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怎么可以欺骗小美

谢敬低声喝止:“住口!”

他一动气便牵动胸口伤处,闷声咳个不住,一声声鼓点一样敲在江风寻的耐心上,她催促道:“别管他,你说你的。”

蒋神通也是豁出去了:“禀夫人,宫主内伤难愈,根源全在于‘潜龙掌’与本门内功‘连山出云功’相冲,阴寒之气不能被内力化去,反而时时侵扰五脏六腑。”

“属下听闻灵华宗有一门高深功法,名为《行藏经》,主旨在于洗练经脉,荡涤丹田,调伏内息,乃是当世第一疗伤秘法,便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为气功所伤,也能治好。”

江风寻立刻道:“既然有这样的神功,为什么不向灵华宗求救?”

蒋神通没想到她连这都不知道,一时只有苦笑,谢敬在她身后幽幽地说:“灵华宗与北烛宫宿怨深重,是敌非友,他们巴不得我早死,又怎么会救我?所以我说他这算盘打的都是无用功。”

无知者无畏,江风寻不信邪:“那也值得一试!我去求——”

“夫人且慢!”蒋神通顶着她身后谢敬要杀人的眼神,连忙劝阻,“夫人万万不可冲动,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灵华宗一向视咱们为邪魔外道,势不两立,即便夫人屈尊降贵,亲自求到灵华宗门前,他们也不会答应,说不定还要趁虚而入、反踩咱们一脚。再者宫主的安危关系本派存亡,救治之事实在不宜张扬,以免走漏消息、闹得内外不安。”

江风寻一听他说的有道理,不禁泄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蒋神通稍稍抬头,极尽小心地进言:“灵华宗虽然不肯对本派弟子施以援手,却因为受过皇家册封,一向肯给朝廷面子。属下听说一年前宣王世子坠马受伤,纪京名医看了都说摔断了脊柱,此生再难行走如常人,可宣王不肯就这么算了,辗转托关系将世子送到灵华宗,据说如今已能下地了。”

江风寻对朝廷的事更是一无所知,懵然看向谢敬:“夫君……有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朋友吗?”

“有是有,”谢敬面露为难,蒋神通便识趣地接过了话头,“宫主与当今圣上的兄弟宁王有过命的交情,咱们不缺人脉,这计谋最要紧的部分全在夫人身上。”

江风寻:“我?”

蒋神通笃定道:“宫主说夫人身负绝技,天生有过目不忘之能,倘若夫人愿意屈尊伪装成宁王的心上人,谎称被宫主的连山出云功所伤,由宁王送上灵华宗去求医。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向朝廷卖好,顺便压咱们一头,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为夫人疗伤。”

“夫人弱质纤纤,又不会武功,灵华宗绝不会提防您,届时夫人只要将《行藏经》默记下来,回来重新誊写,咱们宫主就得救了。”

江风寻听完默然不语,心下暗忖:“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这不就是设法偷人家灵华宗的秘籍绝学吗?”

见她面上似有犹豫之色,蒋神通咬牙又推了一把:“属下冒死进言,只因天底下只有夫人有这样的超凡本领,此事除了您再无第二人能做成!这如何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宫主福大命大,必不会折在那等鼠辈手中!”

“行了,”谢敬挥手驱赶他,不耐烦道:“你也说够了,下去吧。”

到最后他也没有松口退步、为了活命求她帮忙,反而令江风寻心中升起一股豪气——谢敬是她终身所托,人命关天,容不得瞻前顾后,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此举虽然有违江湖道义,毕竟没有损伤灵华宗弟子的性命,等日后谢敬伤势痊愈,让北烛宫多与灵华宗结善缘不就是了?

谢幽兰听到此处,不由得森然冷笑:“蒋神通倒是他座下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老东西一唱一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真信了他那一套?”

