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A4区出现了死眠之门。

听到这个消息,安瑟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他没有忘记车上还有伍明诗——这个可怜的孩子此刻就坐在他身边,神情压抑,一声不吭。

他实在不愿让她承受更多的压力,因此竭力克制着情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蚀痕逼近临界点,为什么影之尖塔会没有监测到?”

“根据塔的监测记录,该蚀痕在昨晚仅仅是即将突破至s级的程度,完全没有要演变为死眠之门的迹象。”赫拉普解释道,“镜影庭的报告也佐证了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蚀痕是在正常时间发生演变的?”

尽管这个说法很荒谬,却解释了另一个使人匪夷所思的问题——迄今为止,所有死眠之门都是在黑蚀时间出现的,因为黑蚀时间是现实世界与赫卡离海短暂交错的时刻。帷幕坍塌之后,两个世界交融在一起,狂猎才能通过死眠之门入侵现实世界。

也就是说,此前从未有过蚀痕在黑蚀时间结束后继续发育的先例。

结束通话后,安瑟强忍住了想要叹息的冲动,勉强对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宝宝,不会有事的……”

他本想安排其他人护送伍明诗去内布拉庄园,交由柏德温照顾,可是突如其来的帷幕坍塌已经让整个光汐环岛乱成了一锅粥,所有可调用的心锚都被派往了A4区,大部分交通路线都濒临瘫痪。他当然不能把伍明诗一个人留在水族馆,只好先带着她前往A4区的后勤处,同时让柏德温开车过来接她。

“安瑟叔叔。”伍明诗哑声道,“老爸老妈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安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继续道:“电视上报道的内容其实都是假的,对吗?根本不是什么爆炸……如果是的话,最先赶过去的应该是军队或者消防人员,但您看上去和这两者都无关……”

这孩子实在太敏锐了,他知道自己无法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是的,情况有些糟糕,但是别害怕,我会……”

我会救出他们的……安瑟很想这么说,可他心里很清楚伍氏夫妇生还的机率有多么渺茫。

伍明诗是一个成熟沉稳的孩子,相比残酷的现实,一个永远无法被兑现的承诺或许会让她更加受伤。

“我知道……”伍明诗把声音压得极低,但依然能听到轻微的颤抖,安瑟知道她的内心此刻翻腾着惊涛骇浪,但她只允许自己打开一道小小的堤口,“我不会责怪任何人,所以……您只要尽自己所能就好了……”

尽管她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安瑟只感到更加心碎,他宁可看到她放声痛哭,也不愿意她把痛苦积压在心底,然后独自消化它们。

老师,请你们一定要活下来……不要把你们的孩子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当他们抵达灾难现场的时候,赫拉普已经在停车场静候他多时,看到他将伍明诗抱下了车,赫拉普看上去快要疯了:“老天啊,您居然把一个孩子带到这里来?!”

“闭嘴,赫拉普。”他冷声道,“把这孩子带到后勤处去,待会儿柏德温会来接她的,我要你确保她在这里受到良好的照顾。”

“如果您希望她受到良好的照顾,就不应该带她来这种混乱的地方。”赫拉普一边抱怨,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了孩子,“按照您的吩咐,现场由达芙担任临时指挥。目前沦陷最严重的区域是东……”

“这个稍后再说。”安瑟及时打断了他,因为伍家就位于A4区的东南侧,他吻了吻女孩的额头,“乖乖待在这里,好吗?管家爷爷马上就会来接你的。”

伍明诗低着头,眼中有泪光闪烁,却没有真的流泪,看着像是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话虽如此,安瑟也没有奢望得到比这更好的回答。

由于死眠之门的出现,A4区的精神能量浓度基本已经上升到了和黑蚀时间相同的水平,即使是非首席级别的心锚也能够召唤出伴生灵。

通往A4区的大桥已经被封锁了——照理说,安瑟接下来应该去找达芙交接指挥权,但他实在没心情去管别人,直接利用蒙迪尔法利腾空越过了警戒带,朝A4区的东南方向赶去。赫拉普神经质的尖叫和达芙愤怒的咆哮让他心烦意乱,干脆把通讯器关掉了。

