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在看到他们的瞬间,这位在倒霉蛋排行榜上(暂时)位列第一的女士不禁发出了惊呼:“天啊……”

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通红的落难王子和一个真正意义上全身通红的陌生人,这样怪异的组合只有出现在马孔多①或者圆蛤镇②才不会被别人行注目礼。

“别担心,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她小心翼翼地把杜兰达尔放了下来,“坏消息是,这家伙把脚摔坏了。”

“噢,可怜的孩子……”多洛莉丝看着他肿胀的脚踝,“抱歉,杜兰达尔,都是因为我……”

“没关系,星星小姐帮助了我。”杜兰达尔宽慰道,“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星星?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多洛莉丝上下打量她,神情中充满了怜爱,“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孩子。”

对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母性气息,让她微妙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好……噢,对了,这是您的药,房间里有水吗?”

“我也不清楚,这里并不是我的房间。”多洛莉丝叹了口气,“而我原本的房间……夏芮丝,我的护工,她没能幸免于难。夏芮丝生前是一个好人,可我实在没法和她的尸体共处一室,好在有杜兰达尔帮忙,我才能躲在这里。”

“这里是夏普先生的房间。”杜兰达尔解释道,“他是一位跑步健将,我想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逃出去了……但愿他平安无事。”

伍明诗对此持悲观意见,但这显然不是一个讨论人死没死的好时机:“如果这位夏普先生有锻炼的习惯,他的背包里应该会常备水壶,但别抱太大期望,做好干吞药片的准备……当然,最坏的情况是我们最后不得不从马桶的水箱里舀水。”

“老天,我不会奢求更多。”多洛莉丝苦笑一声,“坦诚说,只要能够活着离开这里,我愿意像《肖申克的救赎》的主人公一样,从满是排泄物的水管里爬出去。”

“倒也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她安慰道,“如果我能顺利把那个信号塔的电源关掉,我们都可以坐着军用悍马舒舒服服地离开这里。”

“信号塔?”

“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而言之,那座信号塔就是救援队目前无法进入环外岛的原因。”伍明诗很快就在敞开的衣橱里找到了房间主人的背包,“所以我也没法留在这里太久,不过在离开之前,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的。”

“你要走?”杜兰达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为什么?外面这么危险,你会受伤的……”

“首先,我几秒钟前才说过,我要去关掉那个信号塔。”她把窗帘拉得更开,以便看清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其次,那个被狂猎袭击结果从楼梯上狼狈滚下来的人是你,而我就像黑暗骑士一样,以一种很酷的方式登场并且三两下就干掉了敌人。”

“那也不应该由你来做这些,你还是个孩子啊……”多洛莉丝担忧道,“你的父母难道不会担心……”她倏地卡住了,“抱、抱歉……希望我没有触及你的伤心事……”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这次夏令营我是和阿姨一起来的。”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没必要把自己的那点过往拿出来和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诉说,“达芙阿姨还活着,但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她的儿子和我同岁,所以客观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水壶拿起来颇有分量,而且里面显然有液体在晃荡,希望里面只是普通的水,她不太清楚孕妇能不能喝功能饮料。

突然间,她听见多洛莉丝发出了一声不适的呻吟:“不用急着干吞药片,我找到水壶了。”

“不……”多洛莉丝颤抖着说道,“我好像……开始宫缩了……”

“什么?!”她和杜兰达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也不清楚,距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她吃力地喘着气,“天啊,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与此同时,她的睡裙濡湿了,温热的液体在深色的地板上蔓延。

“该死,她的羊水破了。”自从在医务室里成功拿到AED后,伍明诗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感到慌张了——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比如现在她就很想抓着脸发出尖叫,“我、我该怎么办?她开始分娩了!”

杜兰达尔扶着多洛莉丝躺了下来,但这点帮助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别着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往信号塔。」对面的工作人员安抚道,「我们标记了你现在的位置,一旦结界解除,我们立刻就会派直升机护送那位孕妇去医院。」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绝对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况——因为这不是真正的世界。这里是游戏,是人为创造的故事,任何一个具备特殊属性的人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既然创作者刻意安排了一个孕妇在这里,那么无外乎三种结果。其一是让她惨死于劫难或是反派手中,用来体现世道的艰难或是反派的残忍。其二是她会为了孩子的安全出卖主角,成为团队的叛徒。

最后就是这种情况——她会在危急时刻突然开始分娩,而且这个过程必定是快速的,势不可挡的,绝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时间留给她去处理其他事情。

多洛莉丝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我感觉……下面像火烧一样疼……”

伍明诗将她的睡裙往上卷,然后脱掉了她的短裤。

杜兰达尔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转过头,双手交握,低声祈祷道:“对、对不起……主啊,请相信我只是来不及回避,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

“别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她严厉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生产是会死人的,两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还不如你身为教徒的纯洁更重要吗?”

