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难道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吗

江鹳哭起来没完没了,滔滔不绝,而且大有越劝越止不住的趋势。谢萤不得不找些别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悲伤:“江鹳?小鹳大人?你从哪里找到的柴火?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只有石头。”

江鹳抽抽着在他背上写了个行草的“河边”。

谢萤:“……”

“真能干。”他没话找话地硬夸,“哪来的火?我身上好像没有火折子了。”

这回江鹳连字都懒得写,掏出个皮质荷包塞进他手里。谢萤摸到了里面的燧石和一些小物件,恍然道:“哦,是那个侍卫随身带的。”

“有火就好办多了。”他见缝插针试图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河里能捡到树枝,说明这里连通外面山林,我们顺着河道就能走出去。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河里还有鱼,连口粮都解决了……”

江鹳的“说不出话”和“沉默”是两种不同状态,区别在于目光有没有温度、扎不扎人。偏偏谢萤对视线相当敏感,被他冷冷的注视扎得声音越来越缥缈,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主动退让:“行,你继续,我不吵你了。”

江鹳缓缓俯身,又把他当成个大枕头揉进了怀里,居然还能续上前面的情绪,只不过这回不是剧烈痛哭,只是悄然流泪,反而更显可怜,哭得让谢萤都有点不落忍。

谢萤平生顺毛的经历仅限于摸一把路边野猫火速收手以防被挠,他笨拙地抬手揉了揉江鹳后脑,确定了他不会挠人,才用摸猫脊背毛的手法小心地顺着他的后背。

江鹳看着单薄,身上也的确没什么肉,脊背中间有清瘦的凹陷,老实讲抱起来是有点硌得慌的。而且人的质感跟毛茸茸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那头披散半干的长发摸起来凉凉的,有点滞涩,还带着点参差不齐……

等一下。

谢萤抓住手感怪异的头发末梢,在指尖一碾,震惊地问:“你头发呢?被狗啃了?”

江鹳:……

好烦人啊这个棒槌,就不能让他专心地哭一会儿吗!

他耍赖似地埋进谢萤颈窝里,装没听见,但谢萤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提着后衣领把江鹳揪起来,瞎子摸骨似地从天灵盖摸索到后脑勺,揉得他晕头转向炸了毛,终于确定江鹳的头发就是无缘无故少了半截,而且长短错落,断口却又很整齐,明显是分了几次用利器割断的。

“来你先别哭了,头发是你自己切的吗?刚才打算出家了?”

江鹳心说山上十几座佛堂大殿让他烧了个满天桃花开,所以要专程跑到地底下出家——多么清奇又合理的思路啊,贺兰真珈栽在他手上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被谢萤这么接连打岔,他满心的酸楚彻底酸不下去了,只是大哭大恸之后气喘犹未平复,听着还有点抽抽噎噎的。谢萤嘴唇微张又闭紧,咽下了一句“哭得差不多了就松开吧”,就着这个别扭黏糊的姿势默默地伸出了手。

江鹳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烧发成灰,为血余炭,可止血。

谢萤一怔,活动了一下肩头,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长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皮开肉绽泡水后当然是痛的,但他刚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最要命的失明上,没心情管这点小伤,就一声不吭地忍了。

原来不是他皮糙肉厚感觉迟钝,也不是他比别人格外能忍痛,而是因为江鹳替他处理了伤势,他才能像现在这样还算自如地坐卧活动。

就是这个手段有点别出心裁,谢萤不知道该夸他机灵还是该说他傻:“你从哪儿学来的偏方?”

