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诛潜（二）
单嘉翊悠悠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江家侍从那张放大的、关切的脸庞。
“少主您没事吧？”云芙“担忧”道。
他伸出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没忍住皱眉“嘶”了一声。
“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晕倒了？”
云芙将他扶起，故作疑惑地回答：“奴不知，方才少主刚取完固魂灯回来，便忽然直直栽了过去，任我怎样叫都没反应。”说罢思考几息，又说：“莫不是这两日少主太过操劳，将身体累垮了？”
她顺口捻来的话就这样唬住了单嘉翊。大抵是这几日真的思虑颇深，他胡乱点了点头，说：“应该是。”随后又意识到什么，连忙抬首看向云芙。
“固魂灯呢？”单嘉翊神色紧张。被他摔坏可就完了！
云芙拿出储物袋中的固魂灯，将它递给单嘉翊。
“在这，我赶在少主倒下前接住了。”
固魂灯未点燃，肉眼看就像是精美的琉璃盏。单嘉翊没有伸手去接，透过晶莹澄澈的灯盏，他忽然觉得灯后那双眼睛带着淡淡的熟悉感。
“你拿着吧，一会直接带回星痕宫。”他可不能再拿了，万一一会他又晕倒了怎么办？那他可就成了灵族的千古罪人了。
“是。”云芙点点头。
临走前，单嘉翊下意识看了眼藏宝阁中央。
系景铃依旧安稳地悬在那儿，周身的淡金色光芒似有安神作用般令人心静。
二人回到议事殿，看到毫发无损的固魂灯，单玉峰和江深都松了口气。
江深站起身来朝对面人揖了一礼：“多谢单族长相借，事态紧急，实在耽误不得，既已拿到固魂灯晚辈便先告辞罢。”
单玉峰连忙摆手道：“无妨，你们快回去吧。若是有特殊情况一定要告知于我。”
两人走后，单玉峰也不欲在议事殿多做停留，他转身，恰好看到单嘉翊颈侧一道不淡的红痕，像是被重物击打留下。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脖子上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单嘉翊十分疑惑，过了会又恍然道：“是有什么印子？可能是我方才摔倒时硌到的，无事。”
单玉峰舒出一口气。
“既如此，你也先回去歇息着吧，不舒服便去拿些药涂，别落了疤，到时又惹你娘担忧。”
单嘉翊觉得小题大做。这点小伤还要涂药，哪有这样娇气的男儿？最后却还是临门改了路线。
算了，若是叫别人看见他的伤，知道他大白天还能平地摔倒，怕是背后指不定怎么骂自己蠢呢，还是赶快消下去为妙。
回到寝殿时已有些晚了，守在外边的侍从连忙为他开门，护送他进殿。
“少主怎的回来这样晚，可是被那江家公子找麻烦了？”
单嘉翊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没有，因为旁的一点小事耽搁了。江深倒是一贯的不惹事，借完东西便走了。”
这名侍从自小便跟着他，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这些琐事单嘉翊倒也乐得与他说上一说，不过也止步于此了，更多的他也不便多言。
侍从心下了然：“那即是最好，奴还怕江公子会因着那事心情不好，迁怒他人。”
话毕，单嘉翊的脸色沉了些。
见此，侍从识趣地不再多话，只一躬身，道：“那奴先告退了，少主早些休息罢。”
几名侍女正捧着抹布类清洁物件退出藏宝阁。
方才那侍从收敛了神色，笑着迎上去。
“几位姐姐这是刚从藏宝阁出来？”
“是啊，趁着今日藏宝阁开启，我们要将其中再扫撒一番。”
他作出一副凑热闹的表情，诧异地问：“怎么今日忽然开了藏宝阁？”
其中一名侍女一脸疑惑。不应该吧，她分明记得他是少主的侍从，跟了少主许多年，不应该这点事都不知道。
“今日我被少主差去做其他事了，所以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主动解释道。
“原是如此，”那侍女点点头，“是这样，今日江家公子不是过来吗，是来借固魂灯的。”
说罢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看来君上和君后情况不太好。”
他目光一闪。
不太好吗……
……
两人不紧不慢地御剑回程。
“如何？”江深问。
“放心，非常顺利，一点蛛丝马迹没留下，”她耸了耸肩，“我把单嘉翊晕倒时的记忆抹掉，找了个理由，没想到单嘉翊竟然一下就信了。”
系景铃这样重要的物品，若是云芙将它拿走必然会被发现，到那时有口也说不清，是以她便直接在灵雀族用完，神不知鬼不觉。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等鱼自己将自己送入网中。她甩了甩手腕。
是夜。
灯芯在窗纸投下影影绰绰的光点，一室灯火通明，没有分毫要入睡的意思。
