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缪烟低哂着:“素釉啊素釉,还是说,你的心变了?现在我的人头可值不起万两黄金了,就算还有人想取我性命,也不会拿钱财来换,你现在不为钱财,为的是什么?”

唐素釉:“你也知你仇家多,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四处走动,目的是什么?”

缪烟:“你担心我。”

唐素釉淡声:“我担心江湖有难,你四处作恶。”

缪烟轻笑:“那你这两日,可曾见到我犯下什么错,我将黄金还予百姓,劫富济贫也是错?”

唐素釉自然说不得缪烟此举为恶,少顷唇齿一动。

“你既已无那心思,为什么还要给我种三日必死的蛊,想我找你?”

“想看你痛苦无助。”缪烟慢悠悠道。

唐素釉又动用了什么机关,屋中嗖嗖几声。

“给我解蛊。”

缪烟被牵制住了,竟颔首说“好”。

也不知那蛊解没解,不过片刻,又传出打斗声。

旁人打架,合该是越打越凶,这两人打起来,动静越打越小,跟折柳拈花似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声喘呼还没来得及传出窗,唐缓缓就被大蛇拐远了。

唐缓缓双手还捂在耳朵上,还以为蛇要带着自己下楼,不料那蛇尾一甩,就将她甩了下去。

头要破了!

好在没破,那丐帮女子出手及时,将她接住了。

边上另一人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好奇地问:“楼上如何了?”

唐缓缓喝茶缓了缓心神,才道:“我姑正在与她的故友,呃,感今思昔。”

“当真是友非敌?”那人错愕。

唐缓缓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关系好着呢。”

“有多好?”问话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故友,犯得着布下如此精密的机关?”

唐缓缓思来想去:“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友之间比武论道,是多正常的事情。”

14

不知可有比出个结果,总之等唐缓缓铆足劲再次上楼的时候,除了蛇便再见不到一个人。

不是大蛇,是小蛇。

那蛇或许是缪烟留下看她的,在横梁上垂下来半截尾巴,优哉游哉地吐舌看她。

屋门敞着的,里边乱成一锅粥,就跟山洪过境般,器物摔得到处都是。

有些摔开了花,有些还算齐全。

她姑呢?

偌大一个江湖,她姑为了一个故友,就把她丢在这了?

唐缓缓在这片刻间,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唐家堡的路。

好在唐家堡家大业大,楼下的侠士多半都知道从这到唐家堡该怎么走。

她叹了一口气,踏进门看看她姑有没有给她留下一星半点的提示,比如标记什么的。

进了屋,岂料床上更乱,被褥里的蚕丝全翻出来了,不知怎的还被撕成了一绺一绺的。

床上除了裂掉的蚕丝被,还有两人留下的衣料残片,打架也就算了,还撕人衣裳。

枕边散落了些许银饰,还有苗疆特有的扎染布,看起来两人都不讲武德,互相撕扯了一番。

唐缓缓简直没眼看,多大两个人,竟能把房子糟蹋成这样,在地上打架还不止,还去床上打。

床上就那么小小一隅,打起来如何能放开拳脚,打个架怕是身子都挨到一块了。

总不能……

打着打着,一个人芳心暗许变成了两个人的心意相通。

成双结对了,自然就到床榻上盖着被子聊起天了,聊着聊着就到屋外畅谈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

唐缓缓思来想去,将缪烟落下的一些银饰捡上了,这些东西留有缪烟的气味,她将东西带上,那些虫蛇就不会伤她了。

她转而又想,她姑身上那三日必死的蛊应该是解了吧,如果旧蛊没解又被种新蛊,那可太惨了。

门外传来丐帮女子的声音:“你姑和你姑的故友上哪去了?”

唐缓缓寻思了一下:“可能已经重修旧好,到外边聊天去了。”

丐帮女子:“哦,你被丢在这了。”

唐缓缓觉得她姑不是那样的人,摇头说:“我姑等会就回来找我了。”

丐帮女子:“她要是不来?”

唐缓缓双眼亮晶晶的,神色可怜兮兮:“还劳烦侠士捎我一程。”

丐帮女子:“我知道怎么回唐家堡,我找个车夫送你回去。”

唐缓缓又不是那么想回唐家堡了,来都来了,何不去藏剑山庄看看,看一眼名剑大会她就回去。

“我想跟你去藏剑,你带上我吧。”

女子露笑:“我可不会带小孩。”

唐缓缓便说:“我看你带得挺好的。”

丐帮女子无法反驳,扭头问:“你之前上楼可有听到什么,你怎么确定她们和好了?”

