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由于通讯器的损坏,她不幸失去了来自寂星的支援,不过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虽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但好歹也在游戏里见过不少信号塔,知道信号塔的电源通常在基站机房,而机房通常不会离塔太远。

可能是因为人烟稀少,信号塔周围的狂猎数量并不多,应该是往人群聚集的区域去了,但留守的狂猎大多都没有物质化,危险性相当之高。

虽然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不,恰恰是因为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才必须更加谨慎。如果在这里失败,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比如机房里有一只实力强大的精英怪或者小BOSS正在恭候她的光临,至少要避免战斗的动静将房外的其他狂猎引来。

好在以伍明诗现在的情况,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血了,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清理掉了附近的狂猎。

然而,每当她自认为已经把情况考虑得足够悲观的时候,现实总是能给她的肚子来上一拳。

当然了,机房里并没有什么强大的怪物在等她,只有像菌丝一样细密的黑色黏液在房间里蔓延,而那些黏液也没有试图伤害她,因为它们已经固化了,原本粘稠湿滑的液体在失去水分后凝固成了深色的晶体,将电源设备包裹其中,有点像是狂猎物质化之后的皮肤,但更加坚硬。

她试着用剪刀锉开这些晶体,可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磨下了一点点漆黑的碎渣。

有那么一会儿,一股诡异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在这无尽的死寂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有人在重重锤击她的胸口……当卡珊德拉①预见特洛伊的未来时,是否也体会到了和她同样的心情?

伍明诗咽了口唾沫(尽管她的喉咙干涩得要命),努力让怒火盖过心中的不安。她反手握住剪刀,用刀尖重重击打晶体,但也只是在表面留下了几个微小的坑洞,可能还不如指甲掐进掌心时留下的痕迹来得深。

可她没有停下——她不敢停下,不敢去面对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更加用力,从单手变为双手,从转动手腕到挥动手臂。铁制的剪刀在一次次沉重的敲击中弯曲变形,但她毫不在意,肌肉的过分用力让她的伤口再度裂开,但她浑然不觉……直到“砰”的一声响起,她感觉额头骤然一痛,断裂的剪刀被撞飞出去,刀尖划过了她的前额。

伍明诗怔怔地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剪刀,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痛,只有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当剪刀边缘的棱角被磨平,却只是从晶体上刮下了一点碎渣时,伍明诗就意识到,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破坏这些晶体,这场自救之旅至此已经结束了,因为她根本没法关掉信号塔的电源。

将近两个小时的旅程,无数生死一线的时刻,最终换来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失败。

良久,她麻木的大脑才渐渐感受到了一点痛楚。由于医务室里的绷带和纱布早就耗尽了,当时她只能用剪刀把枕套和床单裁成布条凑合着用,本来就缠得不紧,如今几乎全部脱落了。她下意识地把剪刀放回口袋,接着才意识到它已经没有用了……

就像她一样。

伍明诗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原本是想重新包扎好伤口的,但不知为何,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掩住了面庞。

她剧烈地喘着气,一股歇斯底里的冲动涌上心头,让她想要尖叫,想要疯狂破坏周围的一切,乃至于她自己。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失声痛哭,但最终她只是哽咽一声,泪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落下。

损坏的通讯器在此刻竟然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至少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哭声,而她也无需向任何人宣布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想起那些仍在野炊俱乐部苦苦等待的幸存者,想起杜兰达尔、多洛莉丝和她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安迪会平安回到家里,每天照旧和嘉兰打打闹闹。多洛莉丝的女儿会在一个干净明亮的产房里诞生,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放进柔软的婴儿床里。

还有她的亲生父母,如果他们的女儿不是她,如果他们不是什么“主角的父母”,也许他们现在依然会好好地活着。她的母亲会教出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学生,她的父亲仍是诊所里最受孩子欢迎的牙科医生。

伍明诗摘下通讯器,低头看着不断闪烁的能源灯。她知道在这座岛的另一边,寂星的众人正在苦苦等待,安瑟也在苦苦等待,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充满希望的答复,而她却让他们失望了。

“对不起,安瑟叔叔……”她喃喃道,“我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

所以这就是她所能做的一切吗?长途跋涉穿过半个营地,最终只是坐在这里等死?