虽然在资料里读到过死眠之门的相关信息,但苍白的文字远远无法与他眼前的这番景象相提并论。

四周到处都是血迹,地上、墙壁上、公车破碎的玻璃上……却没有看见一个人,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和锈铁的气味,泄露的油箱燃起烈火,灰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

城市的电力系统仍在运作,因为裂痕而不断闪烁的广告屏里,模特仍在断断续续地微笑着,十几只漆黑的狂猎静静蹲伏在她的笑容上方,如同石像鬼般一动不动。

一想到老师他们有可能遭遇了什么,安瑟就感到怒不可遏,蒙迪尔法利的重力环将一路上的狂猎通通绞成了碎片,犹如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场,鲜血像雾气一样包围着他——物质化之后,狂猎就像人类一样会流血。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渴望着更多的血液,更多的痛苦,渴望用更加残忍的方式为它们带去死亡。

然而,这雷霆般的怒火在见到那座熟悉的废墟时便悄然熄灭,只留下了悲伤的余烬。

他穿过只剩下残垣断壁的院墙,庭院里伍先生曾经精心打理过的花草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片和泥土。衔接庭院和房屋的木门已然倒塌,门板上满是利爪留下的划痕。墙壁上飞溅的血液尚未干涸,像血泪一样缓缓流淌下来。

安瑟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接着向客厅走去。

铺在入口处的小熊地毯,插着鲜花的陶瓷花瓶,一到准点就会有小鸟歌唱的老式挂钟……那些曾经令他感到幸福和温馨的事物,如今都被灰尘和血迹所覆盖。

客厅的墙壁上还贴着“祝贺宝宝小学毕业”的字样,但“宝”和“小”字都已经脱落了,浸泡在血泊里,彩色的气球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残骸,礼物盒也被撕咬成了碎片。房间里空无一人,唯有冷风吹过缝隙时的嘶嘶声,如同幽灵的低语在房间里回荡。

他颤抖着喊道:“老师,伍先生,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

也许他们逃走了……就在他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安瑟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截男人的小腿。

他顿时停止了呼吸。

那只脚上没有拖鞋,裤脚也被血染成了深红色,理论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这条腿曾经属于谁……

可他就是知道。

尽管承认这件事会让他的心流血,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强忍着心碎继续向前。餐桌上,用翻糖制成的小天使歪歪斜斜地陷在塌陷了一半的蛋糕上。出于某种奇怪的冲动,安瑟很想把它扶正……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手,苍白得几乎发灰,血水沿着只剩下一半的手掌流淌到桌子上,边缘凝固成了湿润的深褐色。

断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安瑟几乎喘不上气,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差一点倒在地上。

最后的那点希望终于也破灭了……即使它可能从未存在过。

他失魂落魄地从废墟里走了出来,打开通讯器,想派人过来回收伍氏夫妇的遗体……或者说遗体残余的部分。

达芙在通讯里大声指责他抛下大部队擅自行动的做法,基本和破口大骂无异,但安瑟完全没有心情生气,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抛下一切回到庄园,再也不去理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因此只是疲惫地应付着达芙的怒火,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前往指定地点。

又过了一会儿,通讯器再次响起,这一次联系他的人是赫拉普。

「阁下……」可能是信号的影响,对方的声音在沙沙的杂音里听起来很虚弱,「有一件事……您可能想要知道……」

安瑟内心烦躁不已:“又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很快就会赶过去吗?”

「不是这个……」这一次,安瑟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确认了他声音中的颤栗,「您带来的那个小女孩,她……她不见了……」

“什么?!”那股暴戾的冲动再度涌上他的心头,为什么这群人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她在哪里?立刻派人去找她!如果她受到哪怕一点伤害——我发誓,赫拉普,你会后悔今天自己没有把眼睛挖下来粘在她身上!”

「事实上……」赫拉普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我们查看了监控镜头,伍明诗小姐现在可能……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

“快点说!!”