江鹳在他稍显粗粝的手心端端正正地写下“千金经疏”四个字。

谢萤没接茬,漂亮的长眉皱起个小疙瘩,估计正努力回想《千金经疏》是谁的著作。江鹳接着写道:缺医少药,惟此法可一试,有效。

谢萤依旧沉默不语,脸拉得像驴。

江鹳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捏了捏他掌心。谢萤搭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握住长短不齐的发梢,想起的却是偏殿石台上惊鸿一瞥,妆点着宝石头饰的乌黑长发,流瀑般四散在石青锦缎上的场景。

“就算手边没有草药,炉膛里的灶土,香灰,或者地上随便抓把土,洒到伤口上都能止血,用不着头发这么金贵的药。”

“半尺头发够呛能烧出一撮灰,你这几刀下去,至少一年才能养回来。”他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犹觉不足,又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医书上写的是收集别人的头发,不是让你给自己剃度,你笨死了。”

那语气说抱怨不似抱怨,说嫌弃也不尽然,反而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江鹳:……

这人追着他跳崖都没皱一下眉头,割两束头发搞得跟天塌了一样,怎么好意思说他笨?而且就算是人参拔了须子也能再长,何况他还是个正常人。

他不大高兴地在谢萤手里打了个叉,作势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

谢萤右手还制着他的后脖颈,顺手给他搂回来了,揉了一把脑瓜顶,干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先考虑割别人的头发……”

这时候看不清的劣势终于显现出来,他的手掌没能准确落在发心,反而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江鹳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后闪避,谢萤动作一顿,旋即立刻警觉:“额头有伤?刚才撞的?”

江鹳捂着伤处摇头。

谢萤放缓了动作,这次力道控制得非常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拨开了他的手,掌心轻触前额,摸到结了一层薄痂的伤疤和高高肿起的包:“十相教干的?他们抓着你的头撞墙了?”

江鹳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谢萤想起刚才没来得及跟他算账的跳崖,瞬间了然:“你自己撞的。”

他头上原本有一顶嵌宝的发饰,谢萤早在给他换衣服时就摘掉扔了。那时匆匆忙忙没仔细看,还以为他打扮成那样是十相教神神叨叨的仪式。现在看来古怪的彩绘也好,头饰也好,其实都是为了掩盖他头上的伤痕。

掌心传来轻颤的、肯定地一垂首。

前情波折,难以尽述,他那时选择一头磕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寻死呢?江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但他莫名其妙就是很心虚。

可能是谢萤在短短半天内连救他四次,比起人家那山海般深厚的功德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受点磋磨就要放弃生命的自己显得格局很小。

也可能是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可是谢萤一举一动都把他这条命、还有他的感受看得很重,哪怕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个身负残缺的哑巴。

他悄悄抬起手,又慢慢收回来,安分地搭在膝头,自觉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辩解什么。这条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谢萤要数落他或者要教训他也是理所应当。

但谢萤只是问他:“现在还想死吗?”

江鹳倏地转头看向他。

谢萤嘴角一勾,清且浅的笑意如水面涟漪一闪而逝,似乎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好好活着吧。”

江鹳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爱哭的人,相反他一直以心宽豁达著称——都是哑巴了、都火烧眉毛了、都走到绝境了……不坚强还能怎么办呢?

前十几年攒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了今天开闸,他鼻尖一酸,泪意去而复返,于是囫囵抱紧谢萤,再度把脸藏进了他颈窝。

谢萤:“还来?”

“我招你干什么。”他无奈叹道,随手拍拍江鹳后背,“悠着点吧,小心哭多了变得跟我一样……哎,不要打人。”

这个坏棒槌把人弄哭很有一手,破坏气氛也是手到擒来。江鹳掉了两滴眼泪,实在哭不下去了,拉过他的手写:你不难过么。

谢萤:“又没死。”

江鹳:……

“活着才有转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谢萤悠然道,“而且我虽然看不见,这不是还有你吗?可见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很有希望走出去的。”

其实他和江鹳差不多,在旁人眼中都还是不扛事的年纪,但谢萤身上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镇定气质,他显然比江鹳更会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困境。

这种“天塌下来那就塌着吧”的态度很好地安抚了江鹳,他打起精神,郑重地写道:我照顾你,一起出去。

谢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全靠你了,大少爷。”

这一嗓子真是猝不及防,江鹳惊得手一哆嗦,指甲在谢萤掌心纹路上重重抠了一下。

这反应跟招供没分别,一点事都藏不住。谢萤大概能想象到他僵住的模样,在捉弄人里找到了别样乐趣,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音:“又怎么了,大少爷?”

