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黑暗中,她隐约听见有人说道:“为什么你总是能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呢……”

奇怪的是,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心中却莫名感到熟悉……你究竟是谁?她很想这么问,可她的身体如此沉重,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然而,对方像是听见了她的内心所想,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抱怨什么?我不是都成功了吗……

“是啊,你做了正确的事情,必须去做的事情,只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他的声音很清冷,但语调很柔和,“而且这一次,你也做得很好。”

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能够感受到自己躺在什么柔软而又粗粝的东西上,四周还有海浪拍打岩礁时的声音……这里是沙滩吗?

“继续这样前进的话,有朝一日,我们也许会真正意义上地相见吧……”她听见他呢喃道,“到时候,你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突然间,沉重感消失了,海水漫了上来,但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些许暖意。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母亲的子宫,一股轻柔的浮力将她托了起来,她就这样自意识海的深处缓缓上浮。

……

最初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鼻间,紧接着是听觉,某种电子仪器在附近嘀嘀作响——冷硬,但并不刺耳,有规律的声响反而让人的心感到平静。

“这里……是……”连她自己都被这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宝宝……”恍惚间,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感谢上苍,你终于醒了……”

总感觉这段对话很熟悉,仿佛以前也发生过似的……话说,她不会又躺进了ICU吧?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主治医生赶了过来,在将各项仪器上的数据检查过一番后,他最终下了定论:“没什么问题了,今晚再接受一次治疗,应该就能完全康复了。”

“喔噢,好简单……”伍明诗喃喃道,“我还以为这次也要在医院里躺好久呢。”

“你的伤势在其他心锚的治疗下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安瑟解释道——刚刚在床边握住她手的人也是他,这让整件事的既视感变得更加强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医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戴蒙医生本来就是知情人。”

“阿伦贝格没有自己常驻的心锚小队,所以经常要雇佣其他国家的心锚。既然战场上帮不了什么忙,那就只能在其他方面提供支持,医院自然也不例外。”戴蒙医生做了一些补充,“总之,后续如果出现了其他问题,随时都可以叫我。”

待医生离开后,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她与安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危机毕竟是危机,人命关天的情况下,其他一切问题都可以搁置——现在危机解除了,他们也不得不回归现实,直面他们曾经的裂痕。

安瑟的期望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她无法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度过余生……何况,她也不会允许别人以这种方式亵渎母亲生前的形象,这种矛盾是无法化解的。

即使安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愿意放弃这种想法,可他真的能够完全割舍吗?也许他只是不再奢望她会改变自己,然而在日常相处中,对方依旧会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窥见故人的影子。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互不打扰,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渐行渐远。

伍明诗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营救成功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还是无伤来着……是因为寄生天使的袭击吗?”

“不,寄生天使没有任何物理攻击的手段。”安瑟低声道,“至于具体情况,我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我们似乎被某种力量联系在了一起,但不知为何,那种联系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在你昏迷之后,那种联系就自动消失了。”

伍明诗定了定神,确实没有感受到王权锁链的力量在安瑟身上奏效,大概是因为面临着生命危险,她与安瑟之间的契约被强行解除了。

罢了,也无所谓,奇迹恩典有正常生效就行。

“所以……那是你伴生灵的力量吗?”

“是泰兰特的王权锁链——话说我的能力早就登记档案了,你居然不知道我是通过和别人签订契约,然后利用契约者的力量战斗吗?”

“我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安瑟看着她,“但我很确定的是,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从未有过‘能让人复活’的伴生灵。”

噢……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你现在知道了。”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他深深叹了口气,“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的真实能力吗?”

“我的队员们。”

“B4区的α小队吗?我记得除你之外应该只有四个人……还好,即使消息泄露出去,事后要处理起来也不难。”

“嘿!”她有点不高兴,“他们都是我的爱将,会替我保守秘密的。”

“我不了解他们,自然也无法像你一样相信他们。”安瑟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头痛的表情,“死而复生……你没有向影之尖塔坦白这项能力是正确的,这里面牵扯到了太多东西,就连我也很难处理。”

“不过,也因为很不可思议,除非我主动展示,否则一般都不会相信吧……”说着,伍明诗顿了一下,忽然感觉这个对话的走向不太对劲,“等等,为什么是你在盘问我?擅自踩进敌人的陷阱,差一点就变成移动天灾的家伙,难道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吗?”

