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4

温砚闭上眼,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

朝会在五更天准时开始。

路野坐在御座上,冕旒上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在朝会上的样子和在暖阁里判若两人,不再有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灼热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君主的沉稳和威严。

户部尚书率先提出均田令草案,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温砚站在文臣队列中,等到合适的时机出列,将草案的要点条分缕析地陈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连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几个大臣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路野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自己曾经的先生站在大殿中央侃侃而谈。

官服勾勒出温砚挺拔的身形,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让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冕旒的珠串在路野眼前轻轻晃动,透过那些晃动的珠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座大殿里,他第一次登基、第一次主持朝会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是温砚站在文臣队列的第一位,用一道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告诉他——陛下,你可以。

他是温砚一手教出来的。

他的帝王之术、治国之道、御下之方,全都来自这个人。可这个人教会了他一切,唯独没有教他,如何面对自己的心。

因为温砚自己也不会。

路野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准了均田令的推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温砚退回队列中,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路野准这部法令不全是因为他,路野有明君的格局和决断力,这是他自己在朝堂上磨砺出来的。

可路野看他的那一眼还是让他心头一紧,那目光里有信任、有倚重,还有别的什么。

别的那些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东西。

朝会结束后,温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府,而是被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李德全拦住了去路。

李德全笑眯眯地朝他打了个千:“太傅大人,陛下请您到御书房,说是有几桩要紧的政事要商议。”

温砚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跟着李德全往后宫的方向走。

去御书房的路要经过乾明门,穿过一道长长的廊桥。

廊桥两侧是结了薄冰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温砚走得不快不慢,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只有李德全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廊桥上一声一声地响着。

他心里清楚,路野说要商议政事,不过是借口。

均田令刚议完,兵部和户部还在扯皮军饷的事,这两桩事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不需要单独召他到御书房去。

可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皇帝召见臣子议事,臣子能不去吗?

这大概就是路野的高明之处。

他从不以私情相召,永远拿政事做借口,让温砚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在尽臣子的本分,可每一次到了御书房,最终都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温砚在廊桥上停下脚步,望着桥下结了薄冰的湖面。

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锦鲤游动的影子,红色的、金色的,在幽暗的水里缓慢地摆动着尾巴。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则寓言。

说有一尾鱼被困在冰层下面,能看到外面的光,却游不出去。它拼命地撞冰面,撞得头破血流,可冰层太厚,怎么也撞不破。

温砚觉得他就是那条鱼。

他知道路野对他的感情是不对的。君臣之分,师生之伦,哪一条都不允许他们越过那道线。

可路野是皇帝,皇帝想要什么,谁能拦得住?

他拦过,用冰冷的语气、用刻意的疏远、用一次次的辞官折子来拦,可每一次都被路野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更可怕的是,他内心深处根本不想拦。

他想靠近路野。

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想被他的目光注视,想听他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这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在他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反复发酵,膨胀到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他只是不敢,仅此而已。

“太傅大人?”李德全在前面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温砚回过神,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温砚跨进门槛的时候,路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换下了朝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挺拔的身形在雪光映照下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臣温砚,叩见陛下。”温砚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路野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把门关上。”

温砚的脊背微微一僵,但还是转身将门合上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李德全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

路野转回身,看着温砚。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赤裸裸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温砚身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得温砚几乎想转身逃走。

但他没有动,垂着眼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一个臣子该有的姿态。

“过来。”路野说。

温砚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很低:“陛下有什么政事要议,臣在这里听便可。”

路野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朝会上的威严完全不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顽劣,又带着只有温砚才能读懂的深意。

“太傅昨天在宣政殿说,臣怕的是天理纲常、君臣大义。”

路野慢慢走向他,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猎豹在逼近猎物,“朕回去想了一夜,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温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藏在了宽大的袖袍里。

“天理纲常是圣人定的,君臣大义是后人写的。”路野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朕是皇帝。皇帝的意思,就是天意。”

温砚猛地抬头,瞳孔微缩:“陛下——”

“朕说你是忠臣,你就是忠臣。朕说你无愧于天地,你就无愧于天地。”路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得温砚喘不过气来,“朕不需要你无私于己,朕只要你——”

路野伸出手,指尖落在温砚的胸口,隔着官服的衣料,正对着那处疯狂跳动的心脏。

“把这里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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