江风寻轻轻叹出一口气:“说实话,那时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骗我。”

谢敬对她很好,夫妻相敬如宾,虽说门派事务繁忙,他不能经常陪伴,却也没有冷落她或是移情他人。

正因为真切地爱过,所以深信不疑。再加上蒋神通的吹捧怂恿,以及谢敬表现出“绝不能让你替我受苦”的态度,江风寻自觉到了该回报他的时候。

而人在自以为是时,往往会无意甚至刻意忽略掉很多不合理的细节。

谢幽兰无声一哂。

谢敬真要那么爱江风寻的话,不久前长老们怎么会突然拎出个只比他小两岁的野种,扯着私生子的大旗造他的反?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

“我在灵华宗结识了卫怀钧,他那时化名‘宁钧’,拜在玄项长老戴雁来座下。养伤期间,他每隔三日送柴米到后山,我便向他打听北烛宫和岳桓的事。”

江风寻在北烛宫中,接触的都是“自己人”,当然听不见谢敬不想让她听的话;到了灵华宗,谢敬也不怕她瞎打听,毕竟她已经相信了灵华宗是北烛宫的死对头,仇敌嘛,自然是怎么诋毁怎么说。

然而江风寻天真轻信,却不是真傻。她以前是没机会接触外界,一旦离开谢敬编织的金笼,听到截然不同的声音,她就开始慢慢地起了疑心。

她不愿相信这是谢敬和蒋神通为了谋夺《行藏经》而精心设下的骗局,一旦猜测成真,就意味着她梦幻般的生活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纸房子,但她又不堪忍受怀疑煎熬的滋味,因此决定试探一下谢敬——

她默写《行藏经》时,想着稍加改易,记起少时曾在父亲书房读到的一部医书,索性将《行藏经》后半部分比着此书添添减减,凑成了一篇通顺文字,拿去交给谢敬。

数日后某个夜晚,她正在床上睡着,谢敬忽然暴怒地闯进室内,一把将她提起来掼到地上,破口大骂:“贱人,你竟敢害我!”

江风寻栽在冰凉的地上,头晕目眩,疼痛像罗网一样捆住了她的手脚,叫她动弹不得。

她心里一片白茫茫,难以形容是什么滋味,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躯壳已经顺畅地哭出了声,抽抽搭搭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干什么无缘无故发脾气…………”

谢敬冷眼睨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阴沉地道:“你拿了篇假经来糊弄我,还要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什么假经?”江风寻茫然痛哭,“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谢敬上前将她拎起来,江风寻披头散发光着脚被他拖进书房搡在椅子上,只穿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谢敬却视若无睹,命令道:“写,把《行藏经》默写下来。”

伪造的经文她早已熟记于心,但江风寻啪地摔了笔质问道:“你大半夜的到底在发什么疯?什么真经假经,我忘了,写不出。”

“你想死。”

谢敬一掌按在她天灵盖上,犹如捏着一只易碎的皮球,露出了英俊容貌下冷酷狰狞的真实面目,森然道:“现在就写,不然这张纸上待会儿就会涂满你的脑浆。”

幽微烛光下,他简直像一只恶鬼。江风寻被吓坏了,边哭边哆嗦着重新默写了一遍假经,谢敬盯着文字看了许久,冷冰冰地问:“灵华宗就是这样教你的?”

江风寻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要肝脑涂地,于是拼命点头。谢敬又问:“他们除了教你练功,还做了什么?”

“还、还有吃药……还有一种涂抹的膏药……”江风寻拼命思索,战战兢兢地一字一字往外挤,“长老运功帮我疗伤……叫我静心凝神……”

谢敬像条高高弓起的毒蛇,冷漠地打量着她狼狈的脸,末了终于抬手放了她一马:“回去吧。”

她受惊过甚,生了场大病,一个多月才能起身。谢敬后来给了她个胡编乱造的解释,说他运功疗伤时发现功法有错,一时走火入魔才做出那种事,又说可能是灵华宗对外人有所防备,故意传授了她半真半假的功法。

她也胡乱地相信了,明显是为了应付他,赶紧揭过这一页别再发疯纠缠。谢敬知道她被吓得够呛,心中必定起疑,但江风寻就是他掌中的金丝雀,再怎么扑棱翅膀也翻不了天,所以随她去了。

玉宫照夜问:“北烛宫所藏神功秘笈甚多,谢敬为什么独独觊觎《行藏经》?先前夫人试过他的脉息,他的确是受了内伤,难道是为了这个?”

