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在不知道第几次盾反失败后,伍明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伙计,你知道‘听我指令’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但我没说我会听你的。”杜兰达尔冷冷地回答,“这世上能够指挥我的只有……”

“只有‘星星小姐’——我知道,这几天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她已经受够了这个天文学专业复读机,“你之前不是说过‘在这里发生的事,也会在这里停止’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在这里的时候听我指挥,等离开阿伦贝格后,第二天太阳升起,你就把这里的事都忘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忘记。”

“成交,所以你现在能乖乖读指令了吗?”

“我只说我会忘记,没说要听你指挥。”某台复读机按下了重新播放,“世界上能够指挥我的……”

“额啊啊——闭嘴!!”

可恶,要不是手头目前只有这一个人能用,她早就请这位明日之星吃她最拿手的人格修正拳了。

很显然,对方仍在记她的仇,比如拒绝帮他向安瑟求情,事后还威胁他来这里无偿加班之类的……但除去杜兰达尔不配合的态度,他本身也是一个战斗风格很独的人,这和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众所周知,假如一个角色的机制过于全面,数值上就得削弱一点。假如一个角色的数值过于美丽,就应该在机制上克扣一点。假如一个角色不光机制全面,还兼具数值美,就会导致游戏进入下一轮膨胀,最终使游戏寿命大幅缩水。

而杜兰达尔显然就是这样的角色,一个可以无压力单通高难副本的角色。

帕拉丁总共有四种形态:象征胜利的白骑士手举一面能够抵御所有攻击的巨盾,象征战争的红骑士手持一把能将敌人拦腰砍断的长剑。象征饥荒的黑骑士能够用敌人之血哺育自己的生命。象征死亡的绿骑士能够召唤使人虚弱的毒瘴气。

换成简洁易懂的人话——白骑士是减伤的护盾,红骑士是暴力的输出,黑骑士可以靠攻击敌人自体回血,绿骑士可以提升敌人的异常状态附着率。

不仅如此,这几个形态是可以互相影响的,比如护盾承受的伤害可以转化输出的增伤,更高的输出伤害可以提高回血效率……纵观所有天启形态,除了绿骑士看上去比较需要队友的配合,其他基本都是那种左脚踩右脚升空的逆天玩意。

可即使完全不用绿骑士,对杜兰达尔的战斗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因为帕拉丁的数值实在太暴力了。

伍明诗很早就意识到了游戏和现实世界的差别,比如属性克制不是那么重要,比如心锚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攻击习惯,在单体和群攻之间自由切换,只是最终造成的伤害依旧会受到个人熟练度的影响。

帕拉丁显然是偏单体的伴生灵,但这不影响它清理杂兵的效率——由于输出太高,帕拉丁甚至无需切换至群攻模式,光靠单体攻击就能造成群伤的效果,剑锋挥舞时溢散的能量足以将狂猎拦腰斩断,直接把如潮水般袭来的狂猎变成了收割过的玉米田。

很难想象他晋升为首席后的帕拉丁Plus会是什么样……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黑蚀战记》官方拖欠了某位数值策划的工资,作为报复,对方才设计出了这样的角色来加速游戏的死亡。

虽然双方磨合得不太顺利,但杜兰达尔还是好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将她安全送到了内圈。

于是她再一次见到了安瑟……虽然多少有点习惯了,但看到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深红色眼睛,依然让她心中感慨万分。

然而,再多的感慨也抵消不了蒙迪尔法利来势汹汹的攻击,好在她如今掌握了更多情报——要写一篇新手向的攻略可能少了点,但对一个专业玩家来说已经够了。

她接连躲过了刺刀触手、能量炮和链状闪电,动作可能不太美观(毕竟她不是莱瓦汀那样以体育生为卖点的角色),但至少是成功的。经过一番折腾后,她终于第一次在决战中摸到了地上部署的电棘枪。

作为高能量武器,电棘枪大约需要七秒左右的时间才能完全启动。考虑到它的输出功率,这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数字,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高效,在她心中为影之尖塔挽回了一点印象分。

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七秒钟的时间仍然太过漫长,在等待能源灯亮起的过程中,伍明诗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而这七秒对于蒙迪尔法利也足够长了,足以使它的光环长出尖刺,向她发射下一轮链状闪电。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连人带武器一起闪避,奈何电棘枪组件实在太沉,情急之下,她只好自己率先躲开,然后眼睁睁看着电棘枪被炸成了碎片。

幸好现场提前部署了多把电棘枪,她很快找到了另外一把,甚至在距离上和安瑟更近,有利于她后续的反杀。以防万一,这次她只是启动了电源,旋即后撤到其他地方,以免蒙迪尔法利在攻击她的时候误伤到电棘枪。待电棘枪完全启动,她再返回来拿起武器。

出乎意料的是,蒙迪尔法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攻击她,而是率先处理掉了那把电棘枪。

