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伍明诗叼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拆下通风栅格四角的螺丝钉——谢天谢地,她在逃跑时没有忘记带走螺丝刀。在失去医用剪刀和她心爱的烧火棍后,这位带着点锈迹的老伙计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落地时,右脚传来的刺痛让她的牙齿咯咯打颤。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洗手台,下意识地想要打开水龙头,看到出水口毫无动静,才想起来现在是黑蚀时间。

……完了,距离变成痴呆不远了。

伍明诗深深叹了口气,有些笨拙地把右脚放到洗手台上。

马丁靴的鞋带此刻就像是蜈蚣的脚,她感觉自己好像花费了一个世纪才解开它们。被鲜血浸透后,皮革和袜子产生了些微的黏连感。脱鞋时,她能感受到伤口周围的皮肤被轻微拉扯……好在伤势没有扩大,这点疼痛是可以忍受的。

不出意料,她的脚踝肿了起来,但这点小伤在眼下可谓不值一提,真正重要的还是枪伤——那一枪反弹的角度不太好,被厚实的鞋底卸掉了太多力道,没能贯穿骨肉,如今子弹还卡在她的脚掌里。

假如她能顺利返回地下车库,就可以用医药箱里的镊子把子弹取出来了,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止住血。

伍明诗把手电筒搁在水龙头边,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外套和衬衫的口袋容量实在有限,所以她把绷带、压缩纱布和消毒棉片藏在了内衣里。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看到了镜子里的倒影——这也是她今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她的脸色像涂了铅粉一样苍白,嘴唇因为干裂而渗出血珠,头发被血和汗水结成一绺一绺的,黏在皮肤上,仿佛刚刚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如果老爸老妈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想到这里,伍明诗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虽然她也不知道今晚为什么总是想起已逝的父母,明明她已经很久没有追忆过他们了。

她逼迫自己收敛了情绪,胡乱擦了擦脸,用绷带包扎右脚的伤口。伤口面积太大了,她只好用牙齿撕开压缩纱布,塞进伤口里减缓流血速度。鞋子肯定是穿不回去了,但厚实的绷带也算是给脚底提供了一点保护。

处理完伤口后,伍明诗清点了一下手头的东西,发现装有肾上腺素的安瓿瓶碎了一支,大概率是在下通风管道的时候被磕碎了。

上一针肾上腺素的效果差不多快消失了,她本来想趁敌人还没有找过来的时候续上,但只剩一支的话,就得慎重考虑注射的时机了……再三思索后,她还是决定暂且不用,但为了避免安瓿瓶再次碎裂的窘境,她提前把肾上腺素倒入了无针注射器。

最后,她看向了挂在窗边的拖把,思考着要不要把拖把杆拆下来代替烧火棍——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化工厂门口的军用悍马(它不是停在地下车库里吗?),以及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莱瓦汀等人。

虽然看上去很狼狈,但三人小队都还健在,唯独虚妄不见踪影。

是自信一打三结果被干掉了吗……不,虚妄是标准的氪金卡牌角色,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如果他不在楼下,就意味着他已经上楼了。

突然间,伍明诗明白了,为什么敌人过了那么久都没有追上来。

因为新的猎物来了。

×××

“根据轮胎的痕迹,应该就是这里了。”虚妄看着铁门上的“ELM”标志,“莱瓦汀,你那边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吗?”

“没有清晰到可以意识交流的程度,但我确信队长就在附近。”

“我看到我们的车了!”在空中巡视的海吉娅及时报告道,“就在西边的大楼门口。”

“……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很难想象他们现在居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交流,毕竟半个多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厮杀——呃,好吧,老实说是他单方面追杀他们——扪心自问,假如他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就算有停战协议,对面也要先吃几发枪子……当然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道德感太薄弱了。

虚妄习惯性地观察四周。这里三面环海,厚重的防爆墙和高耸的门楼将建筑主体和外界分隔开来,多半是能源站或者化工厂。铁门早已降下,可以清楚地望见起重机、混凝土机等工地设备,建筑物上层还有裸露的钢筋水泥,顶楼的烟囱也只造了三分之一,可见工程尚未完全竣工。

门楼左边是警卫室,里面有两座茧型的黑色结晶,无疑是门卫。旁边就是监控操作台,虽然目前无法使用,但至少可以确定这里铺设了完备的电力系统。

从蚀痕入口前的血迹来看,没有发生打斗,但出血量很大,伍明诗必定遭遇了狙击,所以他先让海吉娅降落,以防她成为狙击手的目标。

从停车的位置和内部的布局来看,不难猜出狙击手埋伏在西侧的建筑物上层。

“记住,前进时一定要紧贴着障碍物。”他叮嘱道。

其实虚妄没指望他们表现得多么乐于合作,若非涉及伍明诗的安危,他们本该是你死我亡的关系——但事实是,他们的服从性出乎意料地高,实际执行得也很到位,仿佛早就习惯了接受他人的指示。

