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6

而最可笑的是,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人的心,他要不来。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这个人会用那双清正的眼睛看着他,说出“天理纲常、君臣大义”这八个字,把他所有的决心都堵了回去。

温砚低着头,看着桥面上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脚印。

路野的脚印比他的大一圈,靴底压出的花纹清晰有力,像这个人一样,从不犹豫,从不退缩。

而他自己的脚印浅一些,边缘模糊,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忽然觉得非常荒谬。

他和路野在这座桥上站了这么久,雪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都变成了白色。月白色的襕衫和月白色的常服,七年前和七年后,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温砚抬起头,目光越过路野的肩膀,看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故事在上演,有悲欢离合,有生离死别,有王朝兴衰,有爱恨情仇。

而他的故事,大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一个太傅爱上了一个皇帝,他们站在一座桥上,什么都不能做,哪里都不能去。

可他忽然不想跑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做了一件从他有记忆以来最大胆、最出格、最不要命的事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路野的手。

路野的指尖冰凉,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得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温砚把自己的手指挤进路野的指缝之间,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能感觉到路野脉搏的跳动,很快,快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帝王,倒像一个被心上人牵了手的毛头小子。

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冰凉,但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好像雪忽然不冷了,风忽然不刮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两只手交握的温度。

路野怔怔地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又抬头看温砚。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喜悦。

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却不敢相信它是真的,怕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温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忍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是这几年里他在路野面前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臣以前跟你说过,君主的感情是天下最危险的东西,因为它会蒙蔽你的判断,让你看不清谁是忠臣谁是佞臣。你说你记住了,可你没有做到。”

路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温砚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臣也没有做到。”温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

“臣以为臣可以一辈子做你的先生,一辈子站在君臣那道线后面,一辈子把那些心思藏起来,藏到死。可臣做不到。”

路野呼吸一滞。

“臣做不到。”温砚说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臣想站在离陛下最近的地方。

不是因为君臣之礼,不是因为师生之分,而是因为——”他停了一下,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认命般地睁开眼,说出了那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因为臣心悦陛下。”

路野握着温砚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温砚那张清隽的、苍白的、在风雪中微微发着抖的脸,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不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牵了手,不是因为温砚终于对他说了那句话,而是因为温砚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天理纲常,只有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喜欢。

那种喜欢,从他十四岁起就在等待,等了整整六年,终于等到了。

路野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温砚的额头。

两个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睫毛上的雪花在体温的温暖下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闭上眼,感受着温砚近在咫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那天晚上,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朱雀大街尽头的石桥上,年轻的皇帝和他的太傅在风雪中并肩而立,十指相扣。

没有人知道他们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雪中说了什么。

只有桥下的河水和满天的风雪见证了那个时刻——当所有的天理纲常、君臣大义、师生名分都被抛在脑后,两颗心之间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原来不过是一层薄冰,一碰就碎了。

温砚不知道他和路野能走多远。

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发现他们的秘密,也许后天言官的弹劾奏折就会堆满御案,也许下个月他就会被打入天牢、身首异处。

他是太傅,是臣子,是君子,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受过的每一分教诲都在告诉他,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天理难容的。

可他不想回头了。

不是因为他勇敢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从十九岁走进东宫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路野的世界里迷了路。

他走过很多条路,试过很多种方法,想要找到出口,可每一次都回到了原点。

原点就是路野,就是那个站在御案后面、用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看着他的年轻人。

既然逃不掉,那就认了。

风雪越来越大,满长安的灯火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悠远,在这个雪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温砚偏过头,看着路野被雪光照亮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宫,路野背《离骚》背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时候,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前路很长很难走,但求道之人不会放弃。

路野当时说了一句话,他一直没有忘记。

“朕以后的路,想跟先生一起走。”

那时候温砚以为路野说的是君臣之道、治国之路,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说的“路”,从来就不是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康庄大道。

而是眼前这条布满荆棘、不被世俗所容、却又让两个人都义无反顾走上去的,窄到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的小路。

路很窄,风很大,雪很冷。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

温砚的手指在路野的指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掌心那份真实的温度还在。

路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侧过脸,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轻得像一片雪落上去。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满天的风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温砚。”他又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低哑而温柔,像陈年的酒,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散发着让人沉醉的、灼热的光,“这条路朕一个人走了太久,以后你不许再跑了。”

温砚没应声,只是将两个人交握的手抬起来,放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快到藏不住。

也不需要再藏了。

(全文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