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我走【求加书架٩(๛ ˘ ³˘)۶❤】

雨夜拾野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里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温砚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助理在下午就提醒过他今天有暴雨,他没太在意,出门时连伞都没带。这会儿站在大厦门口,雨幕浓密得像一面墙,打车软件上排队的人数显示还有四十七位在等候。

他不喜欢等。

这是温砚身上最明显的特质之一他对“无效时间”的天然排斥。24岁的独立设计师,在圈内小有名气,客户多是讲究品位的高端品牌。他的作品不但线条干净,克制,不浪费任何一个细节,而且他对于房屋的设计也是别具一格。

他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对方绕路来接,然后往右侧的骑楼走过去。那边有一段延伸出来的屋檐,可以暂时避雨。

就是在那段路上,他遇到了他。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是那群人。五六个,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一个人堵在巷口的垃圾箱旁边。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但温砚还是能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少年,瘦,脏,浑身湿透,嘴角有血。

那群人在笑。

一个染黄毛的踹了他一脚:“路野,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今天怎么了?没吃饭?”

被叫做路野的少年没吭声,甚至连躲都没躲。他靠着垃圾箱站着,脊背却挺得很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像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明知道跑不掉,也不肯低头。

温砚停下了脚步。

他其实是不爱管闲事的,他与所有人保持礼貌而精确的距离,不越界,也不允许别人越界。

换作任何一天,任何一个场合,他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让那群小混混和那个被打的少年成为他人生中一个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背景板。

但今天不一样。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那个少年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求饶,当然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你打死我,我也不怕”的狠戾,和“反正也没人在乎”的破罐破摔,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在雨夜里烧成一团暗火。

温砚站在骑楼下,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是在喊。

但那个少年听见了。那群混混也听见了。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表情各异——混混们是疑惑和警惕,那个少年则是更深的戒备。

黄毛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温砚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上,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路野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流浪狗,龇着牙,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更深的怀疑。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他。

这是路野18年人生里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他出生在一个根本不欢迎他的家庭,父亲酗酒,母亲在他六岁那年跑了,继母进门后他连饭桌都不能上。

十四岁那年,因为一件小事被继母栽赃,父亲把他打了一顿后赶出家门。他在街头混了三年,睡过天桥,翻过垃圾桶,跟野狗抢过食。

他学会了打架,学会了偷东西,学会了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把刺竖起来。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一个人对你好,那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不信。

“滚。”路野的声音沙哑,带着血丝。

混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搞得有些懵,黄毛最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听见没?人家不领情。赶紧走你的,少管闲事。”

温砚没动。

他又看了路野两秒钟,然后把视线转向黄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打完了吗?”

黄毛一愣:“什么?”

“打完了就散了吧。”温砚说,“雨这么大,不冷吗?”

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在劝架,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在这儿耗着没意义,不如各自回家。黄毛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正要骂回去,旁边一个瘦高个拉了拉他,低声说:“哥,这人看着不好惹,算了。”

黄毛犹豫了一下。他当然看得出来温砚穿着不便宜,开的车也不便宜,这种人确实没必要招惹。

他最后踢了踢垃圾箱,冲路野啐了一口:“今天算你走运。”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口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路野还靠在垃圾箱上,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伤的。

他嘴角的血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脸上有几处淤青,左手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大概是脱臼了。可他偏偏还要摆出一副“老子不需要任何人”的表情,死死盯着温砚。

温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有点像小狗温砚想,咬人的架势摆得挺足,可惜尾巴都快夹到肚子里了。

“手能抬起来吗?”温砚问。

路野没回答。

“我问你手能不能抬起来。”

“……关你什么事。”

温砚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司机还有五分钟到。他把外套脱下来,走过去,直接搭在路野肩上。

路野浑身一僵。

那是温砚的外套,羊绒的,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它落在肩上的瞬间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干燥的,温暖的,和这个冰冷的雨夜格格不入。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甩开,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在那层薄薄的温度覆上来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的。

只是太久没有人给过他任何东西了。哪怕只是一件外套,哪怕只是片刻的温度,都让他整个人的防线出现了裂缝。

温砚注意到了这个哆嗦,没说什么。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车马上到,先去医院。”

路野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身上有伤,需要处理。”温砚说,“处理完了,你可以走。”

“就这样?”