直到此时,虚妄才隐约意识到莱瓦汀口中的“队长”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他们顺利抵达了停车的位置。车里空无一人——虚妄对此倒是不怎么惊讶,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对方掳走伍明诗的目的。然而,就在他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的心跳停止了。

车里到处都是血迹,座椅上、车窗上、门把手上……甚至连自动驾驶系统的操作屏幕都不例外。后备箱被翻得乱七八糟,难以判断是扭打的痕迹,还是伍明诗意识不清的结果,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此刻她的身体状况一定很糟糕。

“这是……”他听到了莫洛斯震惊的呢喃,还有海吉娅小声抽泣的声音。

“别担心,队长现在还活着。”莱瓦汀努力安慰着同伴们,但语气也很快陷入了痛苦,“只是……这种距离下,照理说王权锁链的联系已经生效了,可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她现在的处境一定很艰难……”

“先坐到车里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虚妄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敌人是有意把车停在这里的,里面应该留下了什么线索。”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自动驾驶系统的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伙计,我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黑客……现在他知道她是怎么被强制送到这里的了。

“她在哪里?”虚妄单刀直入地开口。

「你的小女友在这里很好——不过嘛,如果你没有在规定时间内上来的话,她可能就会不太好了。」对方嘲弄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叛徒的下场是什么,虚妄,十五分钟之内,我要在楼顶看到你。」

在通讯切断的几秒前,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说着类似“有人跟着他上车”的话,很模糊,但非常有特色。

成年男性,粗犷的声线和意大利口音,还是镜影庭的狙击手……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波拉”这个名字。

“你们都老实待在车里养伤,不要随意下车。”

“你要一个人去?!”

“当然了,这是镜影庭的内部事务。”虚妄努力作出不耐烦的样子,“伍明诗也就算了,你们不会还要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吧?别忘了我们是敌人,只是为了救她才暂时休战。何况,就算你们跟着我去了,也只会拖我的后腿。”

“可是……”

“别可是了,时间有限,我没空和你们啰嗦。”他把手按在车门上,“离开前,最后再确认一次——你们发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伍明诗的秘密,对吧?”

甚至都不需要回答——仅仅是看到他们坚定而真挚的表情,虚妄就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出卖她。

这就够了……她的秘密很安全,她也很安全,这样就足够了。

离开前,莱瓦汀最后一次叫住了他:“所以……虚妄是假名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这不重要,你也不需要知道。”

说罢,虚妄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向莱瓦汀,因为他接下来要说出一些让他非常不甘心的话——说真的,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对别人说这些话,但他此时必须要说出来,这是他身为男人的责任。

“以后……她就拜托给你了,莱瓦汀。”他垂下眼帘,“别看她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一个会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傻瓜。日后,她肯定还会被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里,所以……照顾好她。”

莱瓦汀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嗯,我会的。”

他关上车门,走进大楼。从车头的方向和车胎的痕迹来看,这辆车应该是先开进了地下车库,随后又特意开出来停在大楼前,以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虽然不清楚敌方的黑客是谁,但他既然有能力骇入自动驾驶系统,自然也有能力黑掉他们的通讯。

可对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玩一些故弄玄虚的小把戏,这种轻浮的心态对专业人士来说可是大忌……也许他能找到机会利用一下。

楼里很暗,但他已经习惯了在缺乏光线的环境中行动,所以这一点并未造成不便。不过,他还是稍微花了点时间观察大楼内部的布局,并且暗中敲定了几个适合与波拉周旋的地点。

楼顶只有一个人——不是波拉,那就只能是黑客了。但虚妄不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波拉不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件事,那个讨厌的意大利佬正埋伏在暗处,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

“比我想象中要快一点。”黑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不愧是斩首小队的队长,身手很不错——噢,瞧我忘了,是前队长,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个动作磨磨蹭蹭的小姑娘好多了。”

虚妄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她在哪里?”

“真没耐心,那我也开门见山地说吧。”黑客耸了耸肩,“你知道规矩的,虚妄,乖乖放下武器,戴上拘束器,然后你就能见到那个女孩了。”

“可以,但我要先亲眼确认她的安全。”

“先放下武器,否则免谈。”

从对方古怪的态度中,虚妄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他静下心聆听周围的声音,假如伍明诗真的在这里,听见他和黑客的对话,肯定会想办法闹出点动静来……然而除了喧嚣的晚风,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不在这里——这一认知让虚妄的心跳快如鼓点——哈,他就知道伍明诗不会这样束手就擒。她肯定是想办法逃走了,但愿她能顺利和莱瓦汀他们汇合。

“好吧……”他作出勉强同意的表情,双手正大光明地伸向了枪套。

与此同时,黑客的嘴角微微上扬,即将形成一个得意的微笑——下一刻,随着一声枪响,那个笑容永恒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放倒黑客后,虚妄又召唤出让·巴尔,挡下了暗中射出的狙击枪子弹。

“不用太难过,伙计。”他刻意在“伙计”上加了重音,“很快就会有人下去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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