云芙与江深对坐在窗前，面前摆着张棋盘，待到细细看来，却会发现那分明是道繁复的阵法。阵法上屋室林立，山水飞斜，甚至有闲云在上空浮动，仿若缩小的风灵天境。
去灵雀族前，云芙事先传讯与陆不休，在他那里得知了能够掌握方位动向的阵法。
但风灵天境太大，云芙的能力不足以绘制能覆盖如此大范围的阵法，是以她将其划分为不同区域，在系景铃停滞时间期间跋涉各处，画了一个又一个小阵法，并将追踪咒术融入其中，最后串成眼前这个能监视各个位置情况的阵法。
出乎云芙意料，这样的效果反而更加好，能将各处的细微动作收入眼中。
忽有几点墨迹跳动，在一众盎然的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来了。”云芙语气淡淡，眸中却跃起灼人的兴奋。
直至阵法不再变化，盯着那些墨色光点，云芙讶然地眨了眨眼。
数量不多，分布的倒是挺均匀：
灵夕城有二，灵雀、灵狐族各一，当真是想要将每处的动向兼听并蓄啊。
云芙轻硒。那当真是巧了，看来他们今天在灵雀族的一举一动都已然尽数被魔族“掌握”了。
江深预备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去抓他们？”
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磕在桌沿，沉闷的“咚”声后是脆若瓷器烧制冷却时釉面开裂的余音。
镯子还是无瑕的。
她虚虚扶着将它往下推了推。
“不急，再给他们最后一个安寝的夜晚。”反正有追踪术在，他们躲到哪里最后都会被找到，不过往后再没有机会给他们好好睡觉了。
*
秉持着就近原则，云芙他们决定先将藏在灵夕城内的魔捉住。
这几日晨起，街上相较往常冷清了许多。平日总是叽叽喳喳的街道现在只有零星几家胆大的铺子还开着门，闲散地接待三两顾客，其他多是担忧乱世将至，在家闭户不出。
江深深吸一口气。眼前场景颇给人一种城破人亡的感觉，叫人提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所以他想，风灵天境绝对不能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云芙仔细地感受着追踪术显示的位置，最后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她抬首。
酒楼挂着块红木牌匾，其上用龙飞凤舞的笔触写着“花满楼”。
这是风灵天境最受欢迎的酒楼之一，云芙自己也常来这里。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花满楼会与魔族扯上关系，毕竟每日人来人往，稍有一点不慎就可能被人发觉。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富贵险中求。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信息的交换，是以酒楼，就是最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坐下喝上几盏茶，随便听一耳朵没准就能听到皇室秘辛、家族禁忌。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能在这里听到谢淮屿童年之事。
确认自己的易容还完好后，她调整了下表情，道：“哥哥，我们进去吧。”
“好。”江深答。
云芙慢下脚步，故意落在他身后，因为她今日仍是扮作江深的随从。
下人是不能越到主人身前的。
花满楼中摆设仍旧与之前无异，只是没有了从前满座鼓掌的宾客，唯说书先生坐在中央，捋着胡子，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惊堂木。
听见动静，他很快回过神，冲他们露出个和善的笑。
“两位这是来吃酒还是听书？”
江深环顾一周，楼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于是他问：“现在是没有其他客人？”
说书人叹了口气，说：“是啊，现在大家都担心下一个被暗杀的就是自己，哪里还有闲心来酒楼？”
言下之意：你们好像很闲。
江深默了片刻，装作没听懂他这话，又问：“那楼中不会只有先生一人？这几日在家里实在憋得慌，想来点上几道饭菜。”
“实在对不住公子，眼下楼中的确只有我一人。哦，还有老板。”
“……”那你问个鬼的听书还是吃饭啊，有的选吗这。
云芙一直低着头在后面给江深传音：“魔的确在花满楼中，既然如此，要么是他，要么是这酒楼的老板。哥哥，你再多套套他的话。”
他们连酒楼中另外一人的面都没见到，实在不敢贸然暴露，以免打草惊蛇。
虽然“惊”了后依旧能找到它的位置，但这着实太麻烦，云芙懒得去跟那些魔族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所以，她暂时还愿意陪他们装一装。