那她还不如一直待在野炊俱乐部,至少通讯器不会坏,她还能用剩下的时间和安瑟说说话,留几句遗言给老管家,还可以抽点时间立下遗嘱,把她的游戏和周边全部留给田中惠……那个傻女人,她要是不在她身边,以后指不定又被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男人给骗了……

随后,她又想起了安瑟的话,想起他说让她活下去,让她想想他,想想柏德温,想想那些爱她的人,然后活下去。

“我也想活下去,安瑟叔叔……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伍明诗当然不想死——何况还是坐在这里默默等死。她宁可冲出去,让那些漆黑的怪物把自己撕成碎片,也不想蜷缩在角落里,无能为力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坚持了那么久,克服了那么多困难,结果却只是让自己走入了一个本就无解的死局。

动动你的脑子,伍明诗!去做点什么都好,只要别傻傻地坐在这里,你不是为了等死才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你也许无法成为黑暗骑士,可如果命运把你当成小丑,那你也是哥谭市的小丑。

她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那些软弱的情绪抛到脑后——没必要害怕,因为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既然如此,不如卸下负担,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稍稍振作了精神后,伍明诗重新包扎好伤口,走出了机房,拂面而过的晚风让她的呼吸顺畅了不少。她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座信号塔上。

如果她放下普通人的思考方式,而是以玩家的视角重新审视现状,那么信号塔无疑是整个故事的重中之重。

它既是一切的起源,也是一切的终点,像这样至关重要的地标建筑,真的会以“机房被封死”这种平平无奇的方式收场吗?

不仅如此,游戏主角——尤其是探险类游戏的主角,往往会因为一些意外而与外界断联,陷入另一种意义上的“暴风雪山庄模式②”。像信号塔这样巨大的公共设施,在偌大的地图上可以被玩家轻易看见,所以经常被设置为主角与外界进行联系的唯一途径。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古墓丽影9》里流落荒岛的劳拉。在故事中,她爬到信号塔顶,利用无线电向外界请求援助。

“爬到信号塔顶……”她猛然回过神,“没错,就是这个!”

话虽如此,这座信号塔看上去非常高,可能有一百多米,甚至两百米……就连她体能最充沛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爬到最顶端,更别说她还是残血状态了。

然而,眼下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如果她有的选,今晚她应该窝在房间里,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打游戏,如果累了就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到明天中午,让暑假充分发挥它的价值——可惜她没有,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就坐在塔下乖乖等死,要不就赌上一切放手一搏。

当然了,就算她最后真的成功爬到塔顶,等待她的可能也只是一个死局,就好像迅儿哥后园里的两棵树都是枣树一样。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束手无策地坐在这里。

伍明诗自然不会傻傻地从最底下开始爬,信号塔最下面的平台是和一座房子连在一起的,应该是为了方便维修工人进行日常检查。她通过屋顶的天台抵达了平台,然后才开始沿着梯子往上爬。

好消息是,这座信号塔平时一直有做定期维护,梯子既没有断裂,也没有因为螺丝生锈而摇晃。

坏消息是,先前漫长的旅程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而失血过多又让她的注意力有点涣散。

大约爬至塔腰的时候,伍明诗感觉眼前蓦然一黑,一阵失重感从脚底涌到了头顶——紧接着,她的身体重重砸在了下方的平台上,差一点从边缘滚落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时间发出尖叫,只是本能抓住了平台的边缘。她的指尖用力抠进金属板的间隙里,翘起的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但身体悬在高空中的恐惧感压过了一切。

短暂的战栗过后,她定了定神,借助附近的栏杆吃力地爬回平台上。在此之前,她经历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但这是她感觉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从地狱的边缘捡回一条小命后,她在喉咙深处尝到了一点胆汁的味道,双手也止不住地打颤,只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知道距离黑蚀时间结束还有多久,但无论如何,她肯定不能以这种状态贸然向上爬。

