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让他玩儿明白了!

锦盒沉甸甸的压手,月白衬垫上托着一对配饰:一副是金质压襟,白鹳踏祥云样式,口中衔一串龙胆花紫晶流苏;另一件是大块剔透浓郁的紫晶佩,雕的是个……在花下抱着尾巴睡觉的小狐狸。

“鹳鸟我认了,狐狸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质问口气,语调却甜蜜黏糊,像偷喝了蜜糖的狐狸哼唧。卫拂捧着盒子钻出车帘,高高兴兴地蹭到玉宫照夜身边,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

“朱紫”历来被视为贵色,紫色尤其衬他,玉宫照夜将紫晶狐狸佩挂在狐狸精腰上,随口答道:“你不知道吗,朝中有人给你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还挺可爱的。”

人家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卫拂心虚地擦掉一滴冷汗:“哈哈,没听说过呢,你们龙沙人讲话真好听。”

玉宫照夜顺手把压襟的流苏理顺,精巧的花朵相碰,发出一点细碎悦耳的小动静。

他的神态沉静而专注,像在端详成品,又仿佛在打量自己细细妆点出的意中人。

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狎昵意味,却莫名令卫拂耳热,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如何珍视爱重,金银珠玉不足贵,天地与花荫都在眷顾着他。

玉宫照夜满意地勾了勾手,示意他低头,在卫拂唇角轻轻亲了一口,像验收完毕后盖了个章,赞许道:“很漂亮。”

狐狸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脸红到了耳朵根。

“殿下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卫拂摸出袖中小刀,比对着上面的紫晶豹子:“是殿下自己雕的吗?”

送首饰其实不太像玉宫照夜的风格,但的的确确是只有玉宫照夜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可没有那个手艺,白糟蹋料子,是请匠人雕的。”玉宫照夜很有自知之明:“祖传手艺,据说以前给王后打过凤冠,果然栩栩如生。”

“你让做凤冠的师傅给你雕狐狸……”

玉宫照夜虚咳一声,不肯承认自己背地管人家叫狐狸精,硬生生掰走了话题:“爱美是人之天性,国主天天梳妆,江山社稷也没因此倾覆。你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必在意别人眼光,我当然也不介意。”

卫拂茫然地“啊?”了一声,一时没理解这话是从何而来,玉宫照夜瞥他一眼:“那天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打扮一下比较好?”

想起来了。

拱辰司进奏投毒案结果那天,他在玉宫照夜面前告小状,说国主天天忙着梳妆打扮,本来是调侃,结果殿下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投石问路。

“不是那个意思……”卫拂哭笑不得,但人为悦己者容,天经地义,似乎没有纠正的必要,想了想道:“比起喜欢打扮,不如说喜欢殿下打扮我,这样殿下就更喜欢我了。”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这个作派,说你是狐狸精哪一点冤枉你了,然而卫拂已经叮呤当啷地凑到近前,用那种谄媚又居心叵测的语气跟他打听:“那,殿下的生辰是哪天?”

玉宫照夜连头都没转一下,目不斜视,驾车驾出了一身凛然正气:“干什么?”

“告诉我嘛,阿萤。”

“想知道?”

卫拂虔诚地点点头。

玉宫照夜微笑道:“猜去吧。”

卫拂:?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在朝中素以“灵活机变”著称的卫相,在玉宫照夜面前遇到任何阻碍,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动脑子,而是像呆头鹅一样猛冲过去,一边拱他一边嘎嘎大叫:“殿下知道我的生日,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我也要和你一起过生日!殿下——!阿萤——!!”

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撒娇恳求,甚至追着玉宫照夜亲了好多下,殿下依然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管住了嘴,没对他透露一个字。

卫拂恨恨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发现这块郎心似铁的严冰靠舔是舔不化的。

他终于在满地小粉花里刨出了自己的理智,开始思考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的玉宫照夜,偏偏回避了这么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从玉宫照夜的态度上来看,这种回避并非出于痛苦或难言之隐,也不像是保守机密,若眼下在辟寒城,他的生日应当非常好查,卫拂只要有心迟早会知道。

他的避而不谈更像是一种“怕麻烦”的拖延……或许可能还有点想看他又蹦又跳、急得团团转的坏心眼。

为什么玉宫照夜觉得生日被自己知道,一定会有麻烦?

无形的尾巴在背后摇来晃去,卫拂盯着他优美凝白的侧脸沉思,片刻后忽地灵光一现,嗖地直起身体靠过来,指尖不老实地缠住一缕头发绕着玩,轻声道:“阿萤,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同岁,对吧?”

玉宫照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卫拂当他是默认了,唇畔立刻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束头发拉到唇边亲了亲:“你的生日在秋天还是冬天?”他观察着玉宫照夜的细微神态变化,了然道:“啊,冬天。”

“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你的生日比我小。”

那细碎亲吻沿长发而上,渐渐侵入玉宫照夜耳畔,温热气息吹拂过鬓边,风中低语断断续续,那猖狂笑意却几乎要扑到他脸上:“你怕我知道……会逼你叫我哥哥,是吗?阿萤。”

玉宫照夜:“……”

什么破狐狸,该聪明时犯傻,该装傻时瞎机灵,一会儿把他扔进海里算了。

“不承认吗?”卫拂去亲他略微紧绷、弓形的唇峰,每说一句就叨一口:“好狡猾啊,明明比我小,以前还扬言要做我的兄长,占我的便宜,骗了我这么久……”

玉宫照夜被他亲得后脊梁骨发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骗你了……起开,少挡着我看路。”

卫拂:“那你叫哥哥,叫哥哥我就让开。”

玉宫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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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来着,果然被这孙子抓住把柄就没完了。

他给了卫拂一肘子,轻声呵斥:“别捣乱,待会连人带车撞树上,我就该叫你不要死了。”

卫拂:“……不情愿就说不情愿嘛,倒也不用这么咒自己,你看,我坐好了,哥哥是不是很好?”

