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温砚生病了

温砚开始晚归了。

但是并不是故意的,是工作上的事。有一个大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他每天都要去公司和团队开会,有时候一开就是一整个下午,晚上还要和合作方吃饭。以前他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做,但现在不行了——有些会议必须在现场,有些人必须当面见。

路野理解。

他真的理解。

但理解不意味着不难过。

每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那盏最小的灯,等温砚回来。他不看电视,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盯着门口,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每一个脚步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

但不是每一个脚步声都会停在他家门口。

有时候脚步声经过,继续往上走了,路野的心就沉下去一点。有时候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路野的心就沉得更深。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

他知道温砚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在街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等任何人。等的人都是傻子,因为没有人会来。

但现在他在等。

他变成了他曾经觉得最傻的那种人。

但他不觉得傻。

因为温砚会来。

每一次,温砚都会来。

有一天,温砚回来得特别晚。

路野坐在沙发上,从七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从九点等到十点。他没有开灯,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黄的,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点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

路野立刻站起来,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笔直。

门开了。温砚走进来,换了鞋,抬头看见站在黑暗里的路野,皱了一下眉。

“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了开关,客厅亮了起来。

灯光刺眼,路野眯了一下眼睛。

“在等你。”

温砚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温砚没有追问。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看着路野。

“路野,你不用每天晚上等我。”

“我知道。”

“知道还等?”

路野沉默了一下。

“不等的话,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温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走出厨房,站在路野面前。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看电视,看书,做作业,洗澡,睡觉。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正常生活。”

“我知道,”路野说,声音很轻,“但我就是想等你。”

温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路野意外的话。

“那你就等吧。”

路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要坐在黑暗里等,”温砚说,“开灯。看电视。做你自己的事。等我的时候,顺便活着。”

路野的鼻子酸了一下。

“嗯。”

“去睡吧,”温砚说,“明天还要上课。”

路野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温砚。”

“嗯。”

“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温砚愣了一下。

“你每天都记?”

“嗯,”路野说,“你每天几点回来,我都记着。”

温砚没有说话。

路野上了楼,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和时间——

3月12日,19:47

3月13日,21:05

3月14日,22:30

3月15日,20:15

3月16日,23:10

3月17日,21:40

今天,22:27

每一天都有。

他输入今天的日期和时间,然后关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今天比昨天早了四十三分钟。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

温砚生病了。

那天早上,温砚没有下楼吃早餐。路野等了半个小时,等到煎蛋凉了,等到牛奶不冒热气了,等到面包变硬了。

他上楼,敲了温砚的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温砚?”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路野的心一紧,推门进去了。

温砚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用力地吸进每一口气。

路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温砚的额头。

烫的。

烫得他手一缩。

“你发烧了,”路野说,声音有些慌,“我打电话叫医生。”

“不用,”温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抽屉里有药。”

路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小药箱。里面有退烧药、感冒药、止痛药,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药。他看了看说明,拿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

“吃药。”

温砚撑着身体坐起来,接过药和水,吞了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手有些抖,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你躺着,我去熬粥。”

路野转身要走,温砚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用——”

“你需要吃饭,”路野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吃药不能空腹。”

温砚看着他,松开了手。

路野下楼,进了厨房。他淘米,加水,开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白色的雾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哭了。

是雾气。

他告诉自己。

路野想他要请假于是他给补习的周老师发了消息,说家里有事,今天的课取消。

周老师问什么事,他说“温砚病了”,小周说“那你好好照顾他”。

路野觉得自己不用“好好照顾”也会照顾。因为照顾温砚不是一件需要努力的事,而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他每隔一小时给温砚量一次体温,记在本子上。他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每隔两小时换一次,保证水永远是温的。他熬了白粥,煮了青菜汤,蒸了鸡蛋羹,都是清淡的、容易消化的东西。

温砚吃的不多,每次只吃几口就摇头了。但路野不催他,把碗收走,过一个小时再端一碗过来。

“你吃不下的,我吃。”路野说。

温砚靠在床头,看着他把剩下的粥喝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怕传染?”