闻言,杜兰达尔不禁面露愧疚之色:“对不起……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你在这里照看她,我去把门堵住。”

芬雷仍在对面劝道:「我知道丢下一个待产的孕妇对你而言很不好受,但拖延时间对所有人都没好处,整个生产过程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根本没有几个小时!”伍明诗烦躁地回答,“产道已经被撑开了,她的下面就像是——就像是一匹马在朝我眨眼!”

「什么?!」对面顿时也乱成了一锅粥,「天啊,一定是急产……那位孕妇是第一次生产吗?」

“多洛莉丝女士,您有过生产经验吗?”

“有……”对方哑声答道,“这是……第二次……”

「万幸,有过生产经验就好多了。」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急产的情况下,孕妇的产道会在一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内就扩张到全开。你们那边环境怎么样?周围有危险吗?」

说真的,现在整个绿风营地里难道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然而情况紧急,伍明诗也不想说丧气话,以免影响孕妇的情绪:“不算特别好,但我正在努力。”

疼痛来得太过剧烈,多洛莉丝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叫。在移动书桌的时候,伍明诗的余光瞥见几只狂猎正在朝这里靠近——虽然她一点也不意外,被叫声吸引而来的狂猎只会越来越多,可惜她进来时没有把大门反锁。

物质化之后,狂猎就失去了在垂直的墙壁上自由爬行的能力,所以她将重点放在了堵门上。衣橱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她只好把里面剩下的衣物丢给杜兰达尔,让他帮忙垫在多洛莉丝的身下,然后将一旁的沙发椅搬到桌子上,以增加重量。

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瘆人的咯咯声,仿佛某个下巴脱臼的人努力想要咳出喉咙里的浓痰。紧接着,房门轻微颤动起来,伴随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了门板。

很快,房门颤动得越来越厉害,金属锁撞在门框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粗粝的刮擦声犹如刨木机的刀片削下树干,每一次响起都令人心惊胆战。

杜兰达尔的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死人无异,他握着孕妇的手,似乎想要给她一些鼓舞,可连他自己都感到不知所措。

伍明诗只好按住他的肩膀:“别担心,交给我。”其实他的表现已经比安迪冷静多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我向你保证。”

杜兰达尔轻轻哽咽了一声,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强忍着眼泪将脸颊贴在她的手上,渴望从他人的温暖中汲取一点力量。

伍明诗叹了口气,顺从他的愿望摸了摸他的脸。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她的指尖,但也只有那一滴,杜兰达尔已经重新镇定了下来。

但情况并不乐观——当婴儿的脑袋隐隐有从产道中出来的迹象时,脆弱的门板终于无法再承受狂猎的抓挠,轰的一声碎裂开来,一条漆黑的手臂从破碎的洞口探入房间,在沙发椅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疼痛和恐惧的重重叠加让多洛莉丝的惨叫变得更加尖锐,就连杜兰达尔的呼吸也不禁颤栗了起来。

她知道这扇门没法支撑多久——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伍明诗,你得立刻做出决定。

“待在这里,照看好多洛莉丝女士。”她拿起地上用来束住窗帘的绳子,把高尔夫球杆绑在手臂上,确认了一下剪刀仍在她的口袋里,“我出去清理一下现场。”

“什么?”杜兰达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你要出去?不行,这太危险了,外面有那么多怪物……”

“听着,杜兰达尔。”情况危急,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须拿出耐心,无论杜兰达尔日后会成长为何等人物,如今他只有十五岁,“我发誓——对你的上帝发誓,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哪怕一只狂猎闯进这个房间里,所以答应我,在我离开之后,照顾好多洛莉丝女士。”

其实她保证不了任何事,《黑蚀战记》的主角并没有太多光环,更多只是其他角色故事的见证者。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世界不会让主角在主线真正开始之前就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至于杜兰达尔,既然他是角色,就比一般人更有机会存活下来,多洛莉丝和他待在一起也更安全。

“我知道现在情况糟透了。”她看着他,“但我们会把它变好的,只要你相信我。”

