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随着布狄卡的战斧将无形的怪物劈成两半,达芙看着喷溅在印花墙纸上的黑色焦油——虽然它们几分钟后就会消失,但她还是不禁感到作呕,就好像小时候邻居家的调皮鬼闲来无事,喜欢朝他们家的墙壁上扔羊粪一样。

“果然,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带薪休假。

话虽如此,环外岛上出现了无序型蚀痕,影之尖塔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哪怕用“荒唐”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失职。

无序型蚀痕十分特殊,一旦出现至少也是a级蚀度,而环外岛的危险评级只有E级,甚至没有常驻的β级心锚小队。若非她这一次碰巧带着孩子来到了绿风营地,鬼知道影之尖塔会放任这个无序型蚀痕野蛮生长到什么时候。

达芙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行李包里翻出了通讯器——诚然,她一直带着它,但仅仅是习惯使然,从未想过会真的用到它。

事实证明,平日谨慎一点总归没有错,可达芙完全高兴不起来,好不容易得来的带薪休假算是被这个小插曲毁掉了一半。

她戴上通讯器,正要打开电源——下一秒,隔壁房间传来了男孩惊恐的尖叫声。

达芙不禁心跳骤停。

“安迪!!”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门——不知何时,黑色的焦油已经布满了走廊的墙壁,那些漆黑的触须微微蠕动,像菌丝一样缓慢却贪婪地向四周蔓延,妄图吞噬任何一处尚未被焦油覆盖的区域,乍一看就像是木屋不知不觉长出了血管。

然而,即便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也没能在达芙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她慌忙地——几乎是撞进了对面的房间,发现漆黑的魔爪已经爬上了安迪的床尾。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变成了红色。布狄卡发出了母狮般的咆哮,在暴怒之中将狂猎撕成了碎片。

安迪被这骇人的一幕所惊吓,蜷缩在角落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

达芙这辈子经历过许多挫折与磨难,但从未感到如此心碎过。她将安迪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孩子,妈妈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

安迪伏在她肩头小声抽泣,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那急促的、小小的心跳声都令她感到安心。

危机暂时解除后,达芙终于有余力去思考眼下的境况了。

影之尖塔会对心锚的所有直系血亲进行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安迪本身并不携带Nyx42号基因,所以他是不可能觉醒为心锚的。

换而言之,如果他没能顺利在黑蚀时间结晶化,就说明他最近在距离蚀痕很近的地方活动过,身上沾染了受污染的能量。如果安迪曾经出没于蚀痕附近,那么伍明诗……

糟糕,那孩子可能有危险!

她不敢把安迪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抱着他跑了出来。

伍明诗居住的木屋就在他们对面。心锚在行动时应该尽量避免在现实世界留下痕迹,但她实在顾及不了那么多,直接召唤出布狄卡将大门砸开。

甫一踏入房间,达芙心中便悚然一惊——和她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景象一样,客厅已经被菌丝状的黑色焦油所占据。狂猎拥有追逐生者的本能,既然它们会主动进入这里,就说明这座木屋里存在吸引它们的猎物。

达芙立即朝卧室的方向飞奔而去,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看着凌乱的床单和被褥,床柜上尖锐的凹痕,还有地上依旧湿润的血迹……达芙甚至不敢想象那个孩子不久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就连对情况懵懵懂懂的安迪,也能感受到房间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躲进她怀里哭了起来。

“明诗,孩子,你在吗?”她无力地喊道,“如果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就给我一点回应……说句话,或者敲敲地板也好……”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达芙阿姨……?”

达芙猛然转过头,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此刻涌现在她胸口的喜悦之情——可是看到女孩脖子上深红色的勒痕,还有睡衣上点点滴滴的血渍,那点喜悦很快又被痛苦和自责所淹没:“天呐……孩子,你还好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伍明诗低头擦了擦脸上的焦油:“其实伤口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话音未落,达芙忽然捕捉到了些许轻微的声响,仿佛一个没有气管的人在试图用嘴巴喘气。她立刻将女孩拉过来护在身后:“布狄卡!”