“不怕。”

“为什么?”

路野抬起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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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传染给我的,我不怕。”

温砚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了床沿上。

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路野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温砚的手指。

只握了手指,没有握整个手。

像是怕握太紧了会吓到温砚,又怕握太松了会握不住。

温砚没有抽回去。

他就那么让路野握着他的手指,安静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路野坐在床边,握着温砚的手,看着他睡觉。

温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柔和很多。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冷淡的、有控制欲的成年人,而像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照顾的、也会生病的普通人。

路野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心脏很疼。

不是那种被伤害的疼,而是一种太满了、装不下了、要溢出来的疼。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温砚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是没有碰。

温砚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路野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了。

他就那么低着头,嘴唇贴着温砚的指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温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路野。”

“嗯。”

“别走。”

路野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走,”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哪儿都不去。”

温砚没有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路野坐在床边,握着温砚的手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被子上。

他不难过。

他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眼泪来把多余的情绪排出去。

温砚的烧是在第二天早上退的。

路野量了体温,36.7度,正常。他盯着温度计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两天的所有紧张和担忧都呼了出去。

温砚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路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温度计,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的,皱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过又晒干了的小狗。

“你没睡?”温砚问,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天好多了。

“睡了,”路野说,“在椅子上睡的。”

温砚看了一眼床边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睡床上?”

路野愣了一下。

“床上……是你睡的。”

“床这么大,睡不下你?”

路野的耳朵红了。

“我……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睡你的床。”

温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是不喜欢。”

路野低下头。

“但你例外。”

路野猛地抬起头。

温砚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一幅画。

“粥呢?”他问,“饿了。”

路野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跑下楼。

厨房里的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端上楼。

温砚接过粥,喝了一口。

“咸了。”

路野的心一紧。

“下次少放点盐。”

“好。”

温砚一口一口地喝着粥,路野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不是被表白,不是被拥抱,而是温砚生病了,他照顾了温砚,温砚好了,在喝他煮的粥。

这种平凡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幸福,对他来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浪漫都更珍贵。

因为这是真实的。

不是电影,不是小说,不是梦。

是他在厨房里花了四十分钟煮的粥,是温砚一口一口喝下去的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真实的、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连接。

“路野。”

“嗯。”

“谢谢你。”

路野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不是在照顾你。”

温砚抬起头。

“我是在陪着你。”

温砚放下碗,看着路野。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光。

“过来。”

路野走过去,站在床边。

温砚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拽。

路野跌坐在床上,差点压在温砚身上。

“温砚,你还在生病——”

“闭嘴。”

温砚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住了。

不是握手指,是握手。

整个手。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手指。

路野的手在发抖。

“你在抖。”温砚说。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握我的手。”

温砚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路野觉得自己的手在发光。

不,是温砚的手在发光。

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手在一起,在发光。

……

温砚病好了之后,恢复了工作。

那个大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他和傅景深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有时候在温砚的公司,有时候在傅景深的办公室,有时候在某个酒店的会议室。

路野没有跟着去。

温砚说“你在家好好做作业”,他就乖乖在家做作业。

但他会算时间。温砚出门的时间,温砚应该到的时间,温砚应该结束的时间,温砚应该回来的时间。他把这些时间都算好,然后在温砚应该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等。

每一次,温砚回来的时间和他算的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觉得这是一种默契。

他不知道的是,温砚也在算。温砚算的是路野在家等他的时间,所以他会尽量在路野预计的时间里回来,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但这种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们觉得安心。

有一天,温砚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不一样。

路野站在门口,接过他的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温砚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路野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把手放在温砚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他的手法是跟网上学的,不太专业,但他按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温砚。

温砚没有推开他。

“傅景深今天不对劲。”温砚忽然说。

“怎么不对劲?”

“他对苏念发火了,”温砚说,“当着很多人的面。苏念什么也没说,把文件捡起来,重新整理好,递给他。然后傅景深的脸色变了,像是后悔了,但什么都没说。”

路野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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