“我……”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眶,但他还是颤抖着答应了,“是,我会的……”

伍明诗打开窗户,翻身出去,夏季的晚风并不寒冷,但依然让她打了个颤——不同于之前的情况,这一次她没法再用任何投机取巧的方式取得胜利了,迎接她的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为什么你总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通讯器里,她听见了安瑟沙哑的声音,「趁着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吧,孩子,你没有义务保护每个人……」

“你知道我是不会走的,安瑟叔叔,否则你就不会那么绝望了。”她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鼓励的话,会很有帮助的。”

「活下去……」他干涩地说道,「想想我,想想柏德温,想想那些爱你的人……然后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活下去,哪怕用一些肮脏的手段,哪怕……牺牲一些人……」

“只能说你没有亲眼看到我,我身上已经够脏的了。”

她当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即使和“道德高尚”这四个字挂不上钩,安瑟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但对孩子的爱有时会让人不惜舍弃一些好的品质。

她借助排水管爬到了楼上的房间,两三楼的高度早已变得不值一提。

顺着楼梯下楼后,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让她感到了窒息——狂猎,密密麻麻的狂猎围堵在房间门口,没有到足以挤满走廊的程度,但也没有到能让她说出“看起来还行”这种违心话的程度。

趁着它们仍被多洛莉丝的尖叫声吸引,她用球杆迅速解决掉了几只狂猎——但数量依然太少,仅仅是给一条黑色的血管挤出了一滴毒血。

剩余的狂猎立刻反应过来,如同洪流般朝她袭涌而来,她没有被当场踩踏而死简直是一个奇迹。

伍明诗退回到楼梯上,利用高低差制造了一些间隙,避免自己被敌人团团围住。物质化后的狂猎似乎还不能很好地分辨自己所感知的情报,在明知道眼前就有一个活人的情况下,敏锐的听力依然会促使它们本能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房间里——敌人的数量太多,而她手里的资源太少,任何一点优势她都不能放过。

极度的紧张感让她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一切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当狂猎的脑袋碎裂时,她能看见鲜血和焦油四处飞溅的轨迹。当狂猎将她推搡到窗户上时,她能看见玻璃是如何生出裂纹,然后变成一块块小小的碎片。

当她摔到地板上时,那些碎片扎进了皮肤,疼痛在她的背后蔓延。当她将剪刀扎进狂猎的喉咙时,黏稠的血液从伤口流淌而下,宛如一滴红黑色的眼泪。这让她想起了杜兰达尔,他的眼泪是透明的,从满是血迹的脸颊上滑落。

多洛莉丝惨烈的叫声像是在给这场无尽的杀戮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走廊上的最后一个狂猎停止了呼吸,伍明诗喘着气,想要给安瑟报个平安的时候,才发现耳朵上的通讯器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她恍惚地环视四周,好一会儿才看见尸体下闪烁的能源灯。

她捡起通讯器,弯腰时因为头晕而踉跄了一下,差一点跌倒在地。耳机上面沾满了血和焦油,她想把它擦干净,但她的手和衣服比通讯器还要脏,最后只好凑合着戴上。

“安瑟叔叔,我还活着……我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狗屎,这些都是谎话。她的双手酸软得像是两根面条,她的脚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地上,她现在不比一条搁浅的鱼好到哪去,但是管他呢,反正安瑟现在也看不见,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然而,通讯器的另一头无人回应,只有一点沙沙的杂音……能源灯还亮着,或许只是个别电子元件短路了,又或许是信号问题,伍明诗也说不准,不过她还是选择戴着它。电子设备这种东西总是难以捉摸的,兴许待会儿敲两下又好了呢?

她将剪刀放回口袋,回过头把狂猎身上的高尔夫球杆拿了回来——现在真的只剩一根杆子了。战斗期间,球杆下面的圆头被砸断了,她只好将断裂的杆子沿着狂猎的食道捅了下去(某种意义上的“一步到胃”)。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焦油的混合物,油滑又黏腻,球杆在她手心里不停地打滑。

也许我应该先下楼去把大门锁了……伍明诗感觉大脑很钝涩,像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波敌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

她靠在墙上,用球杆支撑着身体。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否则她内心的最后一点勇气也会被淹没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血海中……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如同雨水一般,洗刷了这片血雾弥漫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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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孔多:《百年孤独》里主角一家所居住的虚构小镇。

②圆蛤镇:《恶搞之家》里主角一家所居住的虚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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