【作者有话说】
说书人：这俩人闲成啥了
“少主您没事吧？”云芙“担忧”道。
他伸出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没忍住皱眉“嘶”了一声。
“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晕倒了？”
云芙将他扶起，故作疑惑地回答：“奴不知，方才少主刚取完固魂灯回来，便忽然直直栽了过去，任我怎样叫都没反应。”说罢思考几息，又说：“莫不是这两日少主太过操劳，将身体累垮了？”
她顺口捻来的话就这样唬住了单嘉翊。大抵是这几日真的思虑颇深，他胡乱点了点头，说：“应该是。”随后又意识到什么，连忙抬首看向云芙。
“固魂灯呢？”单嘉翊神色紧张。被他摔坏可就完了！
云芙拿出储物袋中的固魂灯，将它递给单嘉翊。
“在这，我赶在少主倒下前接住了。”
固魂灯未点燃，肉眼看就像是精美的琉璃盏。单嘉翊没有伸手去接，透过晶莹澄澈的灯盏，他忽然觉得灯后那双眼睛带着淡淡的熟悉感。
“你拿着吧，一会直接带回星痕宫。”他可不能再拿了，万一一会他又晕倒了怎么办？那他可就成了灵族的千古罪人了。
“是。”云芙点点头。
临走前，单嘉翊下意识看了眼藏宝阁中央。
系景铃依旧安稳地悬在那儿，周身的淡金色光芒似有安神作用般令人心静。
二人回到议事殿，看到毫发无损的固魂灯，单玉峰和江深都松了口气。
江深站起身来朝对面人揖了一礼：“多谢单族长相借，事态紧急，实在耽误不得，既已拿到固魂灯晚辈便先告辞罢。”
单玉峰连忙摆手道：“无妨，你们快回去吧。若是有特殊情况一定要告知于我。”
两人走后，单玉峰也不欲在议事殿多做停留，他转身，恰好看到单嘉翊颈侧一道不淡的红痕，像是被重物击打留下。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脖子上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单嘉翊十分疑惑，过了会又恍然道：“是有什么印子？可能是我方才摔倒时硌到的，无事。”
单玉峰舒出一口气。
“既如此，你也先回去歇息着吧，不舒服便去拿些药涂，别落了疤，到时又惹你娘担忧。”
单嘉翊觉得小题大做。这点小伤还要涂药，哪有这样娇气的男儿？最后却还是临门改了路线。
算了，若是叫别人看见他的伤，知道他大白天还能平地摔倒，怕是背后指不定怎么骂自己蠢呢，还是赶快消下去为妙。
回到寝殿时已有些晚了，守在外边的侍从连忙为他开门，护送他进殿。
“少主怎的回来这样晚，可是被那江家公子找麻烦了？”
单嘉翊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没有，因为旁的一点小事耽搁了。江深倒是一贯的不惹事，借完东西便走了。”
这名侍从自小便跟着他，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这些琐事单嘉翊倒也乐得与他说上一说，不过也止步于此了，更多的他也不便多言。
侍从心下了然：“那即是最好，奴还怕江公子会因着那事心情不好，迁怒他人。”
话毕，单嘉翊的脸色沉了些。
见此，侍从识趣地不再多话，只一躬身，道：“那奴先告退了，少主早些休息罢。”
几名侍女正捧着抹布类清洁物件退出藏宝阁。
方才那侍从收敛了神色，笑着迎上去。
“几位姐姐这是刚从藏宝阁出来？”
“是啊，趁着今日藏宝阁开启，我们要将其中再扫撒一番。”
他作出一副凑热闹的表情，诧异地问：“怎么今日忽然开了藏宝阁？”
其中一名侍女一脸疑惑。不应该吧，她分明记得他是少主的侍从，跟了少主许多年，不应该这点事都不知道。
“今日我被少主差去做其他事了，所以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主动解释道。
“原是如此，”那侍女点点头，“是这样，今日江家公子不是过来吗，是来借固魂灯的。”
说罢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看来君上和君后情况不太好。”
他目光一闪。
不太好吗……
……
两人不紧不慢地御剑回程。
“如何？”江深问。
“放心，非常顺利，一点蛛丝马迹没留下，”她耸了耸肩，“我把单嘉翊晕倒时的记忆抹掉，找了个理由，没想到单嘉翊竟然一下就信了。”
系景铃这样重要的物品，若是云芙将它拿走必然会被发现，到那时有口也说不清，是以她便直接在灵雀族用完，神不知鬼不觉。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等鱼自己将自己送入网中。她甩了甩手腕。
是夜。
灯芯在窗纸投下影影绰绰的光点，一室灯火通明，没有分毫要入睡的意思。
云芙与江深对坐在窗前，面前摆着张棋盘，待到细细看来，却会发现那分明是道繁复的阵法。阵法上屋室林立，山水飞斜，甚至有闲云在上空浮动，仿若缩小的风灵天境。
