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就是在工厂里的好处,你能轻易找到一辆趁手的小推车,坏消息是,她依然得手动把虚妄搬上去和卸下来……很显然,她和搬运工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拿不到一毛钱。

“你真的应该减减肥了。”伍明诗抱怨道,“如果西西弗斯在地狱里天天推的是你,他早就放弃了。”

虚妄没有回答——她本以为是他失血过多,意识昏沉,实在没力气说话了,便转身打算去锁门,却没想到他突然憋出一句:“我一米八一,再轻也轻不到哪去。”

“当然,当然……”锁上门后,她将储物箱推到门口,将门挡住,再在箱子上堆放了些杂物,以增加重量。最后借着杂物的高度,用螺丝刀卡住了门把手。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到虚妄身上。他的脸色像石膏一样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唯有一头白发被凝固的血液染成了斑驳的深褐……虽然她也没什么资格讲别人,但不得不说,他看上去真是糟糕透顶,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伍明诗打开手电筒,仔细检查他背后的伤口——两个血淋淋的窟窿,明显是枪伤,看伤口面积应该是小口径子弹,没有进行包扎,但伤口流血的速度意外地不是很快。

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虚妄解释道:“那个叫维达的黑客是治疗型心锚,对我的伤口做了一点处理。”

本体是黑客,伴生灵是治疗型,兵装是枪……这是哪来的拼好人角色?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虚妄的说辞——处理,而非治疗。

伍明诗一边解开衣襟的扣子,一边在心里估算着……伤口在背后,止血带肯定用不了,绷带前面用掉太多了,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实在不行就拆两截袖子下来……

“等——等等!”虚妄惊慌失措地喊道,“你、你在干什么?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生怕敌人听不到我们的动静,是吧?”她把绷带、压缩纱布和医用胶带放在膝盖上,“再吵我就用胶带把你的嘴封住。”

见状,虚妄渐渐冷静了下来(也可能是刚才的惊声尖叫耗尽了他的力气),低声道:“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些,留着你自己用吧……”

伍明诗小心地脱下他的外套和护肩:“你在教我做事?是谁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吃灰,只能等着我去救的?”

在解开虚妄的衬衫时,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看得出来,解衬衫扣子是你的爱好。”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别白费功夫了,没用的……看到我胸口的刺青了吗?”

“呃……很酷?”

听到她的话,虚妄苦笑了一声:“也许吧……可惜,它是死神留下的标记。”

“哪种死神?骑着灰白色马的死神①还是会把你送去尸魂界的死神②?”

“是乘着海盗船的死神。”

“所以是金鹿号?”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拜托,这种时候就别再谜语人了,有什么都直说吧。”

“这是金鹿号伴生灵的特殊能力‘掠夺标记’,一旦被打上这个标记,就意味着你的生死从此都要由金鹿号定夺了。”他沉声道,“即使今晚我逃过一劫,最终依旧会死在金鹿号手里……所以别再管我了,你的同伴都在楼下,跟他们一起逃走吧。”

“这点小事我自有办法,所以把你的苦瓜脸收起来。”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只要我和你签订——等等,我怎么感受不到你的伴生灵?”

是因为她的精神状况太差,导致感知力下降?还是因为让·巴尔是无生命体?不应该啊,之前在蚀痕里的时候,她明明感知到了伴生灵散发出的精神能量……

“你是说让·巴尔吗?被我脖子上的拘束器封印了。”

哈,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展开……虽然有点不爽,但她也隐约猜到了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好吧,无论如何,先把血止住了再说。”

“都说了,别再为我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了……”虚妄吃力地推开她的手——可能是力竭的缘故,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先前那点淡淡的血色早已消失无踪,“如果……如果你真想让我好受一点,就答应我一件事……”

那双异色的眼瞳渐渐失焦——他在枯萎,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的呼吸在衰竭,他快要死了——然而,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微笑。

“当作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愿望吧……”他看着她,一个浑身都是谜团和谎言的人,临死前的目光却是如此真挚,“在死之前,我想……在你身上靠一会儿……”

转瞬之间,伍明诗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某个熟悉而陌生的影子,属于某个男孩。他的面容隐藏在时光的迷雾后,影影倬倬,看不清晰,但仍在她心底唤起了一点点柔软、怀念的感情。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近乎呢喃,“与其……事后伤感,还不如……永远都不知道……”

“不,这很重要——因为你还欠我一个土下座。”

说罢,她将注射器按在他的大腿外侧,摁下了注射键。

虚妄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就好像在外面打盹时被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砸中脑袋的流浪猫一样,神情中充满了茫然。好一会儿过去,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他才慢慢缓过神来:“刚刚是……怎么了?”

