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对于她的决定,不同的人反应自然也各不相同,但令她欣慰的是,至少B4A的成员们都表现出了支持和赞同的态度。

“客观而言,我们并没有赞同任何事。”莫洛斯纠正道,“只是我们足够了解你,知道你一旦下定决心,谁都不能动摇你的想法——就算一时半会儿拦下了你,你迟早也会找到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海吉娅竖起一根手指:“安瑟阁下虽然和小伍一起生活最久,可是我们和小伍一起搭档最久!”

伍明诗轻声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得没错。”

“而且我们也知道,你并非真的毫无畏惧……但你总是会在人们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个人。”说着,莱瓦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哀伤,旋即又消融在暖金色的柔光中,“所以,即使我们提供不了什么帮助,至少也应该让你知道,在你身后,会有人一直相信你、支持你,并且等待着你。”

他温柔的语调让她的鼻尖一阵发酸——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很惶然,很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像个哭鼻子的小鬼一样落下眼泪——不,眼泪和鼻涕可以等回来再流(如果她还能回来的话),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露出爽朗的笑容,让大家相信奇迹会在她身上发生。

“这么想就对了,因为最强之人已在阵中。”她吸了吸鼻子,假装这么做是因为感冒,“不过在这里等我多半是不可能了,今晚还有一大堆活等着你们去干呢。”

莫洛斯面露无奈之色:“你可真是道别领域的大师。”

“多学着点,会长大人,只要你掌握我十分之一的幽默,学生会的每周例会就不会那么无聊了。”说罢,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虚妄身上,“你从刚才开始就很沉默,拉菲……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听到她的话,虚妄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伍明诗知道,和小队里的其他人不同,虚妄是最不能接受她要去为所谓“全世界的命运”而赴险的人,只是他同样了解她,明白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不想让她多添困扰,但也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

良久,他才低落地开口:“这次放假,我有好好完成你布置的功课。”

“我知道。”虽然还有不少错题,但她能感受到他认真的态度,“你进步了很多,拉菲。”

“和我不一样,你的成绩一直很好……所以我想,毕业之后,你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他看着她,“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皮皮。”

她的喉咙骤然紧缩……虚妄很少会说什么感性的话,在他真正开口之前,她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不高兴,然后缠着她,不肯让她走……

她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简单又令人心碎的回答。

“你会做到的,只要有恒心。”她努力回以轻松的口吻,试图忘记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使她最终活着从死眠之门回来,等待她的也只有动荡失序的城市、风雨飘摇的影之尖塔和全世界的质问,那些轻松快乐的日常生活早已是过眼云烟。

但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只要好好回应他的心情。

随后他们依次拥抱,每一个怀抱都充满了温情。其中,虚妄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似乎纠结着是否要在她身上留下某种咬痕,但又不想让她在即将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时再添新伤,最终只是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擦伤。

接着是她的临时队员——相比B4A全员,B7A三人组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

“我本来想问你‘一定要去吗’……但这是一句废话,对吧?”托斯卡纳苦笑一声,“我还记得你上一次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你抢走了弗里曼的枪,威胁他放我们离开。”

“你记得住也很正常,我也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帅。”

“是啊,简直帅极了。”他轻轻笑了起来,这一次听起来没有那么苦涩了,“老实说,我很想假装自己不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假装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心里只有一些小爱。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家,然后和你还有母亲一起度过剩余的时光……”

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再哑了,不得不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

“但你不是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微光中闪烁着,“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才能救出母亲,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才能……拯救我。”

“是‘我们’救出了你的母亲。”她说。

“拜托,如果你再说这种温柔的话,我就要丢脸地哭出来了……”他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双臂用力到近乎颤抖,“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恋人小姐。”

坦诚说,与托斯卡纳的告别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至于杜兰达尔……几乎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他严肃道。

老天,就连语调中颤音的部分都和她想的分毫不差。

“直入主题,嗯?”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话,可因为杜兰达尔表现得过于——杜兰达尔,反而让她莫名放松了下来,甚至有心情打趣他,“不先从‘月色真美’开始吗?”

“我才没有那么不知轻重……”杜兰达尔小声道,“而且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是啊,真可惜。”她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去走。”

“我是你的骑士。”

“那就听从我的命令。”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别露出那么沮丧的表情嘛……好吧,这次你想要什么东西当信物?”

