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阿妄救我

江湾别墅已经被黑暗和寂静吞噬了整整三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被阻隔在外,只有几缕顽强地钻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裴妄就坐在那片昏暗中,背靠着沙发,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的衬衫皱得像抹布。

茶几上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和外卖盒,还有那罐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星星罐,五颜六色的纸条散落一地,像是一地破碎的梦。

这几天,裴妄就活在这些碎片里,他每晚都会做梦。

梦里是极端的撕裂。

一会儿是沈清昼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琴房里弹钢琴,阳光洒在他身上,回头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会梦见沈清昼踮起脚尖亲他,软软地叫他“阿妄”。

可下一秒,梦境就会急转直下。

画面就切到那个冰冷的医院。沈清昼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输着那些冰冷的药液,疼得浑身颤抖,抖得像个筛子一样。

那个原本清俊的人瘦得脱了形,紧紧抓着他的旧毛衣,哽咽着求饶:

“阿妄……我好痛……我好疼啊……”

“我受不了了……阿妄……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好想你抱我……好想你……”

“我要撑不下去了……阿妄……救救我……”

梦里的裴妄想伸手,想抱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昼在痛苦中挣扎,听着他一声声凄厉的呜咽,直到被自己的冷汗惊醒。

醒来,怀里抱着冰冷的骨灰盒,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宝贝,我抱着你呢。”

裴妄低头,嘴唇贴着冰凉的骨灰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的,不疼了,宝贝不疼了。”

他轻轻摇晃着怀里的盒子,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让宝贝受苦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颗星星纸条,上面是沈清昼歪歪扭扭的字迹:“阿妄,我好害怕,我还不想死。”

裴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条上。

“不怕了,清昼,没人能伤害你了。我给你唱歌,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唱歌,宝贝。”

他唱得很轻,很温柔,唱《妄》,唱《昼烬》……

唱累了,他就低下头,在那黑色的盒盖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宝贝我亲你呢,没事的。我会一直陪你的,阿妄会一直陪你的,永远都不会再走了。”

这种清醒的沉沦,比崩溃大哭更让人胆寒。

他知道自己是在自虐,是在用这种腐烂的生活方式惩罚自己,但他停不下来。

仿佛只要他烂在这里,沈清昼就能感知到他的悔恨,就能原谅他。

——

第四天下午,大门被人暴力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别墅里回荡。

裴妄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

李逸言站在那里,西装革履,他看着屋里这杂乱不堪的景象,看着裴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裴妄!”

李逸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裴妄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提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东西!”

李逸言的眼睛红得滴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以为你这样作贱自己,清昼就能活过来吗?”

“把他给我放下!”李逸言指着裴妄怀里死死护住的骨灰盒,吼道。

“清昼最讨厌脏乱!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是看见了,只会觉得恶心!”

裴妄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嘴里喃喃道:

“我抱着他呢……他怕冷……”

“你疯了吗?”李逸言没忍住,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裴妄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裴妄的脸被打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他愣住了,眼神里的空洞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醒醒!裴妄!你给我醒醒!”李逸言吼得嗓子都哑了。

“清昼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唱歌,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拼了命地想回来看你最后一面,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副烂泥一样的德行!”

“他不想拖累你,不想毁了你,所以你呢?你就要真的让他失望吗?让他死不瞑目吗?”

这一巴掌和一通咆哮,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裴妄浑身的燥热和麻木。

裴妄慢慢地转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腮帮,尝到了血腥味。

他看着李逸言,眼神从混沌逐渐变得清明,虽然那清明里满是死灰。

“……我知道了。”裴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李逸言,谢谢你……之前的事……很抱歉。”

他松开了护着骨灰盒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不再执着。

李逸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无力。

他松开手,颓然地叹了口气:“裴妄,清昼已经走了,你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他也回不来了。你要是还念着他的好,就替他好好活着。”

裴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星星纸条,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罐子里。

李逸言看着他动作机械却认真,知道这一趟没白来。他深深地看了裴妄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关上后,裴妄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蓝。

然后,他动了,他没有开灯,一步一步挪到了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没调水温,就用这刺骨的冷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脸上的污垢,冲洗着那一身令人作呕的颓废。

冷水让他清醒,李逸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沈清昼在病床上那一声声“阿妄救我”,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狼狈,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锐利的男人。

“是啊……不能让他失望。”

裴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湿了毛巾,仔仔细细地把那个骨灰盒擦拭得锃亮。

然后,他抱起盒子,走出了江湾别墅,他没有开车,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裴宅。”他对司机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车子汇入车流,裴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清昼……你不想拖累我,不想毁了我的事业和家庭。

可毁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家人啊!

李逸言说,是父亲给了沈清昼五十万,让他离开。

那五十万他没收,却也还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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