“我们说到你还欠我一个土下座。”

“我不是说这个……”虚妄似乎有些恼火,可惜他早就失去了张牙舞爪的力气,连呼吸都不太顺畅,所以伍明诗并不放在心上,“我是说——那是无针注射器?你刚刚给我注射了肾上腺素?”

“显而易见。”

“我说过,你应该把医疗资源留给自己……”他越是心急,就喘得越是厉害,“你应该感谢影之尖塔的科技,否则……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注射,压力根本不够……最后只会白白浪费药物……”

“你应该感谢我是一个体面人,否则我早就扒下你的裤子,看看窗帘和地毯匹配不匹配了③。”

“咳咳咳咳——”可能是肾上腺素的效果,也可能是因为羞耻心,虚妄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惨白了,“你平时说话……也是这样的吗?”

“倒也不是。”她坦诚道,“不过我比较擅长苦中作乐,所以绝境会加强我的幽默感。”

“是该说你乐观好呢,还是该说你有时候特别缺乏紧张感……”

待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伍明诗协助他脱下了衬衫——和莱瓦汀一样,他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但种类更复杂,除了刀刃之外,还有枪伤、鞭痕、酸液腐蚀……甚至还有几个像是烟头烫伤的痕迹,但颜色很淡,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

“好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她将压缩纱布按在他的伤口上,用绷带缠住,“既然你不肯开口,那我就来猜一猜……你是我初三那年在夏令营里遇到过的人吗?”

闻言,虚妄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我和你那该死的夏令营没有半点关系。”

“唔,这就很怪了……”如果要说她丧失了对某个人的记忆,应该也只有那个时候了——夏令营结束后,她在返程的路上遭遇车祸,头部受到了损伤,把这期间发生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的窗帘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染的?”

“别再说什么窗帘了……”他的脸颊泛起红晕,“不是染的……但也不是天生的。”

所以他原本不是白发?这倒是一个有效的信息,接着就是异色瞳的问题了……

“别再纠结我的身份了,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虚妄抢先一步开口,“莱瓦汀他们就在楼下,你尽快去和他们汇合,我会帮你拖住那两个人……”

“你要怎么拖住他们?凭你脖子上的那个宠物项圈吗?”

虚妄的脸更红了,这一次是因为害臊:“我的兵装能量尚未耗尽,没有变回素体,你走之前帮我补充一下精神能量就行了……”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伍明诗扯下一截医用胶带,将绷带固定住,“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去把那两个人收拾掉。”

“别闹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像这样未竣工的大楼,对波拉这种专业杀手来说就像是游乐场一样,你们那点人数优势根本算不了什么。”虚妄抓住她的手,“走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同伴……别再让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说得好像我乐意被人突然狙一枪,然后在这里跟两个屠夫玩黎明杀机一样。”伍明诗真希望自己有六只眼睛,这样她就能对他翻三倍的白眼了,“实际上我早就涉身其中了,根本不是你说一句‘走吧’或者‘别被牵扯进来’就可以解决的——这里是现实,又不是游戏,按一下退出键就安全了。”

虚妄一时语塞:“我……”

“另外——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很扯,但事实是,要论我们之中有谁能够解决眼下的问题,那只可能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命运钦定的救世主,是大家的英雄。”

“……这太扯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事先说一句‘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很扯’。”她用虚妄的外套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所以你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可以告诉我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虚妄低下头,以回避她的视线,但依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伍明诗耸了耸肩:“那就是没有了。”

“别去……”他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起来,“拜托了,别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

“别再闹孩子脾气了。”她眉头紧蹙,逐渐失去了耐心,“你是伤员,我不想对你动粗,所以我数三下,你自己松手,三、二……”

“别去!”他近乎崩溃地喊道,“求你了,皮皮……不要去……”