伍明诗抬头遥望幽蓝的夜幕,感受着鲜血在脸上干涸,内心莫名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我现在心里很平静,安瑟叔叔,无论塔顶等着我的是什么结局,我都会坦然接受。”她轻声道,“我当然渴望活下来,但命运总是反复无常的,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未想过责怪你,也不会责怪任何人。”

老实说,她也不明白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毕竟安瑟又听不到她的声音。

也许她只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趁着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趁着她还有机会开口的时候,哪怕这些话无人倾听。

“抱歉,我还是忘不了老爸,所以我始终都没办法叫你‘爸爸’,但是在心里,我一直都很感激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即使不是‘爸爸’,你和柏德温对我而言也和真正的家人一样重要。如果我没能熬过今晚,请代我告诉柏德温,我好喜欢他做的惠灵顿牛排。”

说罢,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性的肺腑之言都说完了,是时候重新踏上旅程了。

伍明诗继续沿着梯子向上爬,可能是内心放松下来的缘故,她竟然觉得攀爬的过程没有之前那么令人疲惫了。

她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多少时间,也不清楚自己还剩下多久时间,只是不停地向上,再向上……不知不觉,她竟然真的爬到了信号塔最顶端的维护台。

“喔噢……”伍明诗不禁发出感慨,“真是一览众山小。”

接着,她打开了金属箱的盖子,信号箱上有一大一小两个旋钮,大概率是用来调节无线电信号的。她试着转动了一下旋钮,起初只有一点嘈杂的电流音,但随着旋钮缓慢旋转,渐渐出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声。

“嘿,我是伍明诗,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伍明诗小姐?」虽然声音很模糊,但从措辞可以推断出对面说话的人是芬雷,「太好了,您终于……」

“先不要问别的。”她说,“在我调节信号旋钮的时候,结界的强度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另一边传来了激动的声音:「有变化!根据……调节,能量膜……暂时降低……」

虽然声音断断续续,但不难听出结界的强度和信号的强弱息息相关。

“我会继续调节旋钮,尝试把结界的强度降到一个可接受的程度,但这么做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通讯!”她尽可能大声道,“有什么办法能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让我知道调节到某个角度是正确的吗?”

「直升机……发射信号弹……」

得到答复后,她继续转动旋钮,芬雷的声音再一次被杂音淹没。伍明诗对无线电设备的了解大概只有泥鳅对瑞士奶酪的了解那么多,所以只能通过杂音的强弱和混乱程度大致判断该往哪边转。

突然间,她感觉头顶骤然一亮——一枚蓝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犹如节日欢庆时的大型烟花,而她却想起春节时,在庄园的庭院里,安瑟为她点燃了仙女棒,老管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静静地微笑。

她想起内布拉庄园,她的第二个家,家里有她的房间,房间里有她的全家福,全家福上的老爸老妈抱着照片里的她,朝着照片外的她面露微笑。

也许这就是她坚持下去的意义,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信号弹发射后,塔的上方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动静,大概是预留了一些时间让她撤回到安全高度。但伍明诗没有选择离开,她想亲眼见证这一切——经过了漫长的旅途,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她想知道自己最后究竟用这些换来了什么。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结界开始破碎,能量洪流如同气态的瀑布倾泻而下,气势恢宏,却远远没有到足以毁天灭地的程度。

伍明诗在呼啸的狂风中摇摇欲坠,好似一片随时都会脱落的枯叶,但她并未心生恐惧,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松开了防护栏——老天,只有那些嫌自己命太长的家伙才会这么做——尽管她的理智如此告诫她,可她的身体依然高高举起了双手。她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隐隐作痛,而她却像个疯子一样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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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卡珊德拉:古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答应委身阿波罗以换取预言的能力,但得到能力后又拒绝了阿波罗,于是被阿波罗惩罚永远不会有人相信她的预言。

②暴风雪山庄模式:又称“孤岛模式”,常见于推理小说,指一群人聚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比如一个因为暴风雪而与世隔绝的山庄(或是密室、孤岛等等),由于特殊情况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遇难者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接连死亡,幸存下来的人里谁都可能是真凶。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③Let the sky fall:出自阿黛尔的《Skyfall》,同时也是电影《007:天幕杀机》的主题曲。至此007系列三首拿过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的主题曲在本文就齐活了[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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