玉宫照夜:“……”

“你对这玩意儿有瘾吗?”他被卫拂闪闪亮亮的眼睛盯了半天,实在无法,又气又好笑地质问他,“当哥有什么好的?”

“当你的哥哥很好啊,”卫拂一脸理所当然,“我又没有想给别人当哥哥。”

玉宫照夜:“那当我弟弟也挺好。”

卫拂:“颠倒黑白……殿下,真亏你能说出来啊。”

“差个把月无所谓吧,”玉宫照夜斜睨他,“再说不是你先起的头吗?”

其实卫拂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好处,只是下意识觉得当哥哥就变成了某种亲近的“保护者”,他想看这个仿佛坚不可摧的人依赖他,把脆弱一面全部袒露在他面前,遇事第一个想到他,永远离不开他。

可玉宫照夜好像没有弱点,也不需要人呵护备至,甚至还会嫌弃别人撑伞挡了他的视线,真的是很难、很难攻克。

直到他们到达宜风港、下马登船,向海中缓缓行去,卫拂还在跟玉宫照夜拉锯。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拖着轻裾摇曳着消失在灰蓝天幕尽头,海水由碧蓝转为幽深,浪潮哗啦啦地拍击船舷,韵律单调而悠长,举目四顾,海天皆是茫茫,唯有远方岸上显出一线灯火。

他们所乘坐的船叫做“金翅艇”,是专门供人出海游玩的客舟,因此不像货船那样朴素,船身雕梁画栋,装点得分外艳丽,客房敞阔精美自不必言,二层露台上建有飞檐亭阁,设着屏风案几等物,可以躺在甲板短榻上看夜景。

“真的不能叫哥哥吗?”

“不能。”

“那到底是哪一天?”

“你猜。”

“今晚可以把你的眼睛蒙住吗?”

“……不行。”

“你不是说我今天做什么都行吗!”

“你可以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然后叫我哥哥。”

卫拂惊呆了。

“阿萤,你、你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了吧。”玉宫照夜淡然地说,“色/欲熏心的卫公子。”

卫拂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哽了半晌,突然恶狠狠地翻身将他一把搂住,在脖颈上吭哧啃了一口,故意贴着玉宫照夜耳后吹气,暧昧地低语:“没想到殿下喜欢这样的,可以啊……”

被反扑的殿下别开脸,心说逗过头了,找补道:“……倒也没那么喜欢。”

“但我看不见的话,”卫拂只当没听见,抵着他的额头,自顾自地轻轻地问,“阿萤就要自己坐上来,可以吗,好哥哥?”

玉宫照夜:“……”

了不得,狐狸精发威了。

他在夜风里眯起眼,远方夜色中忽然有几道白焰急速划过半空。玉宫照夜趁他一刹分心,抬脚勾住卫拂小腿,腰腹发力拧转,轻松写意地给两人调了个个儿,眨眼间上下倒转,变成他将卫拂压在榻上。

“……”

“我不想陪你玩什么哥哥弟弟的把戏。你在为所欲为之前,最好先想明白我是你的谁。”

他含着居高临下的笑意,口型开合,那两个字只在卫拂耳边短暂地搔了一下,旋即被呼啸海风卷走,淹没在轰然炸响的烟花里。

几十枚巨大的烟火同时在苍蓝夜幕上迸发绽放,一霎万花争艳,天地生春,粼粼水面倒映漫天虹彩金霓,仿佛无形之手打碎水晶宫。

飞溅的琉璃化作漫天星火,拖着五颜六色的尾焰从高天坠入海面,流光溢彩,如天河决堤,水银泻地。在瞬息明灭之际,又有另一片萤光前赴后继地飞上辽阔秋夜,连绵不绝,肆意舒展盛放,将整片海面都笼罩在光焰织就的华美金笼中。

冰轮于海平面东方冉冉初升,在海上能更清楚地看见月盘中的隐约暗影,因而越发显得月光无限皎洁,恐怕就连梦境也不会如此璀璨。

那如霜的月色,就轻飘飘地落在他脸颊边。

卫拂喉头艰难地滚动,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某个瞬间被夷为平地飞灰,怔怔地抬手,抚上那片清凉发丝下柔软的面颊,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玉宫照夜在他手腕内侧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吻,利索地翻身而下:“没有啊。”

“我听见了!”卫拂死死抱住他,在震天动地的轰隆隆巨响里怒吼:“你叫了!你叫我夫君了!是不是!”

“不许跑!你再给我清清楚楚地说一遍!”

“什么?”玉宫照夜装傻:“太吵了,听不清!”

“叫夫君!夫君!”

玉宫照夜:“哎。”

【作者有话说】

被蒙眼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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