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1

天启十三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月未过,长安城便落了第一场雪。

厚重的宫墙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愈发沉默,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不动声色地吞没着这座皇城里所有的声音。

温砚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刚拟好的诏书,羊皮纸被他的手温捂得微热。

他今年二十六岁,入朝四年,从翰林编修做到太子太傅,升迁的速度快得惊人。

朝中有人说他才学过人,有人说他温润端方,也有人说他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得了天家的青眼。

温砚对这些议论从不在意。

他在意的东西很少,少到只有一样,偏偏那样东西,是他此生最不该在意的。

殿门被内侍从里面推开,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龙涎香的气味。

温砚垂眸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跨过门槛,身姿如青竹般笔直。他的官服是深绯色的,腰系银鱼袋,乌纱帽下的面容清隽沉静,眉目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端肃。

年轻的皇帝坐于御案之后。

路野今年二十岁,十八岁登基,在位已满两年。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别的内侍和宫人早被皇帝遣了出去,这已是近半年来不成文的惯例。

温砚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将诏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修订后的均田令草案,臣已会同户部及中书省官员逐条审议,请陛下御览。”

路野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人时的目光总是很慢,像一把刀缓缓出鞘,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温砚脸上时,那把刀就像忽然收了锋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隐秘的、灼热的、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

“太傅过来些。”路野说。

温砚没有动。

路野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玄色的衣摆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一道轻轻的声响。他走到温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

温砚闻到路野身上的龙涎香,浓烈而霸道,像这个人一样,一旦靠近,便无路可退。

“臣在。”温砚的声音平稳,目光垂落在路野的胸口,不看他的眼睛。

路野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温砚手中诏书的下沿,却没有接过去。他就着那个姿势微微低头,呼吸落在温砚的指节上,温热而绵长。

“太傅的字,越写越好看了。”路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每次看太傅的字,都想把这双手留下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温砚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垂着眼,感觉路野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

他的手还在呈递诏书的姿势,僵硬地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皇帝。

温砚十九岁被点为太子太傅,彼时路野才十三岁,还是个会偷偷在奏折上画乌龟的顽劣少年。

他在东宫教了他四年,教他读史、明理、治国的方略,也教他书法、棋艺、君子六艺。

那时候路野虽然顽劣,但在温砚面前还算乖巧,会认认真真叫一声“先生”,会在温砚批改课业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研磨,会在他咳嗽的时候皱着眉让人去煮姜汤。

那时候的君臣关系,简单而纯粹。

一切从路野登基之后变了。

新帝亲政的第一件事,是将温砚从翰林院调到了中书省,官升三品。

朝臣们只道是天子念及师恩,纷纷上贺表称颂圣明。只有温砚知道,那不过是将他捆在身边的第一步。

此后路野以各种理由将温砚留在宫中,议事要到深夜,批折子要在御书房,连用膳都要太傅陪着。

起初温砚以为这是新帝初登基、根基不稳,需要信任之人在侧。但渐渐他发现,路野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他曾在史书上读到过。汉哀帝对董贤,陈文帝对韩子高。

他以为自己教出了一个明君,到头来却发现,他教出的皇帝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也是。

温砚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确认这件事。

他反复自省,反复拷问自己的良心和道义,反复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那一摞摞他亲手批注的典籍发呆。

君臣之分,师生之伦,这是刻进他骨血里的天理纲常,他怎么可以对皇帝生出那样的心思?

可路野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不会骗人。

路野靠近他的时候,他耳尖的滚烫不会骗人。路野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叫他“太傅”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不会骗人。

他爱上了自己教出来的皇帝。

这是一条死罪。

“陛下。”温砚终于开口,声音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请陛下过目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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