唐缓缓解释:“刚才楼下人多,我不好多说,现在只有你在,告诉你也无妨。”

丐帮女子:“洗耳恭听。”

唐缓缓:“因为那个苗疆女子心悦我姑,她要给我姑种欢情蛊,一定是希望我姑开心。”

丐帮女子默了良久。

“你说什么蛊?”

唐缓缓:“欢情蛊,你知道这蛊是干什么的吗?”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过会才说:“她不止希望你姑开心,也希望自己开心。”

第 8 章

15

客栈一切照旧,损毁的上房一直无人收拾,掌柜即使出了声,店小二也不敢进门打理。

唐缓缓就坐在废墟当中,直至半夜,也没见到除了蛇与丐帮女子以外的第三位活物。

她闲来无事,四处找寻她姑暗暗布置的机关,机关之精细,是她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如若杀心重一些,缪烟哪里能活,但唐素釉的机关并不是奔着人命去的,只奔着捉人。

唐缓缓寻思,追了七年肯定追出感情了,更别提后边几十年的朝思暮想。

偏偏她姑嘴硬,一副对人家十分无情的模样。

再硬的嘴,在同一张床上盖着棉被聊天,也该被盖软了。

丐帮女子坐在唐缓缓边上陪她,路见不平拔棍相助,岂能留小孩一个人在这。

“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你姑若是没来。”

“那我和你同行。”唐缓缓自作主张,“我留一封书信,让她知道我安然无恙。”

丐帮女子叹气:“也行,不过你识字多吗,信写得如何?”

“还行。”唐缓缓自信不疑。

怎知第二日一早要走的时候,唐缓缓在信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拿了根棍,小的那个拿着唐门的弩。

画上还有一条蜿蜒大路,路的尽头有两把剑,那是藏剑山庄惯用的武器,一柄重剑,一柄轻剑。

丐帮女子委实想替唐缓缓重新写一封,但被唐缓缓谢绝了。

唐缓缓:“不行,你写的她未必肯信,但这一看就是我亲手画的,足以让我姑安心。”

丐帮女子心想也是,便骑马带唐缓缓离开了。

路上偶遇好几伙行色匆匆的帮派人士,一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极不好惹。

不是同一个帮派的,不过似乎都奔着同一个目的前去。

唐缓缓一下就想到了缪烟,那个缪烟昔时树敌众多,虽然多年过去,但未必就能消泯恩仇。

报仇十年不晚,旧仇得报,恐怕夜里都会好眠不少。

丐帮女子心觉古怪:“名剑大会在藏剑山庄,这些人不奔着山庄去,来这里做什么。”

等周遭无人了,唐缓缓才说:“我好像知道。”

丐帮女子:“嗯?”

唐缓缓在马背上被颠得屁股疼,龇牙咧嘴地说:“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谁啊?”丐帮女子思来想去,“近日江湖太平,悬赏榜上空空如也,莫非是帮派约战,可约战在哪都能约,犯得着走这么远吗。”

唐缓缓很小声:“他们也许在找我姑的故友。”

丐帮女子一惊:“为何找她?”

唐缓缓:“她十分厉害,和许多人结下了陈年旧怨。”

丐帮女子:“可我观她年纪不大,哪来的陈年旧怨。”

话音刚落,她好似想到了什么。

唐缓缓故作高深,不再接着说。

丐帮女子惊异:“我想起来,那个人似乎醒了。”

唐缓缓:“不错。”

马骤然被勒停在半路上。

丐帮女子:“你姑的故友是缪烟,你姑是唐素釉?”