安瑟顿时愣住了,讪讪地答道:“啊……嗯……”

“怀着‘我是天下第一’的自信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蚀痕,结果没两下就被敌人俘虏了,首席阁下?”

“倒也没有抱着那种想法……”他小声回答,“不过,事先确实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你知道自己给很多人造成了麻烦,对吧?”

安瑟脸上满是红晕,良久才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姿势也变得拘谨起来,看上去就好像他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而我——帮你收拾了烂摊子。”她很想拍一拍胸口,可惜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承认吧?”

“嗯……”虽然红晕尚未散去,但他似乎放松了一些,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虽然契约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能够像那样和你联系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宝宝。”

刹那间,她感觉心头一颤,仿佛被唤醒了某种久远的情感——然而,那种感觉很快便消弭无踪。她想起那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想起那个吻,以及当时涌上她心头的甜蜜和喜悦,但它们最终也散去了,就像现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伍明诗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件事了。她不再感到惶恐不安,也无需用防备和应激的态度来保护自己。尽管回想起那一幕,仍会让她的胸口泛起酸涩,但她知道没有比这更适合把话说开的机会了。

“安瑟叔叔。”她静下心来,试图找回他们最初的相处方式,“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不可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您的养育之情。”

安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即使我们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彼此间有着无法消解的隔阂,但您养育我的恩情不会凭空消失。我很想报答您,可惜我能回报您的东西,对您而言都不重要,而您想要的,我又不可能给。”她说,“好在命运还是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还清自己的债。”

“宝宝?”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到底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安瑟叔叔,我没法成为像老妈一样的人——虽然我有着和她同样颜色的头发,有着她的眼睛,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事实上,除了发色和眼睛,我和老妈并没有其他相似的地方,所以我无法回应您的期待。”

安瑟的回答唯有沉默。

“当然,因为我救了您,现在您应该会愿意放弃这一想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也知道,人很难控制自己感性的一面……我很想念内布拉庄园,想念柏德温和蝙蝠洞,想念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但为了长远考虑,我想是时候彻底切断这段关系了。”

安瑟依然没有回答——由于这段沉默实在有点漫长过头了,伍明诗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比起“漠然”这种有点冷酷的说法,他看上去更像是处于大脑放空的状态……

更简单的说法是,他好像懵住了。

“安瑟叔叔?”

听到她的询问,安瑟才陡然回过神来,但神情中也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关于这个……”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说来话长,你可能得给我一点时间……”

随后,安瑟向她吐露了更多真相,包括两年前的那场夏令营,发生在绿风营地的灾难,以及她并不是因为车祸重伤的。

“难怪我本能地讨厌坐直升机……”她还以为是因为地狱笑话meme看多了的关系呢,“所以……直到那个时候,你才真正喜欢上我?”

对方赧然地点了点头——先前他的脸色好不容易正常了一点,结果现在又涨红起来。

“真的不是因为把我当成了老妈的替身?”

“当然不是。”他无奈道,“客观而言,你和老师长得一点也不像,难道你没有为此而困惑过吗?”

困惑当然是困惑过,但是二次元嘛,大家都长得差不多,基本只能通过发型和眼睛分辨……

“等等!”她猛然回想起来,“你酒后胡言乱语的第二天,我就跟你说了‘我不可能成为像我妈妈那样的人’,当时你不是也没有多作解释吗?”

“原因很复杂……”他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可要让我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甚至是我亲手养大的,这样的心理压力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何况,我该怎么解释呢?‘孩子,其实我是在你十五岁那年才爱上你的’,你要我这么说吗?”

伍明诗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你就放任这个误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只是想等到你成年……”对方忐忑道,“另外,虽然不太适合在这种时候提起,但我必须向你坦诚,在学生时代,我确实爱慕过你的母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一点她倒是不意外,“那是我老妈欸。我要是男的,我也会爱上我妈。”

“虽然很高兴你不介意这件事,但伍先生倘若能听到这句话,心里应该会很烦恼吧……”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又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安瑟轻声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我的隐瞒,让你遭受了许多痛苦……可是看在过去的份上,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你一直走下去。”

“就算你这么说……”她内心五味杂陈——诚然,得知对方没有把她当作替身,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就像是逝去的时间不会再回来,她对他的感情也无法回到当初了,“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所身处的人际关系,也和那个时候不同了。”

那双深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已经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了吗?”