“就这样。”

路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雨把他肩上的外套都淋湿了。他在判断,在试探,在用那双见过太多恶意的眼睛辨别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又一种骗局。

最终他没有把外套扔掉。

也没有走。

车到了。温砚打开后座的门,示意他上去。路野站在车门边,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了眼干净的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和血,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犹豫”的表情。

温砚看出来了:“上来,脏了擦一擦就行。”

路野抿了抿嘴,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雨形成鲜明对比。

路野缩在座椅的一角,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太多地方。

他浑身都在滴水,座椅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突然放进陌生环境里的猫,随时准备炸毛。

温砚坐在他旁边,没看他,低头回了几条消息。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刷的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他跟了温砚三年,从没见过老板带任何人上车——更别说是一个浑身是伤、浑身是水、一看就是街头混混的半大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温砚身边所有人的默契——不多嘴,不越界,不该问的不问。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了温砚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门口。温砚提前打过招呼,值班医生已经在等了。路野被带进去检查,脱臼的左手复位,脸上的伤口清创,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被一一处理。

整个过程他没吭一声。

脱臼复位的时候,医生让他忍一下,他没反应。骨头“咔嗒”一声归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倒是护士给他清理脸上的伤口时,棉签碰到嘴角的裂口,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不习惯被人碰。

温砚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医生出来跟他交代情况:左手脱臼已复位,多处软组织挫伤,有轻微脑震荡迹象,建议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内伤,没有骨折,都是皮外伤,养一养就好。

温砚点头,签字,付钱。

路野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两块纱布,左手被固定带吊着,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警惕,倔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随时准备扑咬。

温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路野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

“跟我回家。”

不是“去我那儿”,不是“先住着”,是“回家”。

路野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理解它的含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温砚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停下来,微微侧头:“跟上。”

路野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去,这人有问题,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去了就欠他的,欠了就要还,你还不起。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说——去吧,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温砚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催促。他就那样站在走廊的尽头,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还在下。

路野攥了攥拳头,迈出了第一步。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温砚住的小区。地下车库,电梯入户,路野从没进过这种地方。他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和周围干净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砚打开家门,按亮灯。

两百多平的复式公寓,冷色调的装修,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杂乱的东西,每一样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温砚的设计风格在他自己的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克制,有序,容不下一丝多余。

路野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多余。

他站在玄关,浑身上下都在滴水,鞋上全是泥,脸上贴着纱布,左手吊着固定带,整个人像一团被雨淋湿的垃圾,被随意丢在了这个过分干净的门口。

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站着没动。

温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又从衣帽间里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在那边,先洗澡,热水多冲一会儿。睡衣可能大了一点,你先穿着。”

路野低头看了眼那套睡衣,浅灰色的,面料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洗完澡出来,厨房有吃的。”温砚说完,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路野一个人站在玄关,脚边是那双拖鞋,手里是那套睡衣。

他站了很久。

浴室里的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样子——瘦得几乎脱相的脸上全是青紫的淤痕,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事实上,他确实是从垃圾堆旁边被捡回来的。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烫了。或者说,对他来说太烫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夏天的时候他会在公园的公共厕所里用冷水冲一冲,冬天就忍着。在街头,热水是奢侈品,是你不配拥有的东西。

他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水从一开始的清澈变成淡红色,顺着地漏流走。浴室里慢慢升起了蒸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脸上那个茫然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他放洗澡水。

厨房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进去的时候自动亮了。台面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杯温水,和一板止痛药。粥是白粥,什么配料都没加,但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一看就是熬了不短的时间。

路野端起那碗粥,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在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

他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被厌恶,习惯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对他好。但这个人——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给了他一件外套,带他去了医院,让他洗了热水澡,还给他煮了一碗粥。

他端着那碗粥,在厨房的角落里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舍不得停下来。他把碗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挂着的米粒都用手指刮下来吃了。然后他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温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少年蹲在厨房角落里,抱着一个空碗,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把碗从路野手里拿过来,放进水槽。

“头发没擦干。”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野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刺好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是不解,是困惑,是想要相信又不敢信的挣扎。

“为什么?”路野终于问出了这三个字。

温砚低头看着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人带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他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至少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但今晚,在雨里,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只小狗,不带回去的话,会死在今晚的雨里。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像极了他自己。

也许只是因为他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家。

温砚从壁柜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路野:“把头发擦干。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二间,被子是干净的。今晚先睡那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路野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路野。”

“温砚。”他说,“我的名字。”

然后他上了楼,没有再回头。

路野坐在厨房的地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上的门开了又关,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白色的,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毛巾捂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昂贵的洗衣液,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是干净的,安全的,属于某个人的味道。

路野在厨房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他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找到了那间客房。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和那条毛巾一样的味道。

他躺在上面,浑身僵硬,不敢动。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害怕。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他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就会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巷口,还在那场雨里,垃圾箱的臭味和身上的疼痛才是真实的,而这张床、这床被子、这个味道,都是假的。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楼上的卧室里,温砚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他把一个陌生的、满身是伤的、来路不明的少年带回了家。这件事如果让他的助理知道,会让他的父母知道,会让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知道,他们都会觉得他疯了。

也许他确实是疯了。

但当他想到那双眼睛,想到那个少年在车里缩成一团不敢碰到座椅的样子,想到他在厨房角落里抱着空碗蹲着的样子,想到他说“路野”两个字时声音里的那种陌生——像在说一个别人的名字,一个和他无关的人。

温砚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疯。

他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窗外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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