「她可能跑进A4区了……」

他的话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这怎么可能呢?长达三公里的跨海大桥,几十名警员驻守在警戒线附近,而伍明诗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穿越重重障碍进入A4区,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紧接着,那些画面接连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残破的废墟,墙壁上的抓痕,血淋淋的断肢……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孩子才跑进A4区没多久,他必须在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

虽然他不清楚伍明诗是如何进入A4区的,但他知道伍明诗进来是为了什么。

安瑟立刻顺着来时的路返回A4区的入口处,达芙在通讯里朝他怒吼,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女孩的踪迹。

值得庆幸的是,他刚才清理过了战场,除了个别漏网之鱼,通往东南方向的道路基本没有危险……话虽如此,狂猎会循着生者的气息展开狩猎,但愿物质化可以让它们的嗅觉变得不那么灵敏。

安瑟心急如焚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不停大喊着伍明诗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狂猎尖锐的叫声。他不耐烦地处理了它们,途中顺便解决掉了一位狂猎领主(达芙最好别再抱怨这件事了),可伍明诗始终不见踪影。

有点讽刺意味的是,他最后是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伍明诗的——也就是说,他以为是终点的地方,其实才是真正的起点。

如果没有门口的那辆自行车,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她回到了这里。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安瑟此刻的愤怒:“你怎么能够这样乱跑?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然而他没能说完——当安瑟看到她坐在椅子上,默默捧着那只血淋淋的手时,任何言语都从他的喉咙里流走了。

伍明诗看了他一眼,没有流泪,脸上甚至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木讷,看着就像是徘徊在这座废墟里的幽灵。

她身上满是灰尘和血迹,还有一些划伤和挫伤,伤口很浅,不像是受到了袭击,应该是在来的路上为了躲避狂猎不小心弄伤的……尽管如此,这些伤口也足以让一个孩子嚎啕大哭了,而伍明诗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凝视着那只熟悉的手。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没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只是觉得……如果我快一点的话,或许有机会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也许这不是老师的手……”安瑟僵硬地回答,“我是说,爆炸有可能会把人的身体炸得很远……也许它们来自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那只手上甚至还有老师的婚戒。

“这是老妈的戒指。”她果然揭穿了他拙劣的谎言,“老妈对这方面不太在意,当初结婚的时候,她觉得买个便宜的皓石戒指就好了……”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钻石,“但老爸认为终身大事不能那么随便,坚持买了一枚钻戒。”

“别这样,宝宝……”他的心痛如刀绞,“把它放下吧,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他们的遗体……”

伍明诗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望向客厅的角落——安瑟知道她在看什么,那里有着伍先生的一条腿。

“那只粉色的袜子,是我送给老爸的。”她说,“圣诞节我想要史迪仔的睡衣,但老爸自作主张买了睡美人款式的,所以父亲节我买了粉色的袜子作为报复,后来老爸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了……不过他还是挺喜欢这双袜子的,经常穿在脚上。”

说罢,她慢慢地,慢慢地叹了口气,神情空洞地看着眼前这座曾经保存着她所有美好时光的废墟。

“安瑟叔叔。”她轻声道,“以后我就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了,对吗?”

“不会的……”他紧紧抱住了她,泪水模糊了眼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宝宝……我保证,你永远都不会无家可归……”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伍先生……如果我能来得再快一点……对不起……对不起……

将伍明诗带出废墟后,他用通讯器通知了赫拉普,让他准备好热水、毛毯和一套干净的童装。

回去的路上,伍明诗一直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安瑟期望着她能痛哭一场,将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全部发泄出来,但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女孩的肩头忽然颤动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肩膀处的布料变得温热而潮湿……她确实哭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安瑟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柏德温在这里,应该能够很好地照顾她的情绪,而他只能轻拍她的后背,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别怕,宝宝……我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

他们穿过荒无人烟的街道,距离那片让人不忍多看的伤心地越来越远……然而,那股悲伤的氛围依旧包围着他们,就像衣服上的血腥味一样如影随形。

那一刻,安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愿意倾尽自己的一生,只为保护这个孩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