见状,伍明诗不禁愣住了——对了,她怎么会没想到呢?蒙迪尔法利被寄生天使操控着,而狂猎是通过能量感知进行狩猎的,它当然能够辨识电棘枪的威胁性。过去之所以没有反应,纯粹是因为电棘枪不曾启动,只是一件死物罢了。

就在她恍惚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在她胸口炸开。

她的胸膛凹陷了下去(再一次),肋骨粉碎,血流如注。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尽管还能喘气,但她怀疑那点儿流通的空气可能不比肺叶暴露在外吹到的冷风来得多。

不远处,安瑟依旧维持着那副不近人情的表情,仿佛他已经死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老实说,她宁可看到他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在餐桌前摇晃着红酒杯,也不想看到他变成这种鬼样子——也许再过几天她就会为这个想法感到后悔,但这确实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差一点……强烈的不甘在她空洞的胸口滋生,还差一点,她就能杀死他了……她还想过,到时候要把他在青少年监管中心里说过的话如数奉还呢……

就差一点了……可是那最后的一点距离,究竟要如何弥补呢……

在经过不知道第几次黑暗的洗礼后,她的视线再度恢复了清明。虽然她后续又多次抵达内圈,并且成功启动了电棘枪,可无论她离得有多近,蒙迪尔法利还是会优先处理掉电棘枪。

好吧,它的确有点眼光,一把高能量武器显然比一个四处乱蹦的小跳蚤更具威胁性。

又一晚上过去了,伍明诗始终没能克服那道难关。

由于那股难以释怀的挫败感,她在睡觉时都梦见了这一幕。唯一不同的是,梦中的安瑟脸上露出了她所熟悉的表情——那种对任何事都不以为然,带着点促狭之意的微笑。

她听见他说:“太鲁莽了,宝宝,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

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是谁被敌人偷袭,现在沦落到了给自己的伴生灵当蓄电池?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让人火冒三丈的安瑟,也比一个死气沉沉的安瑟要好。

托某人的福,她一整晚都没能睡个好觉,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完——第二天,她接到了来自柏德温的电话。

老管家在她离开光汐环岛的那天就醒来了,尽管她请求芬雷和达芙向他隐瞒这件事,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知道您如今在阿伦贝格。”老人低声道,“您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柏德温。”她尽可能回以轻松的口吻,“就是有点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已经开始想念你做的惠灵顿牛排了。”

柏德温似乎是想配合地笑一下,但最终失败了,只剩下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问道:“伍明诗小姐,阁下他……还好吗?”

“好得不行了。”她强忍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昨晚原地不动站了三个小时,腰不疼腿不痛,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有毅力多了。”

虽然她竭力保持着轻快的语调,但他们的老管家是一个多么敏锐的人啊,他当然听出了她言语下的疲惫和悲伤。

“我知道您这两天一定过得很不容易……”说到这里,老人忍不住哽咽了一声,“抱歉,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可是……拜托了,明诗小姐,救救他……我明白自己不该让您背负那么重的责任,但是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谁……”

“正确的,你就应该指望我,因为我比谁都要可靠。”她吸了吸鼻子,“安瑟叔叔一定会没事的,柏德温……我向你保证。”

挂掉电话后,伍明诗低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留出了一点时间,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悲伤和不安中,但时间一过,自己就必须重新打起精神来。

随后,她打开通讯器,让利奥派车送她去营地,同时通知影之尖塔的人召开作战会议。

“有办法缩短电棘枪的启动时间吗?”

“这已经是安全范围内最快的启动速度了。”一位技术人员答道。

“你刚刚说了‘安全范围’。”她抓住了关键词,“假如我让你超过这个范围,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解除安全限制,让电棘枪强行过载,确实能够有效地缩短启动时间……”

“可以缩短到几秒?”

“大约两到三秒。”西蒙代为解释道,“但这也会让电棘枪变得极其不稳定——首先,电棘枪在过载启动后一次就会报废。其次,过载可能会导致能量溢出,反伤到使用者。最坏的情况下,电棘枪可能会在启动后直接爆炸。”

“不用计较装备的报废率问题,营救首席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伍明诗强调道,“至于反伤和爆炸,反正行动失败也是死路一条,死因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只要成功启动一次,我们就有机会把人救出来。”

“若是你强烈要求的话,我们可以这么做,不过……”

“不过什么?”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说。”西蒙叹了口气,“你的意志力确实强得惊人,孩子,但这也是有极限的,你不能把自己当成消耗品。”

“这里没有‘孩子’,西蒙。”她平静地回答,“你应该称呼我为‘伍明诗队长。’”

经过一番紧急调整后,他们在寰宇广场布置上了新的电棘枪。

当晚,救援行动重新开始,而她也再一次抵达了内圈,与安瑟隔空相望。

很不幸的是,第一把电棘枪就爆炸了……不过征兆很明显,伍明诗在枪体温度不自然升高时就察觉到了端倪,将它远远扔到了一边。虽然不可避免地被爆炸的余波所伤,但伤势并不严重。

然而,即使逃过了这一劫,还有蒙迪尔法利在等着她——黑雾凝聚而成的触手又一次贯穿了她的身体。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它没有命中她的要害,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攻击后立刻收回触手,而是缠绕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向了自己。

蒙迪尔法利头顶的螺旋光带变成了海浪般柔和的波浪。

“很痛苦吧?”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人是安瑟。

“很孤独吧?”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个微笑——但不是她所熟知的微笑,不是那种气度优雅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让人火大的微笑,而是一个古怪的,似人而非人的微笑,“已经很累了吧?”