“我不需要信物……我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看来你当时应该没那么爱哭。”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去门里找你。”他说,“如果我死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如果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找到你。”

“很有你的风格。”伍明诗叹了口气,然后拥抱了他,“但是说真的,假如你原本好端端的,结果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算被钉死在棺材里,也要跳出来给你一拳。”

她感受到了杜兰达尔颤动的胸膛——也许是笑声,她希望是笑声,尽管他的回应听起来如此嘶哑:“我相信那会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瞬间。”

最后是诺德斯——与对方道别的感觉有点奇怪,理论上他们其实没什么私交,主要是因为支援工作和海吉娅才会有所联系……当然,某个月圆之夜除外,但也只发生过那么一次。

所以她没有像面对其他人一样张开双臂,只是伸出了右手:“感谢你过来帮忙,诺德斯……也感谢你没有表示反对。”

诺德斯微微挑眉,似乎对自己明显有别于他人的待遇有些介怀,但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事实上,我个人认为这么做非常……冒险。”

“你可以直接说‘简直是疯了’。”

“这不太符合我的表达习惯,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诺德斯说,“然而,我对你所知甚少,海吉娅更了解你,而她却选择了支持——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说到这里,他莫名迟疑了一下:“另外……”

“另外?”

他郑重地咳嗽了一声,看上去有些紧张:“如果人类的未来有幸延续下去的话……或许以后我们会有更多机会了解彼此。”

“噢……”她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有点……不是说不行,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只是随口一提,不必太放在心上。”诺德斯收回了手,但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我想到这里就可以了……把你宝贵的时间留给其他人吧。”

根据西蒙的反馈,相位干涉装置已经调试完毕了,但从塔那边运送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她用剩下的时间联系了田中惠、柏德温和紫鹤他们——其中,田中惠她只敢用短信。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很钝感,但这家伙偶尔也会变得特别敏锐,尤其当事情与她有关的时候。

看着空白的消息框,伍明诗脑海中闪过千头万绪,但最终只是没来由地写下一句:“下周五去水族馆吧。”

老田:好吧好吧,可以陪你去,但是有一个要求……

老田:拜托了!把寒假作业借给我看看,我什么都会做的#大哭#大哭

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抄作业,果然是老田啊……虽然这么想着,她却无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正当伍明诗思考着该如何答复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短信:“我听出云紫鹤说了,你又要去做蠢事。”

虽然联系姓名一栏显示为“未知号码”,但她早就眼熟了这串数字,就好像对方其实也记得住她的号码一样,没有把彼此的联系方式加入名单仅仅是出于一种扭曲的默契。

她回复道:“再见了,黎恩。”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与此同时,相位干涉装置已经被送达A4区。望着缓慢降落的武装直升机,伍明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未知号码:我不会和你道别的,伍明诗。

未知号码:但你最好确保真的有“再见”。

很有他的腔调——考虑到今晚的温情浓度已经高到破表了,无论是老田的天真与直率,还是他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都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与过去日常生活的联系,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

“伍明诗女士。”负责运输相位干涉装置的是达芙,虽然用着敬称,但对方看向她的眼神仍旧柔和,“让我护送您到死眠之门前吧。”

“抱歉,可能得等一下……”毕竟她还没有和最重要的人道别。

话音未落,某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让我来吧。”

闻言,达芙明显愣了一下,但并未表示异议:“那就麻烦您了,安瑟阁下。”

其实他们距离死眠之门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但安瑟的沉默让这段短暂的路程变得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还在生气吗?”她问道。

“不能说完全没有……”安瑟避开了她的目光,“但我永远无法真正对你生气。”

“确实很难。”她牵住他的手,“毕竟我那么讨人喜欢。”

安瑟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失败了:“为什么你总是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如此平静?”

“也没有那么平静啦。”她坦然道,“当我特别有幽默感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我很紧张……又或者害怕。”

“但你还是坚持要这么做。”

“没错。”

“为什么?”

“说出来可能有点蠢,但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许多年前,A4区就像其他岛区一样,有许多人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叹惋的废墟——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整个世界迟早都会变成这样的废墟,“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同伴,有我还算谈得来的熟人……还有你,安瑟叔叔。”

她感觉到安瑟的手一瞬间收紧了。

虽然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脸上那种苦苦压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抵达死眠之门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她,但也体贴地为她和安瑟留出了一些空间——和同伴们的道别可以持续很久,但最后的道别永远是留给家人的。

安瑟仍缄默不语,只好由她率先开口:“不祝我一路顺风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将手握得更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疼痛,但很快,他就逼迫自己松开了手,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一路顺风。”

然而,在她转身之际,安瑟又猛然拽住了她:“不要去!”他剧烈地喘着气,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无助、绝望的样子,“别去……留在这里,宝宝,我可以代替你……”

“安瑟叔叔……”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就像不久前他对她做的那样,“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强如安瑟,也无法做到她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能……”他虚弱地哽咽着,“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老师和伍先生……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没有失去我。”她说,“我只是长大了,安瑟叔叔。”

伍明诗用另一只手拎起相位干涉装置——据说技术部对它做了轻量化,但愿功能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然后继续向前。安瑟依旧握着她的手,只是不再那么用力,她的手渐渐脱离了他的掌心,从指根到指尖,直至最后彻底分开。

是时候去完成救世主最后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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