随着战斧落下,黑色的焦油像烟雾一样弥散在半空中,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浑浊起来。

伍明诗死死盯着她的伴生灵,眼神中既有逃过一劫的余悸,也有迷茫和不解,但无论如何,女孩都没有多问——至少现在没有。显然她也意识到了,眼下不是深入交谈的时候。

“跟我来,孩子。”无数狂猎正在外面游荡,而她如今独木难支,还有两个孩子需要保护,必须找一个尽可能远离地面的地方……

达芙几乎立刻想到了野炊俱乐部,那里有三层楼高。虽然不算是什么太好的选择,但至少能作为援军赶到之前的临时安全屋。

她将安迪和伍明诗带出木屋,召唤出了布狄卡的双轮战车①。战马踏过被焦油浸润的泥泞路面,战车的双轮将沿途的狂猎碾成碎片——不过,今晚的雾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浓重,达芙必须非常谨慎地观察路况,才能避免战车撞到什么东西上去。

带着两个孩子抵达目的地后,布狄卡立刻锁死了三楼的门窗,同时打开通讯器,尝试联系寂星总部:“我是直属机动队的队长达芙·斯伯丁,在环外岛上发现了无序型蚀痕,听到请回答!环外岛上出现了无序型蚀痕,现场有未结晶化的遇难者,请立刻派人支援!”

「已收到救援请求,正在调动距离环外岛最近的α级心锚小队。」通讯器的另一头回应道,「影之尖塔并未在该地点检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达芙队长,您能否大致评估一下该蚀痕的蚀度,以便我们……」

“别再纠结那些该死的救援程序了!”一想到房间里还有孩子,达芙只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能够轻松搞定的无序型蚀痕,支援越多越好。另外,帮我联系安瑟阁下和芬雷。”

「已帮您接入芬雷先生的通讯频道。」说着,对方迟疑了一下,「至于安瑟阁下,据说他深夜才回到光汐环岛,我想最好还是别去打扰他……」

「照她说的去做!」芬雷的声音突然响起,「立刻去做,越快越好!」

「收、收到……」

「真是活见鬼了。」即使看不到芬雷的脸,达芙也能想象出对方此时生不如死的表情,「达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如去问影之尖塔为什么没有发出预警。”她冷冷地回答,“顺带一提,‘未结晶化的遇难者’里包括了安瑟阁下的女儿。”

「老天……」芬雷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我不会步上赫拉普的后尘吧……」

赫拉普是寂星的前任首席秘书,在四年前的帷幕坍塌事件中疏忽大意,没能看住伍明诗,让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她跑进了危机四伏的A4区。事后,他遭到了安瑟的降职处分,芬雷也是在那次事故之后接替了赫拉普的职位。

“他可没有资格责怪别人。”达芙回答,“我这边还有孩子要照顾,等救援到了再联系我。”

通讯结束后,她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所有负面情绪压回心底——冷静下来,达芙,你是孩子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连你也被焦虑裹挟,那两个孩子只会更加害怕。

然而回过头时,她发现伍明诗已经从储物柜里找出了医药箱,正在用沾了双氧水的纱布为自己的手肘和膝盖消毒,而安迪在她旁边用纸巾擦着鼻涕。

这孩子相比她的同龄人实在太早熟了……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就连达芙都难以忘却多年前的帷幕坍塌,更何况伍明诗还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我来吧。”她柔声道。

“没事的,我快处理完了。”伍明诗答道,“您去照看安迪就好,这里我一个人能搞定。”

她说的没错,大部分创口都经过了消毒和包扎,说实话没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达芙心中不由得感到愧疚,她刚才把太多时间浪费在通讯上了。

“抱歉,我来晚了。”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刚才究竟……”

「达芙。」芬雷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一个坏消息……」

他语气中的沉重让达芙的胃痉挛了起来:“怎么回事?总不能整个寂星的心锚小队碰巧都在今天放假了吧?”

「不,负责支援的小队已经抵达绿风营地了……可是他们进不去。」

“什么意思?”

