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还好有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客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温砚的母亲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门口,对着路野厉声呵斥:“你给我出去!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看着!”

路野一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温砚的母亲不由分说地推到了门口。她力道很大,带着长久压抑的怒火,几乎是半赶半搡地将他隔在了门外。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一切,他被孤零零地关在了门外。

客厅里的争吵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出来,尖锐又冰冷,每一句都扎在路野心上。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外人”“不懂事”“执迷不悟”之类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像在提醒他——他是那个多余的人,是那个让温砚和家人决裂的源头。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他,都是因为他。

路野靠在冰冷的门上,心脏一阵一阵发紧。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了温砚。他只能像个累赘一样躲在后面,看着温砚为了他和家人撕破脸,扛下所有压力,承受所有指责。

难道他要一辈子都站在温砚身后吗?

一直被保护,一直被兜底,一直只会掉眼泪。

可是万一有一天,温砚厌烦了这样的他,该怎么办。

万一温砚也觉得,他太麻烦、太拖累、太不值当了呢。

那些念头密密麻麻地缠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开了。

温砚站在门口,脸色依旧平静,却眼底泛红,周身带着刚经历过一场激烈争执的疲惫。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可路野一眼就看出来,他撑得有多辛苦。

路野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温砚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把脸埋在温砚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他只是有点难过。

……

温砚的父母就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温母看着自家儿子把路野护得这样紧,连半分退让都不肯,又是失望又是恨铁不成钢,声音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他,连家、连父母都不要了,你真是……太让我寒心了!”

温砚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一句话也没说。

走的时候,温砚的母亲看着温砚,语气冷得像冰:“你会后悔的。”

温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路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用力到极致,却又不肯外露的情绪。

路野轻轻叫了一声:“温砚。”

温砚没有回答。

路野抬头看着温砚,心口猛地一揪。

温砚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情绪。他像一具完美却没有温度的躯壳,把所有的疼和累,全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温砚,”路野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都在发颤,“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的声音淡得像水,听不出半点情绪。

可路野分明感觉到,他掌心下的手,在极轻极轻地发抖——那是温砚藏了太久的脆弱,连伪装都快要撑不住了。

“你说谎。”路野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明明有事。”

温砚抬眼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光,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才终于低低开口,声音里裹着一路以来所有的隐忍与疲惫:

“我累了。”

就这三个字,路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温砚从不说累。

温砚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说累。

他永远是冷静的、强大的、能把一切都安排好的那个人。

但现在他说了,在路野面前。

路野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让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轻声说:“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走。”

路野停住了。

温砚说别走。

温砚从来不说别走。

他向来习惯一个人扛,习惯把距离摆得清清楚楚,可这一刻,他开口留住了他。

路野转过身,看着温砚。温砚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路野没见过。不是控制,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请求,一种恳求,一种“我需要你”的信号。

路野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我不走,”路野坐在温砚旁边,拉过他的手,握在手里,“我哪儿都不去。”

温砚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颤,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很硬。

他在忍。

忍什么,路野不知道。

但路野知道,温砚在忍。

路野没有说“别忍了”,没有说“哭出来吧”,没有说“我在这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温砚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因为他知道,温砚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温砚只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

一个人就够了。

过了很久,温砚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红红的,像是忍得很辛苦。

“路野。”

“嗯。”

“谢谢你。”

路野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路野的鼻子酸了。

“不用谢,”他说,“我会一直在。”

温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路野心痛。

那是释然,是放松,是“还好有你”的庆幸。

那天晚上,温砚跟路野说了很多话。

不是平时那种“嗯”“好”“知道了”的对话,而是真正的、深入的、掏心掏肺的聊天。温砚靠在沙发上,路野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灯光很暗,窗帘拉上了,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跟他们一直都不亲,”温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是。”

路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们忙,没有时间管我。把我丢给保姆,丢给学校,丢给任何可以丢的人。我小时候生病,是保姆带我去医院的。我家长会,是司机去的。我毕业典礼,他们没来。”

温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路野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深深的伤口。

“后来他们想弥补,想管我,想控制我,想让我按照他们的规划走。但我不想了。”

“因为你不需要他们了。”路野说。

“对,”温砚说,“我不需要他们了。但我需要你。”

路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砚转过头,看着路野。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很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

“路野,你是我第一个自己选的人。”

路野的眼泪掉下来了。

“以前的所有事情,都是别人替我选的。学校是他们选的,专业是他们选的,未来是他们安排的,甚至连交什么朋友他们都要干涉。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自己选的。我在雨夜里捡到你,把你带回家,护着你,喜欢你——全部是我自己选的。”

路野哭着笑了。

“所以你别管他们说什么,”温砚说,“你不是外人,你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你是我选的人。这就够了。”

路野扑过去,抱住了温砚。

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砚的骨头都在响。

但温砚没有推开他。

温砚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轻轻地拍了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温砚。”

“嗯。”

“我也会选你的,”路野说,“每一次,每一天,我都会选你。”

温砚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在路野的头顶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

但路野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个吻的温度,感觉到了温砚嘴唇的柔软,感觉到了温砚呼吸的热气扑在他的头发上。

那是温砚的答案。

不是“我也是”,不是“好”,不是“知道了”。

而是一个吻。

一个比所有语言都更有力的吻。

凌晨两点,路野还没有睡着。他躺在温砚旁边。

温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很轻。连日的紧绷,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路野侧过身,看着温砚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砚的脸上,照出了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度。

路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砚的眉毛。

温砚没有醒。

路野又碰了碰他的鼻梁,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下巴。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无价的艺术品。

他想,温砚真好。

路野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被温砚捡到。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被温砚捡到,而是被温砚爱上。

因为被捡到,只需要运气。

但被爱上,需要的是真心。

温砚把真心给他了。

那他也要把真心给温砚。

不是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退出的真心,而是坚定的、勇敢的、不怕受伤的真心。

因为他知道,温砚不会让他受伤。

路野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轻轻翘着,心跳安稳又滚烫。

他想,明天醒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温砚——他哪里都不去。

不是被要求留下,不是怕被抛弃,不是别无选择。

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想留在温砚身边。

他想陪温砚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想在温砚累的时候给他揉肩,想在温砚饿的时候给他煮面,想在温砚需要的时候,认认真真说一句“我在”。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是“好”,不是“知道了”,不是“嗯”。

而是一辈子的陪伴。

路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砚的手指。

温砚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本能地收紧了,握住了路野的手。

没有清醒时的克制,没有平日里的分寸,只有毫无防备的、本能的回应。

路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砚手指的温度,在心里轻轻说——

温砚,晚安。

明天见。

以后每一天都见。

永远都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