“那倒也没有。”她抓了抓头发,“现在我的感情生活很复杂,虽然我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的……老实说,在毕业之前,我都不打算去细想这件事。”

听到这里,安瑟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干什么?”一想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在没苦硬吃,她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因为你才没有定下来。我随手打个电话,门口就会有一百个——好吧,大概三、四个人和我双向奔赴。至于你,乖乖到后面排队去吧。”

“好啊。”他轻松地回答,“这是你自己说的。”

“哈?”

“让我排队。”他不再盖住她的手背,而是将手指伸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所以你的未来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不是吗?”

这一次,脸红的人变成了她:“谁、谁这么说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安瑟只是握得更紧。

“宝宝。”他柔声道,“你愿意来救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面对他的真情流露,她不免感到了羞涩——然而,由于长久以来的对抗本能,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假装生气,好让自己在对方面前维持强势的姿态。可误会解除后,这种自卫的心理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决定松弛下来,哪怕不考虑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仅仅是作为家人,她也有必要坦诚地予以回应:“看到你活下来,我也很高兴,安瑟叔叔……”

“安瑟。”他说,“只要叫‘安瑟’就好了。”

“都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啦……”

“慢慢来就好了。”他打趣道,“不过,保留这个称呼好像也不错,因为我们的宝宝喜欢年上系啊。”

可、可恶,是谁向他泄露了这样的绝密情报……

伍明诗避开了他揶揄的目光,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趟救援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对了,杜兰达尔呢?他没什么事吧?”

“确认你脱离生命危险后,他就启程返回光汐环岛了。”安瑟说,“说到这个,芬雷昨天向我报告过了,说你答应让杜兰达尔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档案……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问题吗?”她说,“他又不是去向谁寻仇,只是想要找回自己喜欢的女孩而已。”

“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果然……”安瑟叹息一声,“宝宝,当初发生在绿风营地的那场灾难,就是‘血色仲夏夜’。”

×××

“这是您的咖啡,先生。”

“谢谢。”杜兰达尔接过了白瓷杯。他原本是打算在飞机上小憩一会儿的,但路上一直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所干扰,始终未能入眠。考虑到他即将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是早早打起精神来比较好。

随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莫名想起了远在阿伦贝格的伍明诗……有那么多的治疗型心锚在医院里待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对——他猛然摇了摇头,营救行动早已结束,他和伍明诗的约定也结束了。对方救回了她的重要之人,现在应该轮到他了。

而且在远离她之后,他的心久违地回归了宁静,帕拉丁也没有再擅自跑出来过……

他终于变回了那个可以波澜不惊地面露微笑的人。

尽管在内心深处,他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这算是一件好事吗?比起害羞和生气,感受不到任何情绪难道更好吗?

不过,随着飞机落地,这些杂乱的思绪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没必要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真正的命定之人还在等待着他。

杜兰达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寂星大楼。当他坐电梯抵达顶层时,发现芬雷和达芙正在首席办公室门口讨论着什么。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不动声色地躲在角落里偷听两句,看看能否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芬雷先生,达芙队长。”他微微颔首,“我来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资料。”

听到他的话,芬雷和达芙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尴尬。

“我有权限。”杜兰达尔强调道,“伍明诗队长向我承诺过,芬雷先生,当时你也在场。”

“我明白,杜兰达尔队长。”芬雷讷讷道,“那么就由我带您去资料室……”

“有必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吗?”达芙打断了他,“杜兰达尔队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所以对这些资料那么执着,是为了找到那个两年前救了你的女孩,没错吧?”

“是的。”

“那就没必要白费时间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她是谁,甚至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她摇了摇头,“话虽如此,我想答案恐怕不会让你满意。”

他的呼吸一滞:“星星小姐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算是意外,但据我所知,她在两天前因为一场事故被送进了抢救室,好在如今脱离了生命危险。”达芙直直地看着他,“至于具体情况如何,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杜兰达尔队长。”

闻言,杜兰达尔怔住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难道说……”

“没错,你不久前才见过她。”对方的声音如此平静,仿佛一位先知在向他宣读神明的旨意,“伍明诗就是当初在绿风营地里救了你,并且和你一起帮助那位孕妇顺利生下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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