一瞬间,伍明诗的表情陷入了空白,那些零星、琐碎的证据在此刻渐渐串联成线——令人震惊的是,只要剥离了外貌这一强烈的视觉因素,谜题的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她甚至没有感到可气或是可笑,更多是恍惚和不知所措。

“拉菲……”时隔多年,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在念出来后多了几分生涩,“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我……我很害怕……”他惴惴不安地回答,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被关在厕所里哭鼻子的小男孩,“如果‘虚妄’让你失望了,我想……至少‘拉菲’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有那么一会儿,她其实是生气的——不是因为他迟来的坦白,而是他宁可牺牲自己换取她活下来的机会,也不肯让她知道真相。如果他足够信任她,相信她有能力和他一起解决这些问题,相信她不会因为他的身不由己而厌恶他,情况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然而,她看着他紫色的右眼和苍白的发色,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没法说服自己忽略它们,忽略这些年来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灾难和痛苦。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傻瓜,做了一件(可能不止一件)傻事。事后她会骂他一顿,也许再打他两拳,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叹了口气,并反握住了他的手:“听着,拉菲,你可能会觉得我刚才的豪言壮语听起来很可笑……”

他吸了吸鼻子:“我才没有……”

“我成为心锚才没多久,没有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也没和什么杀手打过交道……事实上,直到这个月我才开始锻炼身体,所以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伍明诗继续道,“但我需要你相信我,如果我们相识的那段时光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如果我对你来说还有意义,那就相信我。”

“嗯……”

“现在,我需要尽可能多的敌方情报。”她说,“拉菲,你能告诉我什么吗?”

他点了点头,告诉了她关于波拉的各项信息,包括他的近战武器(一把折叠刀),伴生灵的能力,穿了防弹衣,狙击步枪射出的子弹带有神经麻痹毒素,有概率引发休克等等。

至于那名叫维达的黑客,虚妄对他的了解也不多。除了先前交代过的信息之外,他只知道对方的伴生灵有一项名叫“蜕皮”的技能,可以为他抵挡一次致命伤,但代价是十分钟内都无法活动。拘束器的钥匙也在他手上。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她揉乱了他的头发,“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不要随便发出声音,好吗?别逼我用臭袜子堵住你的嘴。”随后,她又拿走了他的兵装,“至于这两把很酷的枪,现在它们归我了。”

“等等!”他叫住了她,“我的外套内侧有一个隐藏的口袋,里面有把金牛座‘曲线’,是一把普通的手枪。如果情况不妙,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黑蚀时间结束,离开时用那把枪防身。”

伍明诗有些惊讶:“那两个家伙居然没有搜你的身吗?”

“波拉察觉到了,但金牛座‘曲线’的枪身构造很特别,像是一个很小的方形匣子,他误以为是我备用的兵装素体,就没有管……显然,他觉得靠这玩意就足够对付我了。”虚妄摸了摸脖子上的拘束器,“这把枪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以防万一,带上它吧。”

“不,是‘你’带上它吧。”她说,“我已经有两把枪了。”

“这不一样,兵装只能在黑蚀时间内使用……”

“这样吧。”她从弹匣里取出一颗子弹,放在口袋里,“我就拿走这个——当作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好了。只要你还拿着这把枪,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虚妄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害怕着错漏什么。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低声道:“对不起,如果我能做得更好的话……”说罢,他松开了她的手,只是轻轻牵住她的小指,“说好了不会死的,对吧?”

“当然——不是今晚,更不是在这里。”她与他拉钩,“我向你保证,拉菲,我们最后都会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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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骑灰白马的死神:源自《圣经新约:启示录》中的天启四骑士。分别为骑白马的瘟疫骑士,骑红马的战争骑士,骑黑马的饥荒骑士和骑灰马的死亡骑士。

②指JUMP的少年漫《Bleach 死神》。

③窗帘和地毯:算是英语俚语。“窗帘”指发色,“地毯”指下面毛发的颜色(你们懂的【。),如果头发是染的,就会出现窗帘和地毯不匹配的情况。

#虚妄即使在真名揭晓后,第三人称描述里还是会写作“虚妄”,因为本文里会叫他真名的只有女主,如果女主的POV叫拉菲,其他人的POV叫虚妄,称呼就太混乱了。所以“拉菲”这个名字基本只会出现在女主的台词或者虚妄的内心活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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