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有对象了

腊月二十九,A市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裴妄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江湾厨房里煮饺子。

水沸的声音咕嘟咕嘟响,蒸汽漫上来,模糊了玻璃窗。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接了。

"爸。"

"小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除夕夜回家吃饭。"

裴妄没立刻应声,他这周好不容易赶着完成了工作,想回来陪沈清昼。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沈清昼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饺子,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这边有点事。"裴妄转过身,压低声音,"可能回不去。"

"什么事比回家重要?"裴父语气沉了下来,"自从你签了公司,一年到头不着家,现在连年夜饭都不回来吃?"

"真的有事。"

"裴妄。"裴父叫了他的全名,"你妈拦着不让我告诉你,她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就非要这时候惹她不痛快?"

裴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明天……我会回去。"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没动。

沈清昼走过来,把饺子放在桌上,轻声问:"要回家过年?"

"嗯。"裴妄转身,看见他眼睛里一点很淡的失落,心里一紧,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对不起,清昼,我……我明天不能陪你吃年夜饭,我初一就回来。"

沈清昼轻轻"嗯"了一声,“没事的,阿妄,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吃饭。“

"宝贝,你检查是什么时候,我陪你去。"

"检查……检查你出差的时候,我去医院做完了,还没出结果,我忘了跟你说,阿妄。"

他的脸埋在裴妄胸口,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其实约的明天的检查,但是裴妄得回家,所以他又撒谎了,对不起,阿妄。

——

除夕当天,裴妄一大早就出门了。

沈清昼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裴妄的气息。他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打开电脑,继续写那首还没完成的歌。

下午三点,他换了身深色衣服,戴上口罩,独自去了医院。

这次做了核磁共振,机器嗡嗡作响时,他躺在狭窄的舱体里,闭着眼,想起裴妄第一次牵他的手那天,也是冬天,他手很凉,裴妄把他整个手包进掌心,说:"以后我都在,你不用怕。"

检查结束出来,天已经有点黑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机震动,是裴妄发来的消息:

【宝贝,你在干嘛,吃饭没?】

沈清昼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刚吃完。】

他撒了谎,胃里一阵阵发绞,不是饿,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泛上来的虚冷。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等那阵眩晕过去。

——

年夜饭的桌子上,裴妄坐得很端正。

父亲在讲公司今年的业绩,母亲时不时给他夹菜,问他工作学习顺不顺利,有没有交女朋友。他一句句应付着,脑子里却全是沈清昼。

"小妄。"母亲忽然放下筷子,"你王阿姨介绍个姑娘,下个月有空见见?"

裴妄动作一顿,他不想委屈清昼。

"妈,我没空。"他声音有点冷地说道,"我有对象。"

空气瞬间凝固,父亲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说。"裴妄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我有对象了,男的。"

裴妄没管父亲作何反应,转头对着母亲说道,"对不起,妈,我有男朋友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顿饭,不欢而散。

裴妄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火星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他给沈清昼打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阿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清昼,在干嘛?"裴妄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紧绷。

"写谱。"沈清昼说,"你……年夜饭好吃吗?"

"不好吃。"裴妄低声说,"我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沈清昼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碰就化。

"我也想你。"他说。

——

年初三,裴妄接到家里的电话。

母亲住院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妈身体不好,听到你说那些话,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两天就病倒了。"父亲声音沙哑,没看他,"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暂时不能受刺激。"

裴妄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管子,脸色惨白,他没想到这件事情对母亲的打击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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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游乐园,给他买棉花糖。那时候她笑起来很好看,不像现在这样,浑身都是刺。

"爸,对不起,我会每天来照顾妈。"他低声说,"但我是真心喜欢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你们别再操心了。"

父亲猛地抬头看他,眼眶通红:"裴妄,你非要气死我们才甘心?"

裴妄没回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清昼发来的消息:

【伯母住院情况怎么样,你还好吗?】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见他。

想把他揉进怀里,想听他软软地叫一声"阿妄",想把所有烦躁和委屈都压在那个拥抱里。

【等我回去。】

——

年初四下午,沈清昼又去了一趟医院,这次是取核磁共振那些检查的结果。

江砚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很紧,半天才开口:"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是什么病?"沈清昼问,声音很平静。

"目前高度怀疑是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这是一种罕见病。"江砚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这个病……治疗周期比较长,需要系统的免疫抑制治疗。"

沈清昼沉默了一会儿,问:"能治好吗?"

江砚舟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积极配合治疗的话,国内可以控制初期症状,延缓病情进展。但这个病……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比如肢体抖动、认知功能下降……"

沈清昼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原来那些症状,都是早有预兆的。

"住院的话,需要多久?"他问。

"先住两周,做一轮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看看效果。"江砚舟说,"后续再看情况,可能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两周,清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裴妄母亲住院也要他照顾,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裴妄添任何麻烦。

"我考虑一下。"他站起身。

"沈先生,我建议你别拖。"江砚舟叫住他,"这个病早期干预很重要,拖久了可能会错过最佳治疗时期。"

沈清昼点点头,把病历收进口袋。

走出医院的时候,雪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妄发来的消息:

【去医院拿结果了吗?】

沈清昼愣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回:【嗯,医生开了点药。】

【严重吗?】

【不严重。】沈清昼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医生说吃了药再观察观察,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裴妄回,【妈这边我走不开,初五才能回来,你那边……】

沈清昼打断他:【我自己可以的,你安心照顾伯母。】

【……那行。】裴妄的语气有些无奈,【清昼,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

沈清昼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他不是故意要骗裴妄,只是……他不想让裴妄在母亲住院的时候,还要分心担心他。他可以自己搞定这一切,等裴妄忙完了,他再告诉他也不迟。

——

年初五,裴妄回到学校。

沈清昼来接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巾绕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裴妄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

"怎么了?"沈清昼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挣扎。

"没事。"裴妄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他没提母亲住院情况的事,也没提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那些沉重的东西,他不想带给沈清昼,可他不知道,沈清昼早就知道了。

那天他去医院拿核磁共振的报告,在一楼门诊,看见裴妄扶着一位中年女人慢慢往住院部走。他站在走廊拐角,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告诉裴妄他那天也去了医院,他只是靠在裴妄怀里,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角,像一只找到港湾的船。

"阿妄。"他轻声叫。

"嗯?"

"你瘦了。"

裴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一点疲惫和释然:"你也瘦了。"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那天晚上,裴妄睡得很沉。

沈清昼靠在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安静的睡颜。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裴妄的眉骨,顺着鼻梁,落到唇角。

"阿妄。"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是瞒着裴妄去检查,是骗他说只是小毛病,还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月光移过来,落在他苍白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弹出最清澈的旋律,现在却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沈清昼收回手,轻轻掖了掖裴妄的被角,里面很暖,很安全。

可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告诉裴妄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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