唐缓缓微微点头。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

唐缓缓轻拍她手背:“别怕,我姑是好人,缪烟也不曾伤我,她们肯定也不会为难你的。”

丐帮女子吞吞吐吐:“我记得你姑和缪烟,似乎不是那种关系啊。”

16

数十年前闹得江湖皆知的两人,在传闻中如何也算不上欢喜冤家,至多只有冤家二字。

不出半日,整个客栈的人都知晓了唐缪二人的关系,随着丐帮女子携唐缓缓离开,消息还越传越远了。

唐缓缓坐在马背上啃着烧饼,乐颠颠地说:“唐家堡的菜已经足够好吃,没想到外面的吃食,也别有一番风味。”

丐帮女子却还在回味唐缓缓口中的唐缪二人,策马道:“你再说说,你姑和你姑的挚友。”

也不知怎的,故友就变成挚友了。

唐缓缓反驳:“挚友应当还算不上,顶多算亲友,毕竟她们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好像不怕对方受伤。”

丐帮女子坦然接受:“能亲的朋友,倒也称得上亲友。”

唐缓缓不再反驳,只觉得她昔时看的话本还不够多,她的话本涉猎范围,还应该更宽广些才是。

丐帮女子又说:“不过这两人当真厉害,活了这么久竟一点不见老,年轻力壮,打得凶,亲得一定也很凶。”

唐缓缓还是有些震撼,这些话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多年不见,她们未必有空搭理你。”丐帮女子推断。

唐缓缓点头:“不然也不会将我独自丢在客栈。”

丐帮女子:“这是干柴碰烈火了。”

唐缓缓听得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丐帮女子默了少顷才说:“就是很忙的意思。”

唐缓缓似懂非懂:“喔。”

骏马一路奔着藏剑山庄去,山庄在西湖边上,风景甚美。

沿途景观也不遑多让,唐缓缓看得心里美滋滋的,竟也不念着她姑了,都说条条大路通长安,她何愁回不到唐家堡。

此时离名剑大会还有些许时日,是在路经瞿塘峡的时候,唐缓缓才又见到了唐素釉。

瞿塘峡并不安宁,丐帮女子带她路过时,恰恰看到有镖车被劫。

上一次看到镖车被劫,还是在广都镇,那时缪烟将那一行人掳来的金子散给了百姓,镇上遍地都是衔着金子的金蟾。

此番再见到劫镖,唐缓缓下意识想到缪烟,可在看清对方手段时,又不免有些失落。

不是缪烟。

丐帮女子轻嘘一声:“莫要露头。”

唐缓缓见不得可怜人遭劫,埋头就撘起了机关,还没撘好,就被丐帮女子按住了手。

“也莫要出手。”丐帮女子又说。

唐缓缓岂料,她没出手,有人帮她出了手。

一枚暗器破空而出,直直扎入劫镖者眉心,够快,也够狠。

不过一眼,她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姑的暗器。

她姑的暗器上惯常会刻有独特的记号,比寻常的唐门标志还要多上几笔。

这次就算丐帮女子按着她的头,她也藏不住了,猛从草丛中一窜而出。

掷出暗器的人本不想露面,但在看到唐缓缓后,还是从暗处踏了出来。

好强的身法,唐门的藏踪匿影之术,在江湖中堪称一流。

“姑!”唐缓缓喜出望外。

喊完她才发现,她姑身后还有一人。

不情不愿受子母爪钳制的一人。

缪烟与她姑都不甚得体,倒不是衣裳不得体,是脖颈上皆有斑驳的痕迹,唇角也都有破口。

脖颈事关性命,这两人打得果真很凶。

好在留有余地,不见流血,只有红印。

第 9 章

17

蛇从四面八方爬了出来,嘶嘶地吐舌,却不曾伤及此地任何一人。

唐素釉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唐缓缓一眼,确认小孩毫发无伤,才冲丐帮女子微微颔首。

丐帮女子的目光斜向了江边,极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浑身如有蚁爬。

唐缓缓有些纳闷,小声说:“这是我姑,来的这一路你不是常跟我说,行走江湖不光要以义字当头,也要讲礼貌么,你怎么不看人。”

丐帮女子足趾抓地,压着声说:“这是我该看的吗。”

唐缓缓不解。

唐素釉牵着那根用来拴人的链子,淡声:“多谢你照看缓缓。”

“应该的。”丐帮女子差点吐不出声。

唐素釉又说:“还劳烦你多照看她一阵。”

缪烟轻哧,上前将下巴抵到唐素釉肩上,眼神直勾勾的,不像带恨,只像戏耍,尤其……

尤其她还轻吹一口气,吹动了唐素釉的耳饰。

戏耍得过于亲昵了,故友当真变成了挚友。

缪烟说:“这一路,是我的蛇在照看她,不然她们哪捡得到那么多的野鸡野兔,天上难不成还能掉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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