她和安瑟一同生活多年,当然知道此时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利用他身体说话的某种“东西”。

他托起她的脸庞,亲吻了她。这让她想起了某个雨天发生的事情,但探入她口中的不是舌头,而是蒙迪尔法利细长尖锐的触手。它们沿着她的食道一路向下,深深扎进她的五脏六腑,鲜血混合着胃酸和胆汁翻涌上来,灼烧着她的咽喉。

「把心分给我吧。」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是安瑟了,但依然让她感到熟悉,让她感到……怀念,「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重叠在一起。

突然间,周围暗了下去,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光明,仿佛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几缕灯光透过了指缝。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甜的气味。

“祝贺宝宝小学毕业~”

在视野明亮起来的同时,两张熟悉的面庞映入了她的眼帘——其中一个有着和她相同的发色和眸色,另一个有着与她相似的脸庞。一个手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钻戒,另一个脚下穿着稚气的粉色棉袜。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但又说不出来话,只有某种苦涩而粘稠的东西在舌根分泌。

老爸走到她身旁,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宝宝,你不开心吗?”

“是不是不喜欢吃翻糖?”老妈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们待会儿把那层翻糖做的皮揭掉,下面的蛋糕还是好吃的。”

花瓶里,新鲜的插花散发出淡雅的香气,老爸一直很擅长打理花草。墙壁上有一台造型童趣的挂钟,每到准点就会有小鸟出来唱歌,那是老妈在跳蚤市场上淘到的。

“我……”她喃喃道,“我没有……”

她想说什么呢?她没有不开心?没有讨厌吃翻糖蛋糕?又或者她没有真的见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陡然响起:「很痛苦吧?」

什么……?

然而,不光是那个声音,就连老爸和老妈都开始重复道:“很痛苦吧?”

灯光暗了下去,鲜花在花瓶里凋零,挂钟蒙上了一层灰尘。故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枯萎、腐烂,长出苍白的蛆虫。一只断手握着她的手,一条孤零零的腿挨着她的腿。

「很痛苦吧?」

她怔住了,眨了一下眼睛,眼前重新出现了父母的笑脸,又眨了一下,眼前只剩下了蛆虫、鲜血和死亡。

过去与现在,快乐与悲伤,生与死……那些美好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就这样在她眼前不断交织。

“很孤独吧?”那些蛆虫高唱着死亡的挽歌,“很累了吧?”

用于庆祝的蛋糕塌陷了一半,长着翅膀的小天使陷进了樱桃酱绘制的爱心里。

「把心分给我吧。」那个声音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她耳畔低语,「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伍明诗低头凝视着那枚戒指,那颗号称“恒久远”的宝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长久的静默之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有点悲伤的自嘲,而是源自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愤怒——在它作践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认为,自己可以把这些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当作给她的奖赏。

“你以为这样可以伤害到我吗?”她紧紧抓住那只手,笑声更加响亮,更加怒不可遏,“你以为用他们的幻象愚弄了我,我就会向你屈服吗?”

她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看到了安瑟近在咫尺的脸。

她推开他,抓住那些漆黑的触手,将它们从喉咙里往外扯。除了鲜血和被撕扯的内脏之外,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和触手一起被扯了出来。

“我要杀了你!”失去一部分舌头后,伍明诗有点口齿不清,嗓音也哑得要命,但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我要杀了你,你听清楚了吗?寄生天使·心象,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作为回应,安瑟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微笑逐渐转为迷茫。尽管这是一个有点空洞的表情,却让他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宝宝……”她感受到他冰冷的呼吸,“杀了……我……”

伍明诗猛然一怔——今天是救援行动的第三天,却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听见安瑟开口说话。

于是她胸口的怒火就这样熄灭了……是啊,现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安瑟的自我意识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她试着将手伸向那条贯穿了肚腹的触手,但它比刚刚伸进她喉咙里的那些触手要牢固得多。

与此同时,失血过多的无力和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她知道死亡的脚步正在悄然逼近。

但还没有结束,至少在她被时间回溯之前……有些话,必须告诉他……

“如果世界上有谁能杀了你,那个人一定是我,听到了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襟,“所以,在我杀死你之前……坚持下去……”

闻言,安瑟静静地露出了微笑,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尽管深红色的魔纹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但那滴泪依旧温热、清澈,没有被染上任何颜色。

“我……等着你……”

那是她在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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