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不懂

那天晚上,路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旭的话。

“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时新鲜,玩腻了就扔。”

“你以为你能待多久?”

他想反驳,想说“温砚不一样”“温砚是真心对我好的”。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服不了自己。

温砚真的不一样吗?

一开始,温砚确实对他好。带他回家,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让他洗澡换衣服。还说喜欢他,那时候温砚会看他,会跟他说话,会在他做对事情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嗯”。

可现在呢?

温砚忙了,冷淡了,不耐烦了。

温砚说“我很忙,你别闹”。

温砚说“行了,我今天不回来了”。

温砚不再看他,不再跟他说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这不就是“玩腻了”的征兆吗?

路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听话、够温顺,温砚就不会丢下他。

可他现在已经很乖很乖了。

乖到不敢多说一句话,乖到不敢多要一个眼神,乖到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求能留在温砚身边。

可温砚还是越来越远。

所以不是他不够乖。

是温砚根本就不会一直要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路野的心脏,把他的信念劈成了两半。

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东西——“只要听话就不会被抛弃”“只要够乖就能留下来”“只要把自己放得足够低就能被爱”——全都在这一刻碎了。

路野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躲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他想,他好傻。

竟然真的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待在温砚身边。

竟然真的相信,温砚会一直要他。

竟然真的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路野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他不知道明天醒来该怎么办。

项目到了最后冲刺阶段——私宅硬装基本完工,进入软装搭配和细节调整期。这是最磨人的阶段:甲方对每一个拉手、每一块布料都要反复确认,今天喜欢这款沙发,明天又觉得颜色不对;施工方那边也出了纰漏,定制柜门的尺寸做错了,要返厂重做。

温砚的压力大到了极限。

他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白天跑工地、见甲方、跑材料市场,晚上回来画软装方案、改家具图纸、和供应商对清单。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催命的消息。

脾气也变得很差,虽然在外面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得体的样子,但在家里,在路野面前,他懒得伪装了。

那天晚上,温砚在书房里接了一个电话。甲方说书房的墙色要改,从灰蓝色改成奶白色,理由是“老婆觉得灰蓝色太冷”。

温砚耐着性子解释:“这个颜色是整体搭配过的,改了墙面,窗帘、地毯、挂画全都要跟着调。”

甲方说:“那你就调呗。”

挂了电话,温砚把手机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路野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温砚,我给你热了牛奶……”

“放着吧。”温砚头都没抬,打开PS开始重新调墙面色卡,语气很硬。

路野把牛奶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温砚。温砚的眉头拧得死紧,鼠标点得啪啪响。

温砚感受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还有事?”

“没、没有,”路野说,“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休息……”

“忙完就休息。”温砚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甲方等着看图,你先去睡,别在这儿站着。”

路野张了张嘴,想说“我陪你”,但看着温砚那张写满烦躁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温砚在身后说了一句——

“路野,你能不能别每天就围着这些小事转?我现在真的很忙,没空应付你。不是给你请了家教吗,好好学习行吗?”

路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后背僵直,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在学习,上次还被老师夸了”。

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路野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砚说“别每天就围着这些小事转”。

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小事啊。

他不会画图,不会选材料,不会和甲方周旋,不会解决施工问题。他只会热牛奶、做家务、在温砚累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

原来这些在温砚眼里,都是“小事”。

原来他在温砚眼里,也只是个只会做“小事”的没用的人。

路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城市的灯火很远,星星很远,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伸出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想起温砚的母亲说“你会后悔的”。

原来他们说的后悔,不是指他离开温砚会后悔。

而是指他相信温砚会一直要他,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后悔。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为什么不可以有一个温砚呢。

他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这些,周老师不会讲这些的。

路野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玻璃很凉,凉得他头疼。

但他不想离开那片冰凉。

因为那点凉意,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而活着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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