去灵雀族前，云芙事先传讯与陆不休，在他那里得知了能够掌握方位动向的阵法。
但风灵天境太大，云芙的能力不足以绘制能覆盖如此大范围的阵法，是以她将其划分为不同区域，在系景铃停滞时间期间跋涉各处，画了一个又一个小阵法，并将追踪咒术融入其中，最后串成眼前这个能监视各个位置情况的阵法。
出乎云芙意料，这样的效果反而更加好，能将各处的细微动作收入眼中。
忽有几点墨迹跳动，在一众盎然的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来了。”云芙语气淡淡，眸中却跃起灼人的兴奋。
直至阵法不再变化，盯着那些墨色光点，云芙讶然地眨了眨眼。
数量不多，分布的倒是挺均匀：
灵夕城有二，灵雀、灵狐族各一，当真是想要将每处的动向兼听并蓄啊。
云芙轻硒。那当真是巧了，看来他们今天在灵雀族的一举一动都已然尽数被魔族“掌握”了。
江深预备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去抓他们？”
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磕在桌沿，沉闷的“咚”声后是脆若瓷器烧制冷却时釉面开裂的余音。
镯子还是无瑕的。
她虚虚扶着将它往下推了推。
“不急，再给他们最后一个安寝的夜晚。”反正有追踪术在，他们躲到哪里最后都会被找到，不过往后再没有机会给他们好好睡觉了。
*
秉持着就近原则，云芙他们决定先将藏在灵夕城内的魔捉住。
这几日晨起，街上相较往常冷清了许多。平日总是叽叽喳喳的街道现在只有零星几家胆大的铺子还开着门，闲散地接待三两顾客，其他多是担忧乱世将至，在家闭户不出。
江深深吸一口气。眼前场景颇给人一种城破人亡的感觉，叫人提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所以他想，风灵天境绝对不能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云芙仔细地感受着追踪术显示的位置，最后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她抬首。
酒楼挂着块红木牌匾，其上用龙飞凤舞的笔触写着“花满楼”。
这是风灵天境最受欢迎的酒楼之一，云芙自己也常来这里。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花满楼会与魔族扯上关系，毕竟每日人来人往，稍有一点不慎就可能被人发觉。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富贵险中求。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信息的交换，是以酒楼，就是最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坐下喝上几盏茶，随便听一耳朵没准就能听到皇室秘辛、家族禁忌。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能在这里听到谢淮屿童年之事。
确认自己的易容还完好后，她调整了下表情，道：“哥哥，我们进去吧。”
“好。”江深答。
云芙慢下脚步，故意落在他身后，因为她今日仍是扮作江深的随从。
下人是不能越到主人身前的。
花满楼中摆设仍旧与之前无异，只是没有了从前满座鼓掌的宾客，唯说书先生坐在中央，捋着胡子，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惊堂木。
听见动静，他很快回过神，冲他们露出个和善的笑。
“两位这是来吃酒还是听书？”
江深环顾一周，楼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于是他问：“现在是没有其他客人？”
说书人叹了口气，说：“是啊，现在大家都担心下一个被暗杀的就是自己，哪里还有闲心来酒楼？”
言下之意：你们好像很闲。
江深默了片刻，装作没听懂他这话，又问：“那楼中不会只有先生一人？这几日在家里实在憋得慌，想来点上几道饭菜。”
“实在对不住公子，眼下楼中的确只有我一人。哦，还有老板。”
“……”那你问个鬼的听书还是吃饭啊，有的选吗这。
云芙一直低着头在后面给江深传音：“魔的确在花满楼中，既然如此，要么是他，要么是这酒楼的老板。哥哥，你再多套套他的话。”
他们连酒楼中另外一人的面都没见到，实在不敢贸然暴露，以免打草惊蛇。
虽然“惊”了后依旧能找到它的位置，但这着实太麻烦，云芙懒得去跟那些魔族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所以，她暂时还愿意陪他们装一装。
【作者有话说】
说书人：这俩人闲成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