「根据他们的反馈,绿风营地四周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薄膜,那层薄膜将他们挡在了外面。」芬雷回答,「他们尝试过物理破坏,也尝试过用伴生灵攻击,但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闻言,她的心瞬间如坠冰窟:“会不会只是伴生灵的攻击力不够?如果是安瑟阁下的话……”

「但愿如此。」对方叹了口气,「安瑟阁下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达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两个孩子都在我身边,但是营地里应该还有其他遇难者,数量或许还不少,如果支援无法立刻赶到的话……”

「别冲动!」芬雷厉声警告道,「无序型蚀痕的蚀度最少也有a级,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处理得了的!」

“我知道我没法像安瑟阁下一样独自解决掉蚀痕,但布狄卡是最适合实施这次救援行动的伴生灵,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也许我能救下更多的人……”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这是无序型蚀痕,而你身边连一个治疗都没有!」芬雷近乎哀求地说道,「拜托,达芙,就算你不考虑自己的安危,想想那两个孩子,想想安迪……」

听到他的话,达芙的目光不禁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妈妈?”安迪本能般地靠近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安迪,妈妈可能要离开一小会儿,你在这里等妈妈,好吗?”

「达芙!」

“不要!!”安迪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放,哭喊道,“不要走!妈妈,我害怕!”

“我很抱歉,孩子……”心锚的职责和母亲的职责不停撕扯着她,“别担心,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待在原地哪儿也不许去!」第三个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是安瑟,他的声音比末日洪钟还要阴沉,「我要你保护好那孩子,不准离开她半步。」

相比其他首席,安瑟的脾气虽然不算太好,但也称得上是宽宏大量,甚至不在意部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但达芙跟随他多年,知道对方在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时是不容拒绝的。

“阁下……”同事的阻拦、孩子的眼泪,还有上司的指令,都让达芙感到无所适从,“今天有许多家庭都参与了营地的寻宝活动,遇难者的数量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那又如何?」安瑟冷酷地回答,「最佳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比起那些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我要你更重视身边活着的人。」

与此同时,安迪正在嚎啕大哭:“妈妈……”

“我……”她想要回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重复道,“我……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伍明诗忽然抓住了安迪的肩膀:“冷静一点!!”

安迪被她吓了一跳,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哭泣。

“别哭了。”她放轻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你要让嘉兰看到你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吗?”

听到妹妹的名字,他抽噎了一声:“对不起……”

“你说过想要快点长大,这样就能保护你的妹妹了,没错吧?”她继续道,“你给嘉兰的承诺难道只是一个随口说出的谎言吗?”

“不是的……”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对不起,我不哭了……”

“很好,坚强起来,为了嘉兰,你要做一个男子汉。”说罢,伍明诗看向了她,“虽然我对当下的情况所知甚少,但无论您要去做什么,都请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安迪的。”

由于太过震惊,达芙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滞地喃喃道:“明诗……”

「哪里也不准去,留在那里等我过来!」

“阁下,我……”

“达芙阿姨?”伍明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是谁在对你说话?”

「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达芙——还是说,你想走赫拉普的老路?」

她干涩地说道:“我……”

“闭嘴,安瑟叔叔!”女孩抓住了她的手,“听着,达芙阿姨,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动摇,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看着她,达芙竟久违地感受到了热泪盈眶的感觉——老天,她都成为心锚十几年了,早就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可是孤立无援的处境,无法割舍的责任,对孩子安危的担忧,还有上司强硬的命令……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堪重负。

“孩子……”她居然哽咽了,真是一个丢人的大人,“谢谢你……谢谢……”

伍明诗朝她微微点头:“去吧。”

达芙快速下到二楼,然后从窗户一跃而下。当她登上双轮战车时,泪水仍在脸颊上流淌,直到战马的铁蹄向前奔驰,拂面而过的晚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战车一如既往地碾过这片泥泞的土地,碾过那些妄图袭击她的狂猎。它们破碎的身体飞溅到她的脸上,像鲜血一样温热。

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就算她可以努力避免受伤,她的精神能量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但那孩子说的没错,她必须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

①布狄卡是古不列颠爱西尼部落的女王,领导爱西尼人及其他不列颠部落对罗马帝国发动了起义。关于双轮战车,可以参考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桥附近的布狄卡青铜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