江鹳:……

他心虚地给谢萤揉揉,强作镇定地写:不小心。

谢萤哦了一声:“原来是不小心,我还以为是说中了你要灭口呢。”

这人怎么总在该计较的时候瞎对付,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又突然斤斤计较起来了!

相处了大半天,他也大致摸清了一点谢萤的脉。虽说在关键时刻会剑走偏锋孤注一掷,但大部分时候此人都是洞察敏锐,确定了十拿九稳才会出手。

就是挑的时机不太对,总是冷不丁一下戳在腰眼上,十分令人岔气。

江鹳其实也有点好奇谢萤是怎么看出来的,连十相教都没发觉他的来历有问题。

“你怎么”的最后一笔飞了出去,谢萤实在受不了挠痒痒的酷刑,翻掌压下他的手:“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光会写字,写得还很好;不懂医术却会背医书,手上没什么老茧,细皮嫩肉,头发顺滑。”他点点江鹳手背,揶揄道,“而且看着安静,其实很刚烈,义不受辱,普通人家养不出你这样的少爷脾气。”

不愧是年纪轻轻的老江湖,一眼能将人看个七七八八,江鹳低头看看自己十指,拉过他的手写道:你呢?

谢萤:“我什么?”

江鹳:身份。

谢萤:“刚才贺兰真珈死的时候你没在场吗?”

江鹳深吸气,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继续写:龙沙。

当初他和“白铁”说了辟寒城见,江鹳据此推断倒也没错。不过他的身份隐秘,不便说得太详细,谢萤于是随便打了个马虎眼:“这一票在辟寒城交差,我们杀手都是四海为家的。”

那我以后该怎么找到你呢?

江鹳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黯然地垂下眉目,想到谢萤身份特殊,这回又把十相教得罪个底掉,未来也许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危险,可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谢萤则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施恩图报”这回事,因此没能觉察到他的幽微心事,问道:“你既然出身不差,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江鹳闷闷地写:落崖,被村户救,十入村索贡,献真灵。

“然后呢?”

江鹳为了能用尽量少的字传递信息,句子写得十分简略,谢萤得边辨认边分析,比读墓志铭还费劲。不过漆黑地底不辨晨昏,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你比划我猜,拼拼凑凑叙尽前因,倒也不觉得乏味漫长。

只是谢萤到底受了伤,精神不济,没过多久便显出疲倦之态,江鹳就着火光看见他眉心褶皱,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抚平,谢萤半阖着眼偏了下头,没躲开,轻声问:“怎么了?”

江鹳在他手心写:你睡。

谢萤:“我睡,你呢?”

江鹳写:守夜。

谢萤于是很轻地笑了,声音里带点慵倦意味,听来有种懒洋洋的温柔:“自己一个人不害怕吗?少爷。”

少爷心说没有变成病猫了还要逞强的人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顿大哭让谢萤对他产生了某些误会,江鹳感觉他这个做派没把自己当成大少爷,倒像是当成大小姐了。

他懒得跟病猫废话,径直伸手盖住了谢萤的眼睛。

长睫不安分地闪动数下,飞累了的蝴蝶最终在掌心停了下来。

遮住眼睛后,谢萤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就透出很明显的苍白透支的病气来。

就算再老成,他终究是个青稚少年,身被重创,又骤然落到这种境地,心底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摇?无非是因为旁边还有个比他更慌乱的江鹳,谢萤只能一个人强撑起两个人的主心骨罢了。

目光眷恋地拂过伤痕累累的少年刺客,江鹳唇瓣微动,无声地说:“睡吧,我守着你。”

“我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人好奇还是透露一下:小鹳那一挠抠在了爱情线上。[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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