月底别忘了服用。”

虞知宁收下药丸:“知道了。”

时间紧迫,虞知宁简单准备了行李,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动了身,却在府门前发现了早已等候的一人。

那人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亮,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兄长。”

虞知宁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谢濯玉:“昨夜临时下的文书,此去汴州,工部点了我。”

虞知宁:“……”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难不成谢濯玉已经手眼通天到能左右人事任命了?

她倏地又想到了晋王,若谢濯玉投靠了晋王,想借这个苦差除掉自己,所以让晋王点了自己去汴州,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想想又有些奇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谢濯玉自己来做什么?

“兄长,时间不早了,上马车吧,莫让四殿下等我们。”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谢濯玉轻声提醒。虞知宁收回思绪,抬脚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马车。

-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下时,天色依旧乌漆嘛黑,府前已经站了不少随行的人。

虞知宁和谢濯玉先后下了车。谢府的马车调了个头,车夫说了句“公子一路平安”,便驾车隐入了夜色里。

两人刚站稳,府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几支火把依次亮起,宁王萧禛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自报家门。

“工部营缮所副,谢濯玉。”

“户部主事,谢珏。”

宁王停下脚步,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免礼。”

虞知宁直起身,一抬眼,却正对上宁王打量的目光。

火把的光跳了跳,映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莫名让虞知宁觉得有些熟悉。

这眼睛生得……像谢濯玉。

作者有话说:凌汛:冰凌对水流产生阻力而引起的江河水位明显上涨的水文现象,是中国北方河流春季解冻期易出现的一种自然灾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