江风寻道:“起先我也不懂,后来逃出来才知晓,百年前有位隐居在万墟山的前辈高人,将毕生所学结为《钧天九章》,传授给自己的两个徒儿。他还有个侍奉洒扫的仆役,那仆役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功夫,待高人死后,竟设计害死了两个门徒,自己占据了万墟山,便是北烛宫的开山老祖。”

“北烛宫的不传至要‘连山出云功’是《钧天九章》中的一部分,可惜记载不全,功法残缺,练到一定地步时极易走火入魔,反伤自身。谢敬不知从哪得知《行藏经》是《钧天九章》缺失的疗伤篇目,他的功法到了紧要关头,所以费劲心思也要将《行藏经》弄到手。”

程愈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谢幽兰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谢幽兰挑起了眉梢:“看我干什么,专心。”

彻底死心后,江风寻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北烛宫内的各种信息,为自己的日后筹谋。同时谢敬也彻底不装了,他不允许江风寻离开北烛宫,不让她见生人,因为她那过目不忘的特异,落到谁手里都是对付北烛宫的利器,所以谢敬必须永远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手中。

直到数年后某个雨夜,卫怀钧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在她窗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毫不见外地对她一笑:“夫人别来无恙?终于找到你了。”

谢幽兰头顶似有黑气正袅袅蒸起,十分不满:“他算哪根葱,凭什么就找到了?”

江风寻有点无奈地放软了语气:“我离开灵华宗之后,又过了几年,怀钧游历至纪京,路过宁王府,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旧识,他一时兴起,便递了名帖主动登门拜会,可人家说府里没有这个人。”

江风寻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握的温度仿佛至今仍在她掌心纹路里烧灼:“他不信邪,觉得其中必定有蹊跷,开始倒查当年登门求医的到底是什么人。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摸到了谢敬的狐狸尾巴,趁他外出时闯进了北烛宫。”

二十年前的事,托赖她的好记性,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如昨。

她抬起头,恰好与玉宫照夜视线相碰,那位月冷霜清却不掩肃杀之气的俊美青年冲她微微一抬唇角,仿佛潇洒地隔空举杯致意,江风寻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心领神会的意味。

他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玉宫照夜正漫无边际地心想:小鹳过目不忘像娘亲,一根筋这点原来是随了亲爹。

谢幽兰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别人好过,无情地打断了那种温情柔软的怀念氛围:“然后呢?”

其实是明知故问。还能然后什么?然后当然就是江风寻与卫怀钧一起逃离了北烛宫。

但他听完江风寻前面那一番话,“私奔”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被谢敬那样对待,她还愿意活下来、愿意逃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能再苛求她顾及礼教道德和拖油瓶了。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头脑里明白,心中到底仍有刺痛。

江风寻不能碰他,只能用目光轻柔地拂过谢幽兰的头顶脸颊:“我们在夕陵北边躲了一阵子,有了鹳郎,那时候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就在风都买了一座宅子,想着要不就住下来……”

玉宫照夜终于明白了在风都初遇卫拂时,他们家房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弹射暗器导致他一脚踩滑——北烛宫的追兵没享受到的机关,被他给踩中了。

就那么寸,像是天意在背后推了一把,要让他们重逢。

紧接着就听谢幽兰说:“结果被我找上门,你们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玉宫照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你去过那间宅子?踩到机关了吗?”

谢幽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他盯着玉宫照夜,忽然勾出个冷笑,不无恶意地道:“哦,对了,玉宫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